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引言:
“老方,你也为公司操劳大半辈子了,该歇歇了。”
“公司决定给你办个风光的退休仪式,以后就当个荣誉顾问,多好。”
董事长老孙喝了口茶,不紧不慢说道。
方远捏着手里的茶杯,他没看董事长,
也没看旁边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CEO赵凯,只是平静地问:
“那我手头这些渠道和客户,怎么交接?”
新上任的CEO赵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
“方叔,这些您就不用操心了。”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客户关系管理有更科学的系统。”
“您那些老关系,我们后续会用更现代化的方式来维护。”
短暂的沉默。
方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董事长的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方远慢慢放下茶杯,然后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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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远今年五十五岁,在这家名为“汇春堂”的老字号保健品公司,已经干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出头、从乡下来城里闯荡的毛头小子。
那时候的汇春堂,远没有今天的风光,只是个守着几张祖传秘方、濒临倒闭的国营小厂,
办公室是漏雨的平房,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但方远,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犟劲和两只能说会道的嘴,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敲开了一个又一个药店和百货公司的大门。
那时候跑业务,哪像现在这么体面。
夏天一身臭汗,冬天一脚烂泥。
为了跟一个地区的经销商拉上关系,他能陪人从中午喝到半夜,白酒喝完喝啤酒,吐完了回来漱漱口接着喝。
喝到胃出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地,拔了针头就又揣着合同跑出去了。
为了打开西北市场,他在绿皮火车上站了三天三夜,下车时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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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他硬是跟当地最大的经销商“拜了把子”,
靠着一箱箱的茅台和推心置腹的交情,让汇春堂的产品铺满了整个省的货架。
那些年,方远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拓荒牛。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他一个人,就是公司的整个销售部。
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现在这位董事长老孙——孙德胜,当年还是个愁眉苦脸的厂长,经常拍着方远的肩膀说:
“阿远,你就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没有你,就没有汇春堂的今天!”
是啊,没有他方远,就没有汇春堂的今天。
公司的第一笔百万级订单,是他签下的。
公司的第一个省级代理,是他发展的。
公司的产品第一次打入一线城市的高端商场,是他谈下来的。
三十年风雨,他从一个愣头青业务员,做到了销售科长,再到销售总监,最后是主管市场和销售的副总裁。
他亲手搭建了汇春堂遍布全国的销售网络,那不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张张刻在他脑子里的脸。
北方的刘哥,豪爽仗义,当年方远为了帮他解决一批货的物流问题,自己开着小货车顶着暴雪跑了三百公里。
南方的张老板,精明谨慎,方远陪着他考察了三个月市场,做出了一份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生意的分析报告,才最终打动了他。
还有那些遍布在三四线城市,甚至县城里的经销商们,很多人都是跟着方远从一个小小的夫妻店,做成了当地的龙头老大。
这些关系,是方远用三十年的青春、汗水、酒精和真诚一点一点浇筑起来的,比水泥还结实。
可现在,这些似乎都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变化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董事长孙德胜唯一的儿子孙伟,从国外读完MBA回来了。
紧接着,孙伟力排众议,从一家顶级的咨询公司挖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赵凯,担任公司的CEO。
赵凯的到来,像一股凌厉的西风,吹进了汇春堂这座略显古朴的四合院。
他头发梳得油亮,一口流利的英语夹杂着各种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赋能”、“抓手”、“闭环”、“底层逻辑”、“顶层设计”。
他全盘否定了方远过去赖以成功的经验,认为那是“落后的、低效的、不具备可复制性的农业时代打法”。
“方叔,现在是互联网时代。”
“我们要做的是品牌IP化、渠道扁平化、营销数字化!”
赵凯在第一次全体高管会议上,指着PPT上的曲线图,意气风发,
“我们不能再依赖那些所谓的人情关系,我们要用数据说话,用模型决策!”
于是,公司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
方远经营多年的销售团队,被裁撤了一半,美其名曰“组织架构优化”。
剩下的,也都被打散重组,向一个个赵凯新提拔上来的、同样满口新名词的年轻经理汇报。
方远申请的市场推广预算,被大刀阔斧地砍掉,
转而投向了各种他看不懂的“KOL投放”、“直播带货”、“私域流量运营”。
钱花得像流水,请来的网红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家人们”,
结果销量还不如方远手下一个县级经销商一个月的铺货量。
更让方远心寒的是,他被逐渐边缘化了。
重要的渠道战略会议,他不再是主导者,甚至常常是最后一个被通知。
一些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打来电话,抱怨公司的政策朝令夕改,对接的人又傲慢无礼,他想去安抚解决,却发现自己连调整一箱货价格的权限都没有了。
有一次,合作了二十年的华北区总代理刘哥来公司拜访,方远想按老规矩请他去楼下的“老地方”喝两杯。
结果赵凯知道了,非要插手,在五星级酒店订了个包厢,
席间大谈特谈什么“新零售模式”和“资本运作”,
把做了半辈子实体生意的刘哥说得一愣一愣的。
饭后,刘哥悄悄给方远发了条微信:
“兄弟,公司是不是要变天了?”
“那个新来的赵总,说话听着玄乎,但感觉……不实在。”
方远看着那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在一次董事会上,当赵凯提出要用“全网最低价”的策略去冲击线上销量时,方远第一次拍了桌子。
“赵总,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汇春堂的根基是什么?是品质,是口碑!”
“我们和经销商是利益共同体,你这样搞低价倾销,等于是在砸所有线下渠道的饭碗!价格体系一乱,整个市场就全完了!”
赵凯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方叔,您的思维该更新了。”
“价格战是获取新用户最快的手段,等我们占领了线上市场,拥有了用户数据,再来谈品牌溢价也不迟。”
“至于那些经销商,跟不上时代,就注定要被淘汰。”
方远气得说不出话,他看向主位上的董事长孙德胜,
希望这个和自己并肩作战了三十年的老伙计能说句公道话。
然而,孙德胜只是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最终缓缓说道:
“阿远啊,赵凯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嘛。”
“就……就先试试看吧。”
那一刻,方远的心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路线之争,而是权力更迭。
他,方远,就是那个必须被清除的“前朝余孽”。
果然,这场“改革”非但没有带来预期的增长,反而让公司的业绩出现了三十年来的首次大幅下滑。
那些被惹恼的经销商们开始消极抵制,要么不进货,要么就把汇春堂的产品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线上烧钱换来的那点可怜的销量,根本无法弥补线下渠道萎缩带来的巨大损失。
公司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老员工们人心惶惶,新来的人则趾高气昂。
方远知道,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他这个被新贵们定义为“保守派”、“绊脚石”的前朝元老,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02
周一的下午,方远接到董事长秘书的电话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擦拭一尊关公像。
那是一尊紫铜的关公,横刀立马,威风凛凛,是十年前西北的经销商兄弟送他的。
他说,方哥你就像关二爷,重情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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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孙伟和赵凯。
孙伟,董事长的公子,翘着二郎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赵凯,新任CEO,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精英派头,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似乎很忙的样子。
董事长孙德胜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是顶级的龙井,香气清冽,但方远却品不出丝毫滋味。
“老方啊……”孙德胜开口道,
“你为公司操劳了三十年,劳苦功高,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是你看,你今年也五十五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是时候该享享清福了。”
方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伟在一旁敲边鼓:“是啊方叔,我爸也是心疼你。”
“公司现在由赵总主抓,全面推行数字化转型,您那套老经验,说实话,也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您就放心地把担子交给我们年轻人嘛。”
“交”这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赵凯终于放下了平板,推了推眼镜说:
“方叔,我们经过慎重研究,决定为您启动‘荣誉退休’计划。”
“公司会给您一笔丰厚的补偿金,并且保留您‘荣誉顾问’的头衔。”
“每个月,您还可以来公司参加一次顾问会议,给我们提提宝贵的意见。”
“荣誉退休”,说得真好听。
不就是变相的劝退,卸磨杀驴吗?
“补偿金有多少?”方远平静地问。
赵凯和孙伟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果不其然”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方远这种老古董,最在意的无非就是钱了。
孙伟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方叔,这可是公司能给出的最高标准了。”
“您放心,绝对体面。”
三十万,买断一个为公司奉献了三十年青春、打下了整片江山的老臣。
方远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甚至还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方叔,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孙伟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
“我爸都亲自跟你谈了,这是给你面子。”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公司业绩下滑,真要追究责任,您这个销售副总,可是首当其冲。”
图穷匕见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这是他们早就盘算好的剧本。
方远抬起眼,看向向孙伟:
“追究责任?好啊。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倒是想问问赵总,这半年来,线上推广烧掉的三千多万,换来了多少销售额?”
“砍掉的线下渠道,又造成了多少损失?”
“这些数据,敢不敢拿到董事会上,让大家一起看看?”
赵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强撑着说:
“方叔,战略转型期,阵痛是在所难免的。”
“我们看的是长远发展,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得失。”
“长远发展?”方远冷笑一声,
“我只知道,再这么‘长远’下去,汇春堂三十年攒下的家底,不出三年就得被你们败光!”
“你!”孙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方远的鼻子,
“方远,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够了!”一直沉默的董事长孙德胜终于开口了,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方远,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决绝。
“阿远,就这样吧。明天,你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一下。”
“交接的事情,赵凯会安排人跟你对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的门禁卡和系统权限,今天下班后就会失效。”
“这也是……为了公司信息安全,常规流程。”
这话说得就更诛心了。
不仅要赶他走,还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方远见自己这位30年的老大哥都这么说了,缓缓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悲愤的控诉,甚至没有一丝哀求。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赵凯突然开口了:
“对了,方叔。”
“为了方便我们后续跟进,您那份核心客户和渠道商的名单……能不能留下来?”
方远的身形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份名单啊……”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你们,也配?”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错愕和恼怒。
走廊里空无一人,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方远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他的心,已经比这风冷上千倍万倍了。
三十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家公司。
他以为这里是他的家,孙德胜是他的大哥,孙伟是他的子侄。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具。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和冰冷。
他想起年轻时,每次出差回来,看到公司的牌匾,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现在,家没了。
不过,他没有感到绝望。
当那股愤怒和悲凉退去后,一种异样的平静,从他心底慢慢升起。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吴叔,是我,方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阿远?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吴叔,”方远接着说道“当年您退休的时候,转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吴叔才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阿远,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方远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汇春堂,姓孙,还是姓方,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远准时出现在公司。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
这是他压箱底的衣服,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穿。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手里没有拿往日常用的公文包,而是提着一个半旧的牛皮箱子。
走进自己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个区域的经销商,密密麻麻。
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市场营销的书籍和厚厚的行业报告,还有一排排的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那些渠道伙伴们的合影。
有在蒙古包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有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上笑得开怀的,还有在公司年会上勾肩搭背、满脸通红的。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情谊。
方远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而是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他坐了十五年。
他闭上眼睛,办公室里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仿佛电影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自己签下第一个大单时,激动得一夜没睡。
他想起为了救活一个濒临破产的经销商,自己掏钱帮他垫付货款。
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他还在外地出差,只能在电话里听听孩子的哭声。
他想起董事长孙德胜曾经拉着他的手,说:“阿远,这公司有我的一半,就有你的一半。”
往事如烟,言犹在耳,只是人心……已经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方远喊道。
进来的是赵凯,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纸箱的人事部专员。
“方叔,来收拾东西啊?”赵凯假装关切地问道。
“嗯。”方远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您慢慢收拾,不着急。”赵凯说着,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那面地图墙前,饶有兴致地看着,
“方叔,您这套打法虽然过时了,但这些点……还是挺有价值的。”
“您看,您走之后,总得有个交接吧?”
“不然这么多经销商,群龙无首,影响了公司的生意可不好。”
他终于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方远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总想要我的客户名单?”
“不能说是‘你的’,方叔。”赵凯纠正道,“这些都是公司的宝贵财富。”
“您作为公司的老臣,理应为公司的平稳过渡,做出最后的贡献,不是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人事专员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方总,按照离职流程,工作资料是需要全部移交的。”
方远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格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的电话簿。
“啪”的一声,他将电话簿扔在办公桌上。
“都在这里了,自己看吧。”
赵凯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翻开了那本电话簿。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电话和地址,字迹遒劲有力。
但赵凯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方叔,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
“这里面记的都是些什么‘王铁柱’、‘李翠花’……还有什么‘二牛’、‘狗剩’?这都是谁啊?”
方远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他们是华北区的王总,华南区的李总,还有西北片区的牛总和……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赵凯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方叔,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江湖义气那一套?”
“商业就是商业,我们需要的是标准化的客户档案,是数据,是CRM系统里的每一个标签!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绰号!”
“算了,看来跟您是说不通了。”赵凯失去了耐心,“您慢慢收拾吧。”
“记住,除了您的私人物品,公司的任何文件、资料,一律不准带走。”
“楼下的保安会检查的。”
说完,他带着人事专员,趾高气昂地走了。
方远看着那本被弃之如敝履的电话簿,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无知者无畏。
这些年轻人,永远不会明白,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做生意,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而是人心。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碰任何一份公司的文件,只是将那些相框一个个取下来,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进牛皮箱子里。
然后是那尊关公像,他用一块红布将它层层包裹,也郑重地放了进去。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本电话簿,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放进了箱子最上层。
整理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有老同事过来道别。
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哽咽着说:
“老方,您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有财务部的大姐,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说:“老方,这是我私人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这么多年,多亏您照顾了。”
还有刚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给他鞠了一躬:“方总,谢谢您教我的东西。”
方远一一拍着他们的肩膀,说着“好好干”、“以后常联系”之类的客套话。
中午时分,孙伟也来了。
他大概是听赵凯说了早上的事,一脸的不屑。
“哟,方叔,还没收拾完呢?”他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
“动作够慢的啊。是不是舍不得这间办公室?也是,毕竟坐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
方远没理他,继续整理着抽屉里的几件私人物品。
孙伟见他不搭理,觉得失了面子,走上前来,一脚踢在方远脚边的纸箱上:
“方远,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
“这公司是我爸的,以后就是我的。”
“你一个外人,早该滚蛋了!”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方远最后的忍耐。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孙伟说道:
“外人?”
“孙伟,你摸着良心问问你爹。”
“三十年前,汇春堂亏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时候,是谁,拿着自家的房子去抵押贷款,给工人们发工资?”
“二十年前,公司被人恶意诬告,产品全部下架,是谁,在北京城里奔走了三个月,一家家衙门去磕头,才把这事儿平了?十年前……”
孙伟被方远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却碍于面子嘴硬道:
“你……你别跟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公司要发展,就必须清除你们这些老顽固!”
方远站起身,一步步向孙伟逼近:
“老顽固?”。
“孙伟,我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本以为,虎父无犬子,没想到孙董事长英雄一世,却生出你这么个败家子!”
“你……你敢骂我!”孙伟色厉内荏地叫道。
“骂你?我今天还想打你!”方远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跟你那个狗屁CEO,把公司折腾成什么样了?”
“业绩下滑了百分之三十!合作了二十年的经销商,跑了一大半!”
“你们烧掉的那几千万,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这就是你们的‘新时代’?”
“你们把汇春堂当成什么了?你们的提款机?你们镀金的跳板?”
方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方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把这家公司给毁了!”
孙伟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方远。
正在这时,董事长孙德胜闻声赶来。
“阿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厉声喝道。
孙伟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跑到他爹身后,告状道:
“爸!你看看他!他要造反啊!他骂我,还想打我!”
孙德胜看着满脸怒容的方远,又看了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阿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是……公司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长远考虑。”
“你就……别再闹了,行吗?算我……求你了。”
一句“求你了”,让方远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比自己还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
这个曾经和他一起睡过仓库、一起喝过大酒、一起分享过成功喜悦的“大哥”。
心,突然就累了。
“好。”方远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不闹了。”
他转过身,将最后几件东西放进牛皮箱,然后扣上了箱盖。
“孙董!”
方远没有再叫【大哥】这个称呼,
“咱们,三十年的情分,今天,到此为止。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是孙德胜苍老而无奈的叹息,和孙伟得意的冷笑。
04
下午三点,方远被叫到了小会议室。
他要在这里,签署那份“荣誉退休”协议。
会议室里,孙德胜、孙伟、赵凯三人正襟危坐。
桌子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和一支钢笔。
赵凯将文件推到方远面前,公式化地开口:
“方叔,这是您的离职协议,各项条款我们都写得很清楚了。”
“补偿金三十万,在您签字后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的账户上。”
“另外,作为荣誉顾问,您每个月有一万块的顾问费,直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孙伟在一旁不耐烦地接话:“直到公司不再需要为止。”
方远没有看那份协议,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在签字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赵凯一副“我很大度”的表情。
“公司的业绩,已经连续三个月大幅下滑。”
“我听说,下个月,有好几个大区的经销商要联合起来,停止进货。”
“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这问题,精准地扎在了赵凯的痛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公司的内部经营问题,就不劳方叔您费心了。”
“我们……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是吗?”方远笑了,“是继续花钱请网红在直播间里喊‘买它买它’,还是准备继续给经销商画‘新零售’的大饼?”
“方远!”孙伟一拍桌子,“你到底签不签?别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拖延时间!”
孙德胜也皱起了眉头:“阿远,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方远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最后再提醒你们一句。”他语重心长地说,
“汇春堂走到今天不容易。”
“别因为一时的傲慢和短视,毁了三代人辛苦打下的基业。”
听到方远的话,赵凯冷冷地说道: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们!”
“方叔,您还是先管好您自己吧。”
“我听说,您这么多年,在外面也没少捞吧?”
“那些经销商给您的回扣、好处,真要查起来,恐怕……”
这下真的是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们不仅要赶走他,还要在他身上泼一盆脏水。
方远听到这话,不怒反笑。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你……笑什么?”孙伟有些心虚地问。
方远慢慢止住笑:“我笑你们……无知,且愚蠢。”
接着,他从自己的牛皮箱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很有分量。
他将红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当看到这东西后,孙德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方印章,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