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龙山里长大的林山,从小就听母亲讲过各种关于山精狐仙的传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遥远的神话。
直到五年前,他在下山途中,心生怜悯,救下了一只被捕兽夹夹住、濒死的火狐。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次无心的善举,会种下一段离奇的因果。
五年后,他在一场诡异的大雾中迷失方向。
就在他绝望之际,竟发现地上出现了一条由火红色狐毛精心铺设而成的神秘小路。
他跟着狐毛的指引,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然而,当浓雾散尽,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整个人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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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山的童年没有城市里的高楼和游乐场。
他的记忆,是由青龙山那四季分明的、慷慨的馈赠所构成的。春天,他跟着父亲去山里采最新鲜的春笋。
夏天,清澈的溪流是他最好的泳池。秋天,漫山遍野的野果子是他最甜的零食。
冬天,皑皑的白雪下,总能找到最肥的冬眠的野兔。
他的家就在青龙山的山脚下。父亲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户和采药人。他教会了林山如何读懂大山的“语言”。
“山子,你看。”父亲会指着地上一串不起眼的脚印,声音沉稳,“这是野猪的蹄印。蹄印又深又乱,说明它跑得很急,前面肯定有东西惊着它了。咱们得绕道走。”
他也会教林山如何去听风的声音。“你听,风穿过松树林,是‘呼呼’的,声音干燥。风穿过竹林,声音则是‘沙沙’的,更加尖锐。一种声音告诉你天气晴好,另一种声音就可能预示着要下雨。”
父亲教给他的是生存的“术”,是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本事。而母亲,则教给了他与这座山相处的“道”,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乎心灵的智慧。
母亲是附近村落里最会讲故事的女人。
她的故事里,青龙山是一个充满了灵性的、活生生的世界。山有山神,水有水怪,百年以上的老树里面都住着慈眉善目的树精。
而在所有精怪里,最聪明、也最记“仇”或者说最记“恩”的,就是狐狸。
“山子,你记着。”母亲会一边给他缝补被树枝划破的衣裤,一边用一种近乎于告诫的、神秘的语气说,“咱们青龙山的狐狸,那都是‘成了精’的。你对它好,哪怕只是给了它一个吃剩的馒头,它都会记你一辈子。等哪天你遇上难处了,他就会出来报答你。”
“那要是……对它不好呢?”年幼的林山好奇地问。
“那它也同样会记你一辈子。”母亲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它不会害你性命,但是,它会用它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些小小的‘教训’。比如让你在山里迷路打转,怎么也走不出来。所以啊,咱们山里人,宁可得罪山神,也绝不能去主动招惹一只狐狸。尤其是那种长着一身火红色皮毛的火狐,那都是‘狐仙’的后代,灵性最高。”
父亲的“术”和母亲的“道”,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共同灌溉了林山整个的童年。这让他对养育了他的大山,既充满了依赖,又充满了敬畏。
02
和村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林山也曾被寄予过“读书走出大山”的厚望。但,他似乎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他对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方块字始终提不起任何兴趣。老师在课堂上讲函数和几何,他的思绪却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到窗外。他在想后山那几棵核桃树是不是熟了,溪里的螃蟹是不是又肥了。
他的成绩永远在班里吊车尾。初中毕业后,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他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
“爸,妈,我……我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他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我不想念了。”
父母并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对他进行严厉的斥责。他们只是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了口。他把那杆抽了半辈子的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对林山说:“行。书,读不进去,就不读了。这人啊,跟树一样。有的是能长成栋梁的料,有的就只能当柴火烧。强求不得。”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书可以不念,本事却不能不学。你既然选择留在山里,那就得学会怎么靠这座山活下去,而且还得活得比别人好。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我,正式学打猎,学采药。我告诉你,读懂‘山’这本无字天书,可比你读懂课本要难得多。你要是怕苦,就趁早滚回去复读!”
“爸,我不怕苦!”林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对未来的、清晰的渴望。
从那天起,他正式成了父亲的“徒弟”。他把过去十几年从父母那里零散学来的“术”和“道”,进行了系统的、艰苦卓絕的“深造”。
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跟着父亲踏遍了青龙山的每一寸土地。他学会了如何根据风向和湿度来判断未来十二个小时的天气。他学会了如何设置最巧妙的陷阱,捕获最狡猾的猎物。他更学会了辨认上百种草药的名称和功效,尤其是那些生长在最险峻的、悬崖峭壁之上的名贵草药。
几年下来,他不仅将父亲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甚至因为年轻、体力好而青出于蓝。他成了新一代山民里最出色的采药人和向导。靠着大山慷慨的馈赠,他家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03
意外发生在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的、五年前的秋日午后。
那天他刚完成了一次长达三天的、深入青龙山核心区的采药任务。他的收获颇丰,背篓里装满了诸如“七叶一枝花”、“重楼”之类的、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
在下山的途中,天气有些阴沉。山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就在他路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乱葬岗”的、人迹罕至的丛林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声,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林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放下背篓,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锋利的柴刀,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拨开草丛走了过去。
草丛的深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未知危险。那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齿口狰狞的、被明令禁止了的——捕兽夹。
而在那捕兽夹上,夹着一只早已奄奄一息的、浑身燃烧着一团火焰的……火狐!
那是一只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狐狸。它的皮毛是那种不含一丝杂质的、最纯正的火红色,在阴沉的林间仿佛一团即将熄灭的、美丽的火焰。它的后腿被捕兽夹那巨大的、锯齿状的铁颚死死地咬住,早已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它看到林山的靠近,那双琥珀色的、充满了灵性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绝望和一种与生俱来的、宁死不屈的骄傲。
林山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两个念头。第一个是猎人的本能:这是一张上等的、毫无瑕疵的火狐皮。拿到镇上去,至少能卖出一个让他半年都不愁吃喝的好价钱。
但第二个念头,却是母亲那张慈祥的、总是在跟他讲述着各种“狐仙报恩”故事的脸。
“……宁可得罪山神,也绝不能去主动招惹一只狐狸。尤其是,火狐……”
两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战。最终,还是母亲的“道”,战胜了父亲的“术”。
“唉,算你运气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柴刀。他看着那只对自己依旧充满了敌意的火狐,轻声说,“我今天要是趁人之危取了你的皮,我妈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自己的背篓,然后找来一根足够粗的树枝,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撬那个捕兽夹的机关。“我知道你疼,你再忍忍。”他一边用力,一边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啪”的一声,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后,那巨大的捕兽夹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那只火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立刻就将自己那条血肉模糊的腿抽了出来。它没有立刻逃跑,反而回过头,用它那双充满了灵性的琥珀色眼睛,深深地看了林山一眼。然后,它才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丛林的深处。
林山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在笑自己的“愚蠢”。他没有再多想,背起自己的背篓,继续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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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五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林山早已将那次与火狐的“偶遇”,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五年里,他的生活一如既往。靠着自己那一身从大山里学来的本事和勤劳的双手,他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他甚至还攒够了钱,在村里盖了一栋漂亮的两层小楼,准备明年开春就娶邻村一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姑娘。
他以为他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平淡而又幸福地继续下去。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大雾,却将他拉进了一个充满了未知和神秘的、全新的世界。
那天,他又一次进山采药。本来天气是晴空万里。可就在他准备下山时,一阵毫无征兆的、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处滚滚而来,几乎是在几分钟之内,就将整个青龙山都彻底吞噬了。
那雾来得极其蹊跷。它不像是普通的水汽,反而带着一种粘稠的、冰冷的质感。能见度瞬间就降到了不足一米。平日里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标、树木、山石,全都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混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了……”林山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是在山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恶劣天气他没见过?但是,像这样毫无征兆、又如此浓厚的大雾,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敢再贸然赶路。他知道,在山里,迷路是比遇到猛兽还要可怕的事情。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坐了下来,准备等雾气稍微散去一些再做打算。
然而,他从中午一直等到了黄昏。那该死的浓雾非但没有一丝一毫要散去的迹象,反而变得越来越浓了。林山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天马上就要黑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下山的路。
他凭着自己脑子里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活地图”,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最原始的辨别方向的技巧,开始在浓雾中艰难地摸索着。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所有的经验在这场诡异的大雾面前都彻底失效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驴,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磨盘上不停地打着转。
就在他快要绝望,准备放弃,找个山洞先熬过这个漫长的、危险的夜晚时,他的脚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异常鲜艳的东西,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根只有小拇指长短的、火红色的、动物的毛发。它被巧妙地放在了一片翠绿的、同样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树叶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单调的浓雾世界里,显得异常的醒目。
林山的心猛地一跳。“是……是狐狸毛?”他蹲下身,将那根毛发捻在指尖。那熟悉的丝滑触感,和那纯正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火红色,让他瞬间就想起了五年前那只被他从捕兽夹下救出的火狐。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在他前方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同样的一片绿叶上,同样的一根火红色的狐毛,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路标。一条由狐毛精心铺设而成的神秘小路,就这样出现在了他这个迷途者的面前。
05
林山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母亲从小就跟他讲过的那些,关于“狐仙报恩”的传说。他的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这股凉意一半来自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另一半则来自于一种即将要见证奇迹的、无法被遏制的兴奋。
他没有再犹豫。他决定赌一把。他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顺着那条由火红色狐毛所指引的神秘小路走了下去。
那条路很窄,也很崎岖。它不属于林山所熟知的任何一条通往山下的路。它更像是一条被临时开辟出来的、只为他一个人而存在的路。每隔十几米,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在最显眼的位置,发现下一根作为路标的狐毛。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走在童话故事里的、迷路的孩子。而指引着他的,是来自善良的、神秘的森林主人的善意馈赠。
他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在浓雾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
突然,他发现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然开始缓缓地变薄了。一缕久违的、温暖的、金色的阳光从雾气的缝隙里穿透出来,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光亮冲了过去。
当他最终走出那片困扰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浓厚的雾区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悬崖的边缘。而他身后那片刚刚还笼罩着整个世界的浓雾,此刻竟然像一道被拉开的、巨大的、乳白色的帷幕一样,整整齐齐地停留在了他身后,不再向前移动分毫。
他仿佛从一个灰白色的、混沌的世界,一步就跨入了另一个阳光明媚的、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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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天雷狠狠地劈中了。
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悬崖对面,那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在阳光下散发着神圣光芒的景象,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不成调的、充满了极致惊骇和困惑的自语:
“这……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