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市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像一个永不熄火的引擎。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制服，映衬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焦急、痛苦和麻木的表情。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是基调，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呕吐物的酸腐气，还有绝望和希望共同发酵出的独特气息。
李小雨在这里工作两年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时的样子，穿着崭新的护士服，眼里带着光，觉得这份工作神圣而伟大。可两年过去，那点光，似乎快要被磨灭了。
急诊科的忙碌是肉眼可见的。推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心电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滴滴”声，家属压抑的哭泣声，医生沉稳的指令声，还有护士们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交织成一首没有休止符的交响乐。
李小雨就像这首交响乐里一个微不足道，却总是出错的音符。
至少，在护士长王美华看来是这样。
王美华是急诊科的“女王”。她三十五岁，业务能力无可挑剔，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她能一边给心梗病人做心肺复苏，一边清晰地向周围的医生护士下达一连串指令，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比。科室里的所有人都对她又敬又怕。
但李小雨感受到的，只有怕。
她不明白为什么，王美华似乎格外“关照”她。这种关照，不是提携，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针对。
“李小雨，7床的药换了没？”
“换了，护士长。”
“我去看看。”王美华迈着她那双永远蹬着白色软底鞋的脚，快步走到7床。病人是一位阑尾炎术后的大爷，正在哼哼唧唧。王美华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伤口敷料，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胶布是怎么贴的？皱成这样，能贴紧吗？病人都快把敷料蹭掉了你没看见？”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周围几个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李小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小声说：“对不起护士长，我马上重新固定。”
“重新固定？病人的皮肤是给你练手的吗？撕下来再贴上，不疼啊？”王美华瞥了她一眼，“做事一点都不过脑子，反应怎么就那么慢。”
李小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她能感觉到大爷家属投来的审视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路过的小护士同情的眼神。那种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手脚麻利地为大爷重新处理好，整个过程，王美华就站在旁边看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02
等她处理完，王美华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李小雨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整理病历的时候，她因为一个数据的小数点标得不够清晰，被王美华把病历夹“啪”地一声摔在护士站的桌上。
“李小雨，你脑子是不开窍还是怎么的？这个数据是开玩笑的吗？万一医生看错了，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周围的其他护士都吓得不敢出声，默默地埋头做自己的事。
李小雨拿着那份病历，看着那个其实并没有错，只是写得稍微潦草了一点的小数点，眼眶发热。她想争辩，说这个数据是对的，只是自己写字习惯问题。但她一抬头，对上王美华那双严厉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说：“对不起护士长，我马上改。”
“拿走，重抄一份。字写不好就慢慢写，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李小雨拿着病历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角落。
科室里的风言风语，她不是听不到。
新来的实习生小声问带教老师：“王护士长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李小雨啊？感觉对她好凶。”
带教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护士，姓刘。刘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别乱说。护士长对谁都严厉，只是……可能对小雨要求更高吧。”
这种解释，连她们自己都不信。
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来，王美华对别人是严厉，对李小雨是苛刻。别人犯了错，王美华会批评，但通常就事论事。到了李小雨这里，就一定会升级为人身攻击。
“笨。”“反应慢。”“脑子不开窍。”“你到底会不会干活？”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刀子，每天都在凌迟着李小雨的自尊心。
她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护士？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丈夫张浩已经在身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却毫无睡意。
白天在医院里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王美华皱起的眉头，刻薄的话语，同事们同情又疏远的眼神。
她不明白。
她自问工作勤勤恳恳，从不偷懒。对待病人，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专业技能上，她或许不是最顶尖的，但也绝不是最差的。科室里比她资历浅、业务生疏的护士也有，王美华对她们，虽然也严厉，但总还留着几分情面。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她和王美华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在工作之前，她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这种没有缘由的针对，最是磨人。因为它让你无从反抗，无从辩解，甚至无从改进。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冰凉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该考虑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开始在心里疯狂地生长。
03
从那天起，李小雨的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
上班成了一件需要鼓足巨大勇气的事情。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她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穿上那身白色护士服时，感觉不是穿上了战袍，而是套上了枷锁。
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走路都贴着墙边。在科室里，她像一个透明人，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王美华不要注意到自己。
但这种祈祷，往往是徒劳的。
你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会来。
她每天都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给病人发药，她要核对三遍医嘱，再对着病人的腕带念出声，确认无误后才敢把药递过去。写护理记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生怕哪个字潦草了，又会招来一顿训斥。
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天下来，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同事们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护士长对李小雨太过分了。私下里，和她关系好一点的护士小林会安慰她：“小雨，你别往心里去。护士长可能就是……更年期提前了。”
李小雨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也仅限于此了。
当着王美华的面，没有人敢为李小雨说一句话。甚至，有些人为了自保，会有意无意地疏远她。比如，以前午饭时大家会凑在一起吃，现在，李小雨坐过去，旁边的人就会很快吃完，找个借口离开。
她不怪她们。在王美华的绝对权威下，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只是，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让本就压抑的氛围更加令人窒息。
唯一的慰藉，是回到家里，看到丈夫张浩。
张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工作也很忙，经常加班。但他总是会想办法在她下班前赶回家，为她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饭桌上，成了李小雨唯一的宣泄口。
“她今天又骂我了……”李小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有气无力地说，“就因为我给病人倒水的时候，水温稍微热了一点。病人自己都说没事，她非要说我没有同理心。”
张浩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柔声说：“别理她，她就是个老巫婆。咱们小雨是最好的护士，谁也比不上。”
“可是真的好难受。”李小雨的眼圈红了，“我每天上班都像上刑场一样。我一看到她，心就开始发慌。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再坚持坚持，老婆。”张浩握住她的手，“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呢？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工作才两年，现在辞职太可惜了。而且，换个地方，也未必会更好。”
张浩的安慰，像温暖的棉花，暂时包裹住了她冰冷的心。但棉花终究是棉花，挡不住现实世界的冰刀雪剑。
第二天回到医院，一切照旧。
李小雨也想过，要不要主动找王美华谈一谈。
有一次，她鼓足了勇气，在王美华下班后，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小雨推开门，看到王美华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她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护士长，我……”李小雨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美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有事？”
“我……我想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特别不好？”李小雨把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如果您觉得我哪里有问题，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努力改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王美华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李小雨看不懂。里面似乎有惊讶，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痛苦？
就在李小雨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王美华的表情又迅速恢复了平时的严厉和冷漠。
“你的问题就是你现在还站在这里问我这种问题。”她冷冰冰地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去看看业务书，多去病房转转。你的问题，是你自己要去发现，去改正的，而不是来问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没事就出去吧，我要下班了。”
李小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走出办公室，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不明白，王美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复杂的表情，像一个谜，让她更加困惑。
她偶尔会看到王美华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发呆。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但只要一转过身，她又会变回那个刀枪不入的护士长。
李小雨觉得，自己和王美华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墙的这边是她的委屈和不解，墙的那边，是王美华深不可测的内心。
而这堵墙，正在被越砌越高。
04
生活就像温水煮青蛙，当你习惯了某种温度，它就会突然给你升温。
那天下午，急诊科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传来：“医生！护士！快！出车祸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了进来。
整个急诊科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一号床，准备气管插管！”“三号床，心电监护！血压掉得厉害，建两条静脉通路！”“血库！要血！A型！”
指令声、仪器的报警声、伤者的呻吟声混作一团。李小雨被分配去配合主治医生抢救伤势最重的一个病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纱布！压迫止血！”医生大喊。“血压测不到！准备除颤！”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里，李小雨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脑子里那些关于王美华的恐惧和委屈，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她的动作迅速而精准。医生需要什么，她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能递过去。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配药，记录数据，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有条不紊。
连平时对她颇有微词的主治医生，都忍不住在间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抢救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当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被送往手术室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小雨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护士服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成就感。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笨”的、“反应慢”的护士。
周围的同事也向她投来善意的目光。
“小雨，今天表现不错啊！”刘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啊，刚才那场面，一点都没慌，真厉害。”小林也凑过来说。
李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医院里笑得这么真心。
她想，这一次，护士长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她甚至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期待王美华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王美华确实走了过来。她刚刚一直在指挥全局，此刻也显得有些疲惫。她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抢救室，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小雨身上。
李小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王美华看着她，眼神在她沾满血迹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她没有表扬，也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李小雨的头顶浇了下来。
“抢救完了不知道收拾一下吗？站在这里逞什么能？”
李小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王美华，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刚刚还带着笑意的同事们，都尴尬地低下了头，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连一向最支持护士长的刘姐，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看了一眼满脸错愕和委屈的李小雨，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美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去整理器械了。
05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护士长真的太过分了。
明明李小雨表现得那么出色，在生死关头沉着冷静，救回了一条人命。这在任何地方，都应该得到表扬。可到了王美华这里，却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逞能”。
这已经不是严厉，而是无理取闹的刁难了。
李小雨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那点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和成就感的火苗，被这一句话彻底扑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
回家的路上，她骑着电动车，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城市的霓虹灯在眼前闪烁，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了线。
她把车停在路边，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回到家，张浩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怎么了老婆？谁欺负你了？”
李小雨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从惊心动魄的抢救，到王美华那句诛心的话。
“我受不了了……张浩，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哽咽着说，“我做错了，她骂我，我认了。可我做对了，她还要羞辱我。她就是想逼死我，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要辞职，或者调科室。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她了！”
这是李小雨第一次，如此决绝地提出要离开。
张浩紧紧地抱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能感觉到妻子在怀里瑟瑟发抖。他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再坚持坚持”。
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然。
“好，我们不干了。”他说，“但是，在走之前，我得去看看。我得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我老婆欺负成这样。”
他决定，第二天，他要亲自去一趟医院。他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闹事。他只是想去接妻子下班，顺便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护士长。
他想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冷酷无情的女人。
06
第二天下午，临近五点，急诊科依然人来人往。
李小雨正在做最后的交接班工作，心里盘算着回家就和张浩商量写辞职信的事情。一想到很快就能摆脱这里，她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科室门口。
是张浩。
他手里还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向日葵，黄色的花盘像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他穿着一件休闲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在一片白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
“小雨，我来接你下班。”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花。
李小雨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张浩真的会来。科室里不少小护士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八卦。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小声嗔怪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束花。
“给你个惊喜啊。”张浩把花递给她，“祝贺我们家的小雨护士，昨天当了一次大英雄。”
李小雨接过花，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她抱着花，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她正准备带张浩去休息室等她换衣服，一个身影从护士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是王美华。
她大概是要下班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李小雨的心下意识地又提了起来，抱着花的手臂都收紧了些。她拉着张浩，想侧身让开，尽量不引起王美华的注意。
可是，已经晚了。
王美华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当她的视线落在李小雨身边的张浩脸上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小雨看到，王美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纸一样的白。
她脸上的表情，从一贯的严厉和冷漠，瞬间切换到了极度的震惊和……恐惧？
她手里的那份文件，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纸张散落一地，像是惊飞的蝴蝶。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李小雨只看到王美华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浩，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她身边的张浩，也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