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玉米地里,金黄的叶片在晚风中瑟瑟作响。我拎着手电筒走过田埂,准备去找走失的小牛犊,却在玉米秆的深处听见了抽泣声。
拨开茂密的玉米叶,我看见了她——我们班的张晓妍,蹲在泥土里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月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脸上,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嘴唇咬得发白。
"李浩宇?"她慌乱地擦着眼泪,声音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说我在找牛,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玉米叶片在她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秘密。
"只要你敢带我走,我什么都给你。"
她的话在夜风中飘散,却重重砸在我心上。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我们人生的转折点,也不知道二十七年后的今天,我会因为这句话而坐在这里,试图整理那些破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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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6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我们那个小镇,夹在两座山之间,像是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一粒沙子。镇上的高中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刷着蓝色的墙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我是高三文科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家里是种地的,父亲李志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母亲王秀兰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小镇。
张晓妍坐在我前排,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路时一甩一甩的,像跳舞一样。她的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但她很少和我们这些家境普通的同学来往。她的父亲张伟民是镇上百货商店的经理,在90年代那可是个了不起的职位。她总是穿着城里才有的花裙子,用着香香的洗发水,书包里时常有城里带回来的零食。
我和她的第一次对话,是在那个九月的早晨。
那天我早到学校,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我在座位上背政治课本,她突然转过身来。
"李浩宇,你能帮我个忙吗?"她咬着下唇,眼神有些闪躲。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和我说话。
"什么忙?"
"我数学作业有几道题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这确实有些奇怪。张晓妍的成绩一直不错,数学更是她的强项。但我还是点了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她的作业本很干净,字迹娟秀,但那几道题确实空着。我一边给她讲解,一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跳得厉害。
"谢谢你。"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从那天开始,她偶尔会问我题目,我们的交流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发现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骄傲,相反,她很温和,也很孤单。
"你知道吗?"有一次课间休息,她趴在桌子上对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为什么?"
"大家都觉得我家有钱,就应该什么都好。但其实,钱能解决的问题,往往都不是真正的问题。"她的眼神有些黯淡,"真正的问题,钱解决不了。"
我想问她什么是真正的问题,但她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她和想象中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表面的光鲜往往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伤痛。
九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去县里的峡谷看红叶。那是我第一次和张晓妍单独相处。
在回来的大巴车上,她坐在我旁边,很安静。车子摇摇晃晃的,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
"李浩宇,"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为什么要读书?"
"为了考大学,为了有出息。"我说着父母常说的话。
她摇摇头:"我觉得读书是为了选择。有了知识,就有了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
"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说对吗?"
我点点头,虽然当时并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车子驶过一片玉米地,夕阳西下,金黄的玉米穗在风中摇摆。张晓妍看着那片玉米地,眼神突然变得很远,很远。
"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些玉米,看起来自由,其实根都在泥土里,逃不掉的。"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总觉得她话里藏着什么我不懂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她第一次向我透露内心的苦闷。只是当时的我太年轻,太单纯,读不懂她眼中的哀伤。
02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张晓妍开始频繁地请假。
起初是一两天,后来变成一个星期。班主任陈志远在课堂上点名时,总是皱着眉头说:"张晓妍又没来。"
同桌的刘欣怡悄悄告诉我:"我听说她生病了,在县医院住院。"
但我觉得不对。住院的话,怎么会没有同学去探望?而且她父亲张伟民依然正常上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正在做物理题,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抬起头,发现张晓妍正站在教室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朝我招了招手,我放下笔走了出去。
"你最近去哪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能陪我走走吗?"
我们离开学校,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走着。秋天的下午,阳光很淡,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她一直沉默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子。
"李浩宇,"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个选择,一个关乎你整个人生的选择,你会怎么办?"
"什么选择?"
"比如说,顺从还是反抗,妥协还是逃离。"她的眼圈红了,"明明知道妥协是错的,但反抗可能会失去一切。"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心疼。
"晓妍,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哽咽着,"但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擦着眼泪,"李浩宇,你是个好人。在这个镇上,可能只有你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单纯,你不会去猜测别人的隐私,不会传播流言蜚语。"她苦笑着,"在这个小地方,这很难得。"
我们在玉米地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往回走。路上她跟我说起她的梦想,说想去北京上大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当记者,"她说,"用文字记录真相,为那些没有声音的人发声。"
"你一定可以的。"我说。
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美的笑容,但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第二天,她又没有来上学。这次一连三天都没有出现。
我忍不住去找班主任陈志远询问情况。
"老师,张晓妍是不是生病了?需要我们去看望她吗?"
陈志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表情有些复杂。
"她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你们专心学习就行了。"
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那种欲言又止的语调,那种避重就轻的回答,让我更加担心。
那个周末,我鼓起勇气去了张晓妍家。她家住在镇上最好的小区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前种着月季花。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母亲苏雅琴,一个很端庄的中年女人,但眼圈有些黑,看起来很憔悴。
"阿姨好,我是张晓妍的同学,想来看看她。"
苏雅琴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晓妍不在家,去她姑姑家了。你回去吧,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来过。"
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心里越来越不安。一个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张晓妍遇到了大麻烦,而这个麻烦可能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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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晓妍再次出现在学校,已经是十月底了。
她瘦了很多,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在课堂上变得异常安静。以前她偶尔会举手发言,会和同桌小声说话,现在却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下课的时候,我试图和她说话。
"晓妍,你最近还好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还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她摇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注意到,她翻了半天,书还停在同一页上。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我看见张晓妍趴在桌子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我想过去安慰她,但又怕打扰到她。
就在这时,班长王俊杰走了过来。
"张晓妍,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
"什么事?"
"不知道,老师没说。"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教室。我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脸色更加苍白,眼圈红红的,显然又哭过了。
她坐回座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字。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她写的是退学申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她。
"晓妍,你要退学?"
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平静。
"是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
"但是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是想去北京上大学吗?"
"那只是一个梦。"她苦笑着,"梦总是要醒的。"
我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走了。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我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在想张晓妍的事情。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什么要退学?为什么没有人能帮助她?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找她。但这次我没有去她家,而是去了我们之前走过的那片玉米地。
果然,我在那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山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我在她身边坐下,"每次心情不好,你总喜欢看这片玉米地。"
她笑了,但笑容很勉强。
"李浩宇,你说一个人如果犯了错误,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什么错误?"
"很严重的错误,严重到可能毁掉一生的那种。"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
"晓妍,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能帮你。"
她摇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没有人能帮我,这是我必须独自承受的。"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李浩宇,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你不会消失的。"我着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解决的办法。"
"有些事情没有解决的办法。"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天之后,张晓妍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听说她的退学申请被批准了,她要去南方的一个亲戚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去送送她,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04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镇上开始流传起关于张晓妍的流言。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变得越来越露骨。我在街上走路的时候,总能听到大人们在议论。
"听说张伟民家的闺女出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小姑娘家的,不检点呗。"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思想太开放了。"
我听了心里很愤怒,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传播,越传越离谱。
在学校里,同学们也在私下讨论这件事。
"我就说嘛,张晓妍平时就爱打扮,肯定不是什么好女孩。"
"你们说她是不是和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
"肯定是的,不然怎么会突然退学?"
我忍不住站起来为她辩护。
"你们不要乱说,张晓妍不是那样的人。"
"李浩宇,你怎么这么护着她?该不会你也..."有同学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真相,我只是凭直觉觉得张晓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王秀兰。
"妈,您听说张晓妍的事了吗?"
母亲正在织毛衣,听了我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听说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毛衣。
"浩宇,你已经十八岁了,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她的表情很严肃,"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
"张晓妍怀孕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母亲亲口说出来,我还是感到震惊。
"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就不清楚了。"母亲摇摇头,"有人说是她在县城认识的男朋友,也有人说是镇上的某个已婚男人。总之,现在人家不认账,她又不肯说,这事就这么僵着。"
"那孩子呢?"
"听说已经处理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她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要承受这样的痛苦,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妈,您觉得外面的那些流言是真的吗?"
"流言这种东西,三分真七分假。"母亲重新拿起毛衣,"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孩子是受害者,不是什么坏女孩。"
"我和她妈妈苏雅琴以前在一个工厂工作过,她是个本分的女人,教育孩子也很严格。张晓妍从小就很懂事,成绩好,也孝顺。这样的孩子,不可能主动去做坏事。"
母亲的话让我更加心疼张晓妍。我想象着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的样子,心如刀割。
"那她现在在哪里?"
"听说去了南方,投靠一个远房亲戚。"母亲叹了口气,"也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许能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起张晓妍跟我说过的话,想起她眼中的绝望,想起她问我关于选择的问题。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退学,为什么说没有人能帮她,为什么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在这个保守的小镇上,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孩,注定要承受所有的指责和非议。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会被贴上标签,被人指指点点。
而始作俑者,却可能正逍遥法外,甚至还在镇上正常生活着。
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这个世界对女性太不公平了,所有的后果都要女人来承担,所有的痛苦都要女人来承受。
我决定要找到张晓妍,至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相信她,还有人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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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中旬,我终于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张晓妍还没有离开镇子。她现在住在镇外的一个废弃砖厂里,那里有几间工人宿舍,现在成了一些外来打工者的临时住所。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骑着自行车来到砖厂。夕阳西下,整个砖厂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萧条。
我在几排平房之间转了半天,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了她。
她正坐在门口洗衣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毛衣,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身。
"李浩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我把自行车停好,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看到她身边的小煤炉上,只有一个装着白开水的搪瓷杯子,没有任何食物的痕迹。
"晓妍,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心疼地说,"你现在需要好好养身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李浩宇,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她苦笑着,"我现在这个样子,谁还能帮我?"
"我可以。"我认真地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在这个小镇上,我永远抬不起头来。"
"那就离开这里。"我脱口而出,"去外面的世界,重新开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离开需要什么吗?需要钱,需要勇气,需要有人陪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我说,"我可以陪你离开。"
她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然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李浩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哽咽着,"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说,"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她抹着眼泪,"这个世界对女人太残酷了,犯了错误就要承受一辈子的后果。"
"那不是你的错误。"我说,"你是受害者。"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愿意。"
"哪怕要放弃你的前途,放弃高考?"
我没有犹豫:"愿意。"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夕阳的光线洒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强。
"李浩宇,如果你真的愿意帮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不要因为我毁了你的前途。"她的声音很坚决,"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值得。"我说,"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砖厂里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我她对未来的恐惧,也告诉我她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有时候我觉得,死了可能比活着更容易。"她说,"至少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不要这样想。"我握住她的手,"无论多困难,活着总比死了好。"
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我心里一阵疼痛,恨不得把自己的温暖都传给她。
"李浩宇,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还把我当个人看。"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帮她走出困境。
06
十一月底的一个雨夜,我再次来到砖厂。
这次我带来了一些馒头和咸菜,还有我偷偷从家里拿的一些钱。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张晓妍正坐在屋里的小炕上看书,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看到我,她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
"我担心你。"我把东西放下,"这几天天气冷,你要注意保暖。"
她看着我带来的东西,眼圈红了。
"李浩宇,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需要报答。"我在她身边坐下,"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朋友?"她苦笑着,"现在还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我愿意。"我认真地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问:"李浩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生在不同的时代,或者不同的地方,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会的。"我说,"如果在更开放的地方,你就不会承受这么多非议。"
"但现实就是现实,我们改变不了。"她叹了口气,"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想去深圳。"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听说那里发展很快,机会很多,而且人们的思想比较开放。"
"那就去吧,我支持你。"
"但我没有钱,也没有文凭。"她的声音又黯淡下来,"像我这样的人,去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可以先做些简单的工作,慢慢适应。"我说,"只要肯努力,总会有机会的。"
她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迷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们都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谁会来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我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晓妍,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威胁,"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张晓妍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是他。"她用唇语对我说。
我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始作俑者。愤怒瞬间涌上心头,我站起身想要开门,但被张晓妍拉住了。
"不要。"她摇着头,眼中满是恐惧。
"晓妍,你不开门我就踢门了。"外面的声音更加威胁,"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张晓妍颤抖着站起身,走向门口。我想跟过去,但她示意我躲在角落里。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身材魁梧,脸上有着几分狠厉。
我躲在阴影里,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赵明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怪不得张晓妍说没有人能帮她,怪不得她那么绝望。一个有权有势的中年男人,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学生,这根本就是碾压。
"晓妍,听说有人来看你了?"赵明辉阴沉地说,"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和任何人接触吗?"
"没有人来看我。"张晓妍的声音在颤抖。
"别撒谎。"赵明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在外面看到了自行车。那个小子在哪里?"
张晓妍痛得皱起眉头,但还是摇头:"真的没有人。"
赵明辉的目光在屋里扫视着,最后定格在我躲藏的角落。
"出来吧,小子。我已经看到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就是李浩宇?"赵明辉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很危险,"胆子不小啊,敢来这种地方。"
"我只是来看看同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同学?"赵明辉冷笑着,"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吗?还敢和她来往?"
"她是我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赵明辉的眼神更加阴冷:"小伙子,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我劝你识相点,离她远点,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赵叔叔,求你放过李浩宇吧,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张晓妍突然跪了下来,"如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请不要伤害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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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看到张晓妍跪在地上,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颤抖着重复:"求你了,求你放过他。"
赵明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