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秋,台北士林雨夜,老白,你到底真服过谁?”老友突然抛出的疑问,在僻静的客厅里激起一阵短暂的沉默。白崇禧微抿着茶,良久才慢吞吞吐出两个人名——胡琏和张淦。对话极短,却像针一样扎进听者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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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时间拨回半个世纪前,白崇禧正值意气风发。新桂系在北伐战火中崛起,他手握第七、第四六军,被称为“华南小诸葛”。可再精明的诸葛,也需要几个让自己心悦诚服的对手或伙伴。胡琏是硬骨头,白崇禧不吝溢美;至于张淦,则是个颇显另类的存在——军装里揣着罗盘,杀伐决断之前非得先摇一卦。
1897年,张淦出生于桂林。那时的桂林城,漓江烟雨朦胧,商旅往来却少不了刀光剑影。张家子弟早年跟随族中私塾先生读《易经》,阴阳五行背得滚瓜烂熟,他偏偏把这门玄学当成立身之本。传言他十五岁就能摸索着给街坊看宅相、水井口,还真说中了几件小事,于是罗盘成了随身必备。要说怪也不怪,广西地方流行师公文化,信卜算并不稀奇,但把它搬进现代军营,胆子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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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新旧桂系交替,枪声里夹着算盘声。陆荣廷退场,李宗仁、白崇禧登台。在陆军速成学校里,张淦与李、白曾做同窗,踢过同一块足球,也挤过同一锅酸笋汤。缘分就这样埋下伏笔。毕业后,白崇禧去练兵,李宗仁四处串联,张淦则跟随陆荣廷当少校副官。新桂系席卷广西,他也顺势“倒戈”,从少校爬到团长,靠的依旧是一手罗盘。
有意思的是,白崇禧最初根本看不起这位“张罗盘”。一次行军到横县坡脚,张淦拿着罗盘摇晃半天,说“西北杀气冲营,不可驻”。白崇禧摆摆手:“军事是科学,不是江湖。”傍晚山雨突至,营地泥泞,白崇禧从马背跌落,右腿骨折,顿时与“坡脚”巧合起来。虽不至于彻底改信,但从此他承认张淦的直觉值得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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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打响后,张淦麾下三个军在桂北、湘西多次与日军交错,史料统计,衡阳外围的两次反突击,他事前都卜到所谓“连三巽”吉象才决心堵口。旁人听来玄乎,其实更像一种心理暗示——卦象给他一锤定音,他便敢于冒险。作战报告写得四平八稳,蒋介石阅后批示“可佩军人之胆识”。这让张淦更加笃信罗盘。
1946年后局势反转。东北告急、华东吃紧,新桂系被裹挟到中原与华南两线。张淦调任第四兵团司令,兵员疲敝,火力落后,他依旧逢战必占风水。1949年11月,玉林至博白一役成为他命运分水岭。解放军第43军夜袭兵团部,副官催促转移,他还在灯下摇卦。卦成后淡定告知手下:“此处主安,稍后有友军救援。”话音未落,爆破筒接连炸响,通信中断,兵团司令只得束手就擒。同行军长事后叹曰:“这一卦,把整条防线都赔进去。”
被押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张淦依旧故我。罗盘没收,他就把草鞋摆成北斗,夜里数星推术。有位管理员忍不住问:“你真信鞋底能指路?”张淦答:“物不在贵贱,关键在理。”这份执拗,让一起改造的沈醉哭笑不得。沈醉写回忆录时附带一句:“他是少见的真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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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8月,张淦因肝病去世,终年六十二。病榻前,他依旧握着一双鞋,仿佛下一秒能拨开阴阳二气。身后事由管理所代办,白崇禧在台北收到消息时并没发表公开悼词,只在日记里写下几句:“张某一世由卜象决策,人谓愚,我谓执。执而能成名,亦是一法。”这段文字多年后被家属整理出版,成为了解两位旧军阀关系的边角料。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在延安曾议论桂系时,说白崇禧“狡猾阴险”,却又称张淦“迷信得可爱”。有人揣测这是政治讽刺,但毛对敌军研究极细,他大概率知晓张淦逢战算卦的怪癖。解放军围博白前,指挥员还专门调侃:“先让罗盘将军算够,再掏他的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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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白崇禧为何佩服张淦,其实不难理解。第一,张淦从容。即便末路,也敢在枪炮声中抖罗盘,这份镇定令白崇禧侧目。第二,他忠于自己信条,外界嘲笑也不改初心。白崇禧一生精于权谋,见惯墙头草,对这种“有点傻的坚持”反倒敬佩。至于战术才能,1940年前的张淦确实善于选险设防,新桂系内不少防御作业可见其手笔。胡琏让白崇禧服气靠的是铁血刚烈,张淦则凭着“怪而能用”。
1966年12月,白崇禧心脏猝停,留下尚未完成的《桂系回忆录》初稿。草稿中有关张淦的篇幅只有寥寥三页,却写了这样一句:“彼取道于玄,我取道于谋;殊途而同归,皆为求胜。”这也算对故人最朴素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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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有人评价,张淦若丢掉罗盘,多半会成为另一名实战派将领;若白崇禧少些机巧,大概也难以在国民党内左右逢源。历史没有如果,两人各有短长,亦相互映照。对今日读者而言,或许更值得深思的是:当战场形势被技术、火力乃至政治环境彻底改变时,那些曾经灵验的个人“法宝”终会失灵。罗盘也好,军阀算计也罢,都挡不住时代洪流。可在动荡里坚持自认正确的路径,本身就需要胆识,这一点,白崇禧晚年依旧承认——张淦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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