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清光绪年间,京师刑场上的刽子手张铁匠每日寅时便起身。天还未亮,他已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鬼头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对着刀面呵出一口气,又用粗布细细擦拭。这柄刀已随他二十余年,斩过三百六十八颗头颅,刀柄上刻着的纹路早已被血渍浸得发黑。刀身隐隐泛着暗红,仿佛吸饱了无数冤魂的怨气,每当夜深人静,刀鞘里总传出细微的呜咽声,似有无数声音在低语:“刀下留人……刀下留人……”风掠过屋檐,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凄冷。张铁匠望着刀上倒映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与鲜血刻满沟壑的脸,眼角的皱纹里似乎还嵌着干涸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张铁匠原是顺天府郊的铁匠之子,七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将他送到刑场边的老刽子手李三门下。李三收了这孩子,不仅因他天生臂力过人,更因他眼底有种旁人没有的“静气”——杀人这行,最怕手抖心颤。学徒的第一课便是杀鸡。张铁匠记得,自己攥着刀在鸡笼前站了半日,那鸡扑腾着翅膀在他脚边打转,鸡毛蹭得他裤腿发痒,鸡粪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他额上冷汗直冒,刀刃始终落不下去。李三在旁冷声道:“若今日连鸡都杀不成,明日便滚回铁匠铺去!记住,刀不是凶器,是活人的眼。你得学会看透血肉,才能一刀断魂!”最终,他闭着眼劈下一刀,鸡血溅了一身,腥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得令人窒息。此后,每日清晨,院中总传来鸡鸭凄厉的惨叫。李三常坐在廊下饮酒,眯着眼看他颤抖的手,酒壶在他手中晃荡,溅出的酒液在地面上晕开暗褐色的斑点:“刀要斜入三寸,顺势一旋,否则刀刃卡在骨缝里,怨气会顺着刀柄钻进来缠你一辈子!”
三年后,李三令他宰猪。猪圈里的黑猪重逾两百斤,嘶吼声震得墙灰簌簌落下,猪鬃在泥地里蹭得根根直立,如钢针般扎人。张铁匠握紧刀柄,对准猪脖颈猛劈,刀却卡在骨头缝里,猪血顺着刀身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李三一脚踹在他膝窝:“刀要斜入三寸,顺势一旋!再蠢,便去冬瓜堆里练百日!”从此,后院堆满冬瓜,他每日劈砍数百次,直至能将冬瓜一刀两断,断面如镜面般平整。冬瓜瓤的汁液沾满刀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绿色。李三又教他辨认骨节脉络:“人颈骨七节,第三与第四节间有缝隙,刀刃入此,可避筋肉纠缠。但你要记住,每一刀下去,都是斩断一个人的来世路。”他日夜揣摩,刀锋划过冬瓜时,竟隐约传出人骨断裂的脆响,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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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二年秋,张铁匠首次上刑场。犯人是个盗匪,五花大绑跪在木桩前,口中不断咒骂,唾沫星子溅在刑场黄土上。盗匪脖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珠子。监斩官扔下令牌,张铁匠深吸一口气,酒壶中的童子尿混着乌鸦血灌入喉中,辣得他眼眶发红,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灼烧。按规矩,刽子手需先拜天地,再喷酒于刀身。他闭眼默念:“天地为证,怨魂勿缠。”睁眼时,刀已落下,盗匪头颅滚出丈外,脖腔喷出的血溅了他满身,血珠甚至飞入了他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那日回屋,他呕吐不止,秽物中竟夹杂着血丝。李三却拍着他肩:“成了,明日再斩两个,你便算是‘开刃’了。”张铁匠望着镜中满脸血污的自己,恍惚间仿佛看见盗匪的魂魄在血泊中挣扎,口中仍喊着“饶命”。那夜,他梦见盗匪头颅在刑场游荡,始终追着他问:“为何不留人?”窗外风声呼啸,如无数冤魂在呜咽。
刽子手的薪俸丰厚,斩一人可得三两白银,抵寻常百姓半年生计。但真正的进项在“贿赂”。犯人亲属常暗中塞银两,求刽子手刀下留情,让死者留个全尸。张铁匠记得最清楚的是个秀才犯,其母跪在刑场外,塞给他一包金锭,金锭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那母亲哭得声嘶力竭,发髻散乱,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摇:“求您老开恩,让孩子走得体面些……”他收下金子,行刑时刀偏半寸,斩断脖颈时皮肉相连,头颅坠地仍悬一丝筋肉。那秀才母嚎哭扑上,他却冷着脸退到一旁——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李三曾告诫他:“收钱办事,便是与鬼做交易。若心软,怨气会缠你一辈子。记住,咱们是刀,不是菩萨!”张铁匠深知,这钱是买命钱,亦是买魂钱,每一枚银锭上都沾着未散的怨气。
光绪十八年,李三病逝。临终前将鬼头刀传给他,咳着血道:“这刀认主,你往后……好自为之。”血沫溅在刀鞘上,留下暗褐色的斑点,仿佛又添了一道诅咒。张铁匠成了刑场主刽子,每日寅时仍练刀,只是冬瓜换成了猪肉。刑场上的规矩他熟稔于心:刀需磨至吹毛断发,酒需配足十三味秽物驱邪,行刑前三拜不可少。犯人若求速死,他便利落一刀;若遇硬骨,他亦能连劈三刀,直至头颅分离。有一回,他遇一江洋大盗,受刑前大笑:“老子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刀痛快,送你十两纹银!”笑声在刑场上回荡,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的鸦群在头顶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张铁匠收下银两,挥刀时却故意偏了分寸,刀锋划过盗匪喉管,却留了一口气。盗匪痛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他冷声道:“阎王不收,便多受些罪。”围观百姓骇然,他却暗想:这刀下,终究有了自己的选择。但每夜入梦,总见那盗匪的魂魄在血泊中挣扎,喉咙处不断涌出黑血,嘴里仍喊着:“为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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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职业的代价,张铁匠渐渐尝到。他独居在城南破屋,屋瓦残缺,漏雨处生出青苔,墙角蛛网密布。邻里皆避他如瘟神,孩童见他路过,便吓得躲入家门,窗户纸上还贴着驱邪的黄符。曾有媒婆上门说亲,女方一听他身份,当即摔门而去,骂他“手上沾满阴魂,活该断子绝孙!”门框上的红漆被她指甲刮出几道深痕,像是被诅咒刻下的印记。他索性绝了娶妻念头,只收养了个孤儿阿四,教其刀法。阿四聪慧,十六岁便能独立行刑,却总问他:“师父,咱们手上沾了这么多血,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张铁匠不语,只将酒壶灌得更满,酒液在壶中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某夜,阿四偷偷将酒壶里的乌鸦血换成清水,他发觉后怒斥:“你可知这酒是保命符?怨魂入体,三日便腐心而死!你难道想变成那盗匪的模样?”阿四跪地痛哭:“我不想变成您这样……”他望着徒弟,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心中第一次动摇。窗外月光如水,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
光绪末年,朝廷渐废斩刑,改用绞杀。刑场上的活计骤减,张铁匠的刀开始生锈。刀身泛起一层灰褐色的锈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阿四劝他改行,他摇头:“除了这刀,我还能做甚?”某日,他接到最后一单——斩个谋逆的太监。那太监跪地求饶,涕泪纵横,哭喊着:“我不过替主子传话,为何要杀我全家?我冤枉啊!”指甲抠进刑场的黄土里,留下几道血痕。张铁匠照例饮酒拜天地,酒液入喉时,他竟尝出一丝苦涩。刀落时却偏了分寸,太监脖颈血肉模糊,头颅未断,只连着一层皮肉。监斩官怒斥:“老朽无用!连刀都拿不稳了?”他跪地请罪,却无人再给他机会。回屋后,他攥着鬼头刀痛哭,刀刃上第一次沾了自己的泪。泪珠滴在刀身锈斑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仿佛怨气在吞噬他的灵魂。那夜,他梦见无数头颅在屋中飞舞,每张脸上都写着“为何不留人”。他试图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喉间仿佛被血痂堵住,只发出沙哑的呜咽。
宣统登基后,刽子手一职彻底废除。张铁匠将刀取出,改行卖肉。然刀工再好,顾客见他模样便躲,有人甚至将买好的肉扔在地上,啐道:“这刀杀过人,肉也脏!吃了怕是要做噩梦!”肉块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像被遗弃的魂魄。他终日独坐屋中,听着隔壁孩童嬉闹,笑声清脆如银铃,却无人愿与他交谈。偶尔有醉汉在巷口指着他骂:“刽子手!该遭天谴!活该断子绝孙!”骂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他默然不语,只将酒壶抱得更紧,酒壶表面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映出他苍老的面容。晚年,他常梦见刑场上那些滚动的头颅,梦里总有人问他:“刀下留人否?”他试图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喉间仿佛被血痂堵住,只余下绝望的呜咽。窗外风声呼啸,如无数冤魂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