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城市的天台上,看着远山如黛,耳边响起那首熟悉的《茉莉花》。
风声呼啸中,我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盛夏午后的轻笑声:"愣着干嘛?帮我把肥皂扔过来。"
那一刻,我手里攥着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子,她的笑容如夏花般绚烂。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秘密,即使埋藏了三十年,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如尖刀般刺穿时光的薄膜。
那个夏天,我十六岁,她二十二岁。
那个夏天,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
01
1994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炎热,知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我叫陈浩然,十六岁,刚刚初中毕业,成绩不好不坏,正在为是否继续读高中而犹豫不决。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对我的学业既期待又无奈——期待我能跳出农门,无奈于家里的经济条件。
那天中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照例赶着家里的两头黄牛到村后的小溪边饮水。这条溪水从大山深处蜿蜒而来,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溪水也保持着清凉甘甜。
牛儿们低头饮水,我脱下草鞋,把脚伸进溪水里,顿时感到一阵透心凉。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时光。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哼唱声飘了过来。
那是《茉莉花》的旋律,但唱得比我在电视上听到的更加动听,声音清脆如山泉,婉转如夜莺。我循声望去,只见溪水上游约莫五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子正蹲在青石板上。
她正在洗头,长长的黑发垂落在水中,如丝绸般飘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得呆了。
村里的姑娘我都认识,但这个女子我从未见过。她的气质与村里的女子截然不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优雅和知性。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跳得如鼓点般急促。
她并没有表现出惊慌或不悦,而是轻笑了一声,声音如风铃般悦耳:"愣着干嘛?帮我把肥皂扔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在她和我之间的石头上,放着一块白色的肥皂。显然是她洗头时不小心放远了,够不着。
我连忙起身,拿起肥皂,但犹豫着该如何递给她。溪水虽然不深,但中间有一段还是需要趟水过去的。
"扔过来就好。"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朝我摆了摆手。
我瞄准了她伸出的手,轻轻一抛。肥皂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谢谢。"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你是村里的孩子吧?我还没见过你。"
我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说:"我是陈浩然,住在村东头的。"
"我是何雅琴,刚分配到村小学当音乐老师。"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洗头,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艺术。
何雅琴,这个名字如她的人一样美好。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感觉它们在舌尖上滚动都带着甜味。
"你会唱歌吗?"她忽然问我。
"会一点。"我老实回答,"但唱得不好。"
"那你唱一首我听听。"她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我有些窘迫,但在她鼓励的目光下,还是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那首我最熟悉的《茉莉花》。虽然我的声音有些青涩,但至少调子是准的。
她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当我唱完最后一句时,她轻轻鼓掌:"唱得很不错,有天赋。如果经过专业训练,会更好的。"
这句话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洗完头发,她站起身来,把湿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却让我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以后有空可以到学校找我。"她朝我挥挥手,"我教你一些发声的技巧。"
说完,她就沿着溪边的小径往村里走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溪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何雅琴的笑容和她说话时的温柔语调。
我知道,我的生活从那个午后开始,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迫不及待地往村小学赶去。
青石小学坐落在村子的中央,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青砖建筑。校园里有三棵高大的梧桐树,夏日里绿荫如盖,是孩子们最爱的避暑之地。
我在校门口徘徊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何雅琴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低低的马尾,看起来清新脱俗。看见我,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浩然,你真的来了。"
"何老师。"我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
"叫我雅琴姐就好,我也不比你大几岁。"她笑着说,"走,我带你去音乐教室看看。"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台老式钢琴,虽然有些陈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校长特意为我找来的。"何雅琴轻抚着琴键,"虽然有几个键音不太准,但总比没有强。"
她坐到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熟悉的《茉莉花》旋律再次响起。这次有了钢琴伴奏,旋律更加优美动人。
"你来试试。"她拍拍身边的凳子。
我有些忐忑地坐下,按照她的指导,试着弹奏简单的音符。我的手指笨拙得像胡萝卜,但何雅琴很有耐心,一遍遍地纠正我的手型和指法。
"不要紧张,放轻松。"她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导我按键的力度,"音乐是用心感受的,不是用力气。"
她的手很温暖,也很柔软。那一刻,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音乐启蒙。每天下午放牛回来,我都会到学校找何雅琴。她教我识谱,教我发声,教我弹琴。在她的耐心指导下,我的音乐天赋渐渐显现出来。
"你真的很有天分。"有一天,她认真地对我说,"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在音乐方面有所成就。"
"可是我家里的条件……"我有些沮丧地说。
"条件可以慢慢改善,但天赋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她的眼神很坚定,"你要相信自己。"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每天和何雅琴在一起学习音乐,让我忘记了家庭的贫困,忘记了对前途的迷茫。在她面前,我仿佛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到学校找何雅琴,却发现音乐教室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有威严。
"浩然,来认识一下。"何雅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这是教育局的许主任。"
许主任打量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天赋的孩子?"
"是的,许主任。浩然很有音乐天分,如果能接受专业训练……"
"嗯。"许主任点点头,但表情并不热情,"小伙子,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如实回答了家庭状况,许主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雅琴,我们之前谈过的,你应该明白。"许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教育资源是有限的,我们要把机会给那些真正能够抓住的孩子。"
何雅琴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仍然坚持说:"可是浩然真的很有天分,他……"
"天分不能当饭吃。"许主任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经济基础,再好的天分也是白搭。你还年轻,不了解现实的残酷。"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讨论的物件,心中涌起一阵屈辱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我知道许主任说的是对的,我家里确实没有条件支持我走音乐这条路。
"浩然,你先回去吧。"何雅琴的声音很轻,"改天我们再继续上课。"
我点点头,默默地离开了音乐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何雅琴正低着头,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我想保护她,想让她不再难过。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什么也做不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许许主任说得对,也许我真的应该认清现实,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但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何雅琴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天赋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关于我的天赋,也是关于她对我的信任和期待。我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后悔。
![]()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去学校。不是不想去,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雅琴。我害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更害怕她会像许主任一样,认为我不值得培养。
直到第三天下午,何雅琴主动找到了我家。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晒玉米,看见她出现在门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浩然的妈妈吗?您好,我是何雅琴。"她很有礼貌地向母亲问好。
母亲有些紧张,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上的土:"何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浩然在学校惹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浩然很乖的。"何雅琴笑着说,"我是来和您商量一些事情的。"
我们请她进屋坐下,母亲赶紧去泡茶。何雅琴环顾了一下我们简陋的家,目光在墙上我的几张奖状上停留了一下。
"浩然很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她对母亲说,"更难得的是,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何老师您过奖了,浩然就是爱哼哼唱唱,也没什么正经的。"
"不,您别这么说。"何雅琴的语气很认真,"我是专业的音乐老师,我能看得出来。浩然如果好好培养,将来在音乐方面一定会有出息的。"
母亲的表情复杂起来:"何老师,不是我们不支持孩子,实在是家里的条件……您也看到了,我们就是普通农民,哪有什么钱让孩子学音乐啊。"
"我知道。"何雅琴点点头,"所以我想和您商量一个办法。"
她从包里拿出一些资料:"这是省里的师范学校音乐专业招生简章。如果浩然能考上,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毕业后直接分配工作,当音乐老师。"
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不要学费?"
"真的。但是要通过专业考试,需要提前准备。"何雅琴看了我一眼,"我可以免费辅导浩然,帮他准备考试。"
我的心跳得很快。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母亲还是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何老师您了?"
"不麻烦的。"何雅琴的笑容很真诚,"能够培养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是我作为老师最大的快乐。"
就这样,我又重新开始了音乐学习,而且比之前更加刻苦。何雅琴为我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每天下午两个小时的专业训练,风雨无阻。
但我很快发现,何雅琴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她经常显得心事重重,有时候上课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一天傍晚,我们刚结束练习,何雅琴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雅琴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忍不住问道。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才说:"浩然,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继续教你了,你会怎么办?"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为什么这么说?你要走了吗?"
"不是……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你会继续坚持音乐吗?"
"当然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说过,天赋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你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何雅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挥手,我拼命地跑,但怎么也追不上她。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但音乐教室里却空无一人。我等了很久,何雅琴都没有出现。我去办公室询问,其他老师说她请了病假。
连续三天,何雅琴都没有来学校。我开始担心起来,决定去她的住处看看。
何雅琴住在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那是专门给单身老师准备的宿舍。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有些虚弱的声音:"谁啊?"
"雅琴姐,是我,浩然。"
门开了,何雅琴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我急切地问。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的房间里很乱,桌上放着几封信,信封上印着"教育局"的字样。
"雅琴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直接问道,"你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
她看着我,眼中涌起泪水:"浩然,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我已经十六岁了,不小了。"我认真地说,"而且你一直把我当大人对待,不是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我的世界瞬间坍塌。
"教育局要调我走,下个月就要离开这里。"
04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因为我吗?因为许主任那天说的话?"
何雅琴摇摇头:"不全是因为你。"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许主任是我的表哥,我能分配到这里,也是他帮的忙。但是……"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他希望我能按照他的想法做事,希望我只教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认为这样才能出成绩,对我的前途有帮助。"
"可是这不对啊。"我忍不住说,"老师应该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才对。"
"你说得对,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的。"何雅琴转过身来,眼中满含泪水,"我坚持要教你,他就威胁要调我到山区去。那里条件更艰苦,而且……"
她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了。山区的调动,意味着她的前途将彻底断送,也意味着她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教育理想。
"都是因为我。"我低下头,心中充满了愧疚,"如果我不来学音乐,你就不会遇到这些麻烦。"
"不要这么说。"何雅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能够遇见你,教导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至少我知道,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已经决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坚决,"我会接受调动,去山区任教。"
"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能走!"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感:"浩然,你长大了,应该明白,有些时候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选择坚持我的原则,哪怕代价很大。"
"那我呢?"我的声音哽咽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要继续学习音乐。"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可是没有你教我……"
"我会把你需要的所有资料都准备好,还有一些练习曲的录音带。"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里有考试大纲,还有我为你写的学习计划。按照这个计划,你完全可以自学。"
我接过文件夹,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里面的资料,更因为它承载着何雅琴对我的期望。
"考试是明年春天,还有半年时间。"她继续说道,"我相信你能行的。"
"雅琴姐……"我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似乎明白我想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很好的。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考上师范学校,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老师。"
那天晚上,我捧着那个文件夹,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夜。翻看着何雅琴为我准备的资料,每一页都写满了详细的注释和建议,我能想象她花了多少心血来准备这些。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找许主任。
教育局在县城里,我骑着家里的破自行车,用了两个小时才到。许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看见我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不太友好。
"许主任,我想和您谈谈何老师的事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不是你一个孩子应该管的事。"他头也不抬地说。
"如果是因为我,请您不要为难何老师。"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可以不学音乐了。"
许主任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我:"你以为这只是因为你一个人?"
"难道不是吗?"
"何雅琴的问题,不仅仅是教学方法的问题。"许主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太理想主义了,不懂得变通,这样下去对她的发展没有好处。"
"可是她是个好老师啊。"我忍不住为何雅琴辩护。
"好老师?"许主任冷笑了一声,"好老师就应该明白什么叫现实,什么叫权衡利弊。教育不是做慈善,要讲究效益和回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懂的事情。在他眼里,教育只是一种工具,学生只是一些数据,而何雅琴那种纯粹的教育热情,在他看来反而是幼稚和不成熟的表现。
"如果我考上了师范学校呢?"我突然问道,"那不就证明何老师的教学是有效果的吗?"
许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就凭你?别做梦了,省师范的音乐专业每年就招几十个人,竞争激烈得很,哪是那么容易考上的。"
"如果我考上了呢?"我坚持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很可笑:"如果你真能考上,我就承认是我看错了何雅琴。"
从教育局出来,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来证明何雅琴的选择是对的。
![]()
05
何雅琴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离开了村子。
那天我特意请假,想去送她,但她拒绝了。她说她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希望我记住的是她在音乐教室里教我弹琴的样子。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从那天起,音乐教室就再也没有响起过琴声。
新来的音乐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姓赵,据说以前在城里的中学教过书。赵老师的专业水平不错,但教学方法相当传统,上课就是让学生们跟着唱几首歌,从来不讲什么技巧和理论。
我试着去找他请教,但他显然对我这个"农村孩子"没什么兴趣。
"你想考师范学校?"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我,"省师范的音乐专业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基础吗?"
"我跟何老师学过一段时间。"我老实回答。
"何老师?"他想了想,"哦,就是那个被调走的小丫头?她自己都是刚毕业的师范生,能教你什么?"
他的话让我很不舒服,但我忍住了。
"赵老师,能不能请您指导一下我的准备工作?"我尽量保持礼貌。
"指导?"他摇摇头,"小伙子,我劝你还是现实一点,考个普通高中,将来学个实用的专业。音乐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找过赵老师。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像何雅琴那样相信学生的潜力。
但我没有放弃。每天晚上,我都会拿出何雅琴留给我的资料,对着煤油灯认真学习。那些乐理知识对我来说很困难,但我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练习,直到完全理解为止。
最困难的是练声。没有钢琴伴奏,我只能对着何雅琴录的磁带练习。为了不影响家人休息,我常常跑到村后的小山上去练,对着空旷的山谷唱歌。
冬天来了,山上很冷,但我还是坚持每天去练习。有时候手冻得拿不住磁带机,我就把它放在怀里暖一暖再继续。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好好的农活不干,天天跑到山上鬼哭狼嚎。但我不在乎,我只记得何雅琴说过的话:天赋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在我埋头苦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那是春节前的一天,邮递员给我们家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何雅琴的名字,寄信地址是"XX县XX乡中心小学"。
我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上是何雅琴熟悉的秀丽字迹:
"亲爱的浩然:
你好!离开村子已经三个月了,不知道你的学习情况怎么样?
这里的条件确实比较艰苦,但孩子们都很可爱,很渴望学习。看到他们求知的眼神,我觉得所有的困难都是值得的。
我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音乐兴趣小组,虽然没有钢琴,只有一台破旧的手风琴,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每当看到他们专注的样子,我就会想起你刚开始学习时的模样。
离考试还有两个月了,你准备得怎么样?记住我教给你的发声技巧,多练习视唱练耳,这是最容易丢分的地方。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没有放弃梦想。
祝好!
何雅琴
1994年12月25日"
读完信,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能想象何雅琴在那个偏远的山区,在简陋的教室里,依然坚持着她的音乐教育理念。
我立刻给她回了信,告诉她我的学习进展,也告诉她我一定会考上师范学校,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虽然见不到面,但通过这些信件,我感觉何雅琴依然在我身边,指导着我,鼓励着我。
春天来了,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紧张情绪也与日俱增。
就在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让我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