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雷声滚滚。
我握着那份烫手的财务报表,站在徐晓燕家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按下门铃。这份报表里隐藏的秘密,足以让整个纺织厂翻天覆地。作为财务科长,我本该直接上报给上级,可徐厂长今天下午那个眼神,那句"晚上到我家来,有要紧事商量",让我心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霾。
门铃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开门的徐晓燕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比白天在厂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眉宇间那股决断的气质即便在家中也丝毫不减。
"志刚,你来了。"她侧身让我进门,"外面风这么大,快进来坐。"
我刚踏进客厅,天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惊雷,紧接着,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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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停电来得猝不及防。
黑暗中,我听见徐晓燕轻微的惊呼声,接着是她摸索着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响。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你别动,我去找手电筒。"徐晓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紧张。
我站在原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是我第一次来徐晓燕家,白天时匆匆一瞥,只觉得布置得简洁大方,此刻在黑暗中,反而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家的气息——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找到了!"徐晓燕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随即一束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客厅的一角。
她拿着手电筒走回来,光束在地板上摇摆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寻找手电筒时的匆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鬼天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停电。"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手电筒放在茶几上,光束向上照着天花板,给整个客厅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财务报表。即便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我仍然能看清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徐厂长,您让我来,是为了这份报表吧?"我试探着问道。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拿过手电筒,光束在报表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重新放回茶几上。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
"志刚,你跟了我三年,我一直很信任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今天让你来,确实是想和你商量这件事。"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密集,雨点开始拍打窗户。客厅里的温度似乎也在下降,我不由得拉紧了衣领。
"这些数字..."我指着报表,虽然知道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我的手势,但还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如果上报上去,对厂子的影响会很大。"
"何止是很大。"徐晓燕苦笑一声,"这可能会要了纺织厂的命。"
她的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这份报表显示的亏损金额,远远超过了厂里的承受能力。如果被上级发现,不仅徐晓燕的厂长职位不保,整个厂子的几百号工人都可能面临下岗的命运。
"可是..."我咽了咽口水,"如果隐瞒下去,等到年底审计的时候,问题只会更大。"
徐晓燕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闪电在她身后亮起,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让我看见了她脸上的复杂表情——有无奈,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绝望。
02
"志刚,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徐晓燕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雷声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响起,仿佛在为她的话做注脚。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在厂里,徐晓燕永远是那个雷厉风行、决断果敢的女厂长,她的私人生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谜。
"八年前,我丈夫因为一次工伤事故去世了。"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脆弱,"那时候我女儿才十四岁,正在念初中。"
我心头一震。我知道徐晓燕是单身,但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遭遇。在厂里,大家只知道她能力出众,工作卓越,却很少有人关心她私人生活的艰辛。
"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让女儿能继续上学,我拼了命地工作。"她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从一个普通的会计做到财务科长,再到副厂长,最后当上厂长,我付出的代价你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无数双手在敲打着什么。客厅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我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现在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需要钱。这个厂子,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不只是事业,更是生存的依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厂子垮了,如果我丢了工作,我女儿的学业怎么办?我这下半辈子又该怎么办?"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绝望,也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叫我来家里商量这件事。但理解归理解,原则还是要坚持的。
"徐厂长,我能理解您的难处,可是..."
"可是什么?"她突然打断我,声音变得激动,"可是你要按照规定上报,对吗?志刚,你今年才二十八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可我不一样。我今年四十三了,如果这次倒下了,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作为一个财务人员,我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但作为一个人,我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停电的房间里,我第一次看见了平日里强势的女厂长最脆弱的一面。
手电筒的电量似乎在减弱,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客厅里只剩下雨声、雷声,还有我们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我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徐晓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她的手仍然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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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晓燕把水杯递给我时,我们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我心头一紧。
"我想过很多种办法。"她重新坐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能听出这种平静下面隐藏的波澜,"比如说,这些数据可能存在统计误差,需要重新核算。"
我明白她的暗示。作为财务科长,我有权限调整某些财务数据,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让报表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这样做的后果...
"徐厂长,您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一旦被发现,不只是您,连我也会..."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才要和你商量。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大不了,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她的话让我更加矛盾。如果她一个人承担责任,那就是直接承认做假账,这样的后果会更严重。而如果我配合她,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雷鸣,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响。我们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徐晓燕更是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可能是小区里的广告牌被风刮倒了。"我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但徐晓燕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在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下,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不安和恐惧。
"志刚,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得几乎被雨声掩盖,"我女儿上个月检查出了白血病。"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我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费用至少要三十万。"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我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还差将近一半的钱。如果这个时候我再失去工作..."
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再是简单的利益考量,而是关乎一个女儿的生命。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知道是因为她刚才透露的消息,还是因为她离我越来越近的距离。在这个停电的夜晚,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也很不公平。"她继续说道,"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女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果连她也..."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徐晓燕哭,这个平日里铁骨铮铮的女厂长,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04
我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手停在半空中,既不敢碰触她,也不好收回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徐晓燕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失控,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没有。"我慌忙摆手,"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声响雷,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这次徐晓燕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向我靠了过来,两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怕黑。"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恐惧,"从小就怕黑,特别是打雷的时候。"
她的身体很温暖,和刚才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能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我感到不知所措,心跳得越来越快。
"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等雨停了就好了。"
但她没有松开抓着我胳膊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见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