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之巅,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每一片翘起的檐角上。宝塔在雷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针。
“孽障!你人妖殊途,竟敢水漫金山,不怕遭天谴吗?”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手持法杖,声如洪钟,震得雨点都仿佛停了一瞬。
他对面,白衣女子发丝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拼尽所有的决绝:“大师,我只求夫妻团圆,你为何要苦苦相逼!官人若有半点差池,我便是拼了这千年道行不要,也要与你玉石俱焚!”
话音未落,她身后,西湖之水受其引动,竟化作滔天巨浪,朝着这佛门圣地,轰然拍下。
01
清明时节的杭州城,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雨,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西湖断桥上,人来人往,油纸伞挨挨挤挤,伞下的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春日里的那份懒散和惬意。
只有一个女人不同。
她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身着一袭同样素净的白裙,裙角被微风吹起,像是湖面上的一朵涟漪。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桥头,不看风景,也不理会过路人投来的惊艳目光。她的视线,只是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来来往往的渡船。
她身边站着个穿青衣的丫鬟,年纪要小一些,性子也活泛得多,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咱们都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腿都酸了。您要等的那个人,到底会不会来啊?”
白衣女子闻言,并未回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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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白素贞。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她到这杭州城,所为何事。就连她自己,有时候午夜梦回,都觉得自己的来处,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她只记得,自己在一座深山里修行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头的石头都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山里的日子很清静,只有风声、鸟鸣和溪水流淌。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潜心修行,得道成仙。
可就在不久前,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打乱了她千年的宁静。
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有时是个在溪边救起一条小白蛇的牧童,有时又是个在书院里摇头晃脑的年轻书生。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刻骨铭心的亏欠。一个声音总在耳边告诉她:去西湖,去断桥,了却这段尘缘,方能功德圆满。
“尘缘”,白素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有些茫然。她修的是出世之道,最忌讳的便是沾染凡尘因果。可那份指引如此强烈,让她不得不下山走这一趟。
青衣丫鬟小青见她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这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找去?依我看,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热乎的。您看这天,又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天色果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桥上的人群一下子乱了,纷纷加快脚步,寻找避雨的地方。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因为躲闪不及,和一个挑担的货郎撞在了一起。他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瞬间被泥水浸湿。
“哎哟,我的书!”男子惊呼一声,也顾不上被撞疼的肩膀,手忙脚乱地去捡。可雨越下越大,他越是着急,脚下越滑,狼狈不堪。
白素貞的目光,就在那一刻,定住了。
是那个背影。
和梦里那个年轻书生的背影,一模一样。
02
“小姐,你看那个书呆子,真可怜。”小青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小声说。
白素贞没理她,收了伞,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过去。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肩膀,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那男子身边,蹲下身子,伸出纤细洁白的手指,帮他捡起一本被泡得发胀的医书。她的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话本,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男子名叫许仙,是城里保和堂药铺的一个小学徒。他抬起头,想对这个好心帮忙的姑娘道谢,可当他看清白素贞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不像是凡间的庸脂俗粉,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姐姐。尤其是在这烟雨朦胧的背景下,她身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姑娘……”许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白素贞将捡起的书递给他,声音如玉石轻叩:“公子,这雨大,书还是莫要沾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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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这才回过神来,脸“刷”地一下红了,接过书,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白素贞淡淡一笑,这一笑,仿佛整个西湖的春色都黯然失色。
她站起身,重新撑开伞。那把素白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了许仙和他的书上。她自己,却有小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这个微小的细节,让许仙心里一暖。他觉得这位姑娘不光人美,心肠更好。他连忙说:“姑娘,这怎么使得!我……我也有伞!”他说着,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可打开一看,才想起自己的伞早上出门时被邻居家小孩借走了。
小青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仙的脸更红了,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无妨。”白素贞看着他的窘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与公子同路,送你一程便是。”
她并不知道许仙要去哪儿,但她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仿佛她们本就该同路。
许仙当然求之不得。两人一青衣,一共撑着一把白伞,走在断桥的青石板路上,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一路上,白素贞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问一句:“公子是读书人?”
许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我在药铺当学徒,这些是医书。”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也是大功德。”白素贞轻声说。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许仙却觉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比别人说的要有分量,要好听。
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口。许仙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保和堂”牌匾的铺子说:“姑娘,我就到这儿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白素贞的目光掠过那家药铺,落在了更远处的一片宅院。那是杭州城里有名的清波门一带,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她随口答道:“家住清波门外。”
说完,她将伞柄塞到许仙手中:“这把伞,便赠与公子了。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她不给许仙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带着小青,就那么走进了雨幕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许仙握着那把还带着女子体温和淡淡馨香的油纸伞,在原地站了许久。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03
接下来的几天,许仙像是丢了魂一样。
白天在药铺里抓药、配药,总是出错。师父王员外骂了他好几次,他都像是没听见。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他想把伞还给她,可清波门那么大,他一个小学徒,连门都进不去,上哪儿找人去?
这天,城里忽然出了一件怪事。
南城好几户人家,一夜之间都得了同一种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去看过了,开了方子,却一点效果都没有。不过两天功夫,就已经死了两个人。
一时间,城里人心惶惶,都说是闹了瘟疫。
保和堂的生意也冷清了下来。王员外愁眉苦脸地坐在柜台后唉声叹气。
许仙看着那些病人家属绝望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医书都翻遍了,想找出这病的根源,可都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药铺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哭着跑了进来,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王员外,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儿子吧!”
这妇人是城南张木匠的婆娘。她的独生子也染上了这怪病,已经快不行了。
王员外连连摆手:“张家嫂子,你快起来。不是我不救,实在是……这病太邪门了,我……我无能为力啊!”
妇人哭得更凶了,抱着王员外的大腿不肯松手。
许仙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酸,忍不住开口道:“师父,要不……让我去试试?”
王员外瞪了他一眼:“你?你才学了几年医?连我都束手无策,你去能有什么用?别去添乱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或许,我可以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是白素贞。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白裙,不施粉黛,却比这满屋子的药香还要清雅。她身后,依旧跟着那个青衣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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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看到她,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惊喜地喊道:“白姑娘!”
白素贞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位痛哭的妇人身上,轻声说:“这位大嫂,你先别哭。带我,去看看你的儿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妇人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她。王员外也有些发懵,一个年轻姑娘,敢说这种大话?
“姑娘,你……你懂医术?”王员外迟疑地问。
白素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病人的症状,是否是先从四肢末端开始发冷,而后高热,疹子形如朱砂,触之有灼痛感?”
她话一出口,王员外和那妇人都惊呆了。
因为她说的症状,分毫不差!这些细节,是之前所有大夫都没有留意到的。
04
张木匠家,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死亡混合的难闻气味。
床上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色赤红,嘴唇干裂,已经陷入了昏迷。
白素贞走上前,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先号脉,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少年的眉心。
她的指尖,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地对张木匠夫妇说:“这不是瘟疫,是中了一种罕见的蛇毒。”
“蛇毒?”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杭州城里,哪来的毒蛇?
白素贞解释道:“这种蛇,并非本地之物。它藏身于从南方运来的一批木材之中,毒性极烈,且能通过空气少量传播。凡是接触过那批木材,或是体质较弱的人,都容易中毒。”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连行医几十年的王员外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可有解法?”张木匠焦急地问。
“有。”白素贞点点头,转身对小青说,“笔墨伺候。”
小青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白素贞提笔,挥毫而就,开出了一张药方。
许仙凑过去一看,只见那药方上写的几味药,都极其普通,比如雄黄、艾叶、菖蒲……都是些驱虫辟邪的常用药材。但它们的配比,却十分古怪,和他所学过的任何医理都对不上。
“这……这能行吗?”王员外也看出了门道,满脸怀疑。
白素贞将药方递给许仙,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许公子,劳烦你,按方抓药,以三碗水煎至一碗,立刻给病人服下。”
不知为何,被她这样一看,许仙心中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药方就往保和堂跑。
药很快煎好,给少年喂了下去。
奇迹发生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少年身上的红疹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竟悠悠转醒,喊了一声“娘”。
张木匠夫妇激动得抱着儿子,对着白素贞“咚咚咚”地磕头,把她当成了活菩萨。
王员外更是惊得合不拢嘴,拉着白素贞,非要拜她为师。
白素贞只是淡淡地避开了他们的跪拜,说:“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此方可解城中之疫,还请王员外广为施用。”
当晚,白素贞的名声,就在杭州城里传开了。人人都说,城里来了一位“白神医”。
而许仙,看着白素贞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除了爱慕,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他觉得,她就像一个谜,一个他穷尽一生,可能都解不开的谜。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白素贞施展医术,救治百姓的时候,几十里外的金山寺中,一个正在禅房打坐的老和尚,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好重的妖气……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弄神通,惑乱人心。孽障,留你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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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里的“瘟疫”很快被平息了。
保和堂因为最早得到了白素贞的药方,救人无数,声名大噪。许仙也因为抓药有功,被王员外正式提拔为坐堂大夫。
生活好像一下子都好了起来。
许仙和白素贞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升温。白素贞不仅医术高超,还精通琴棋书画,谈吐不凡。她会教许仙辨识更珍稀的药材,会给他讲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古代医案,甚至还会帮他打理药铺的账目,做得比谁都好。
许仙觉得,自己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遇到这么完美的女子。不久,在王员外的撮合下,他鼓起勇气,向白素贞提了亲。
白素贞答应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太多的宾客,两人很快就成了亲。他们用白素贞的“积蓄”,在保和堂旁边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药铺,取名“济世堂”。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许仙主外,坐堂看病;白素贞主内,操持家务,偶尔也会指点一下许仙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他们的药铺童叟无欺,药材地道,很快就赢得了街坊邻里的交口称赞。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白素贞常常会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心中的那团迷雾,并没有因为幸福的生活而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拥有这些匪夷所思的能力?她的医术,她的见识,甚至是一些她下意识施展出来的小法术,都好像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山中修行的千年岁月里,修的只是妖仙之道,学的只是吐纳之法。
那份与佛门的天然亲近感,和对金山寺方向传来的隐隐威压的畏惧,又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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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在夜里,悄悄翻阅那些被许仙珍藏的古籍。她看的不是医书,而是那些记录着神话传说、志怪奇闻的杂记。
她像是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个能解释自己身上所有异常的答案。
这天夜里,她在一本名为《酉阳杂俎》的残破古卷中,看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书上说,唐代,曾有一位天界的仙女,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化为一条白蛇,在山中修行千年,以赎其罪。
看到这里,白素贞的心,猛地一跳!
这描述,和她的经历何其相似!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书中写道,这位被贬的神女,若想重回天界,必须在人间历经一场命中注定的“劫数”。这场劫数,与一个凡人有关。她需要找到他,偿还一段宿世的恩情,并与他一起经受磨难。只有当苦难历尽,业障消除,她才能褪去蛇身,重归仙班。
书页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模糊不清,似乎是被水浸过。
白素贞凑近了烛火,眯着眼,仔細辨认。
“……其劫数之应,非是报恩,实为……天罚……所系之人,或为……神……转世……”
后面的字迹,彻底看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个字,就如同一道惊雷,在白素贞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回头,看向里屋熟睡的许仙。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真相,开始在她心中慢慢浮现。
原来,她千年修行,迟迟不得正果,不是因为她道行不够,而是因为她的“修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成仙。
这是一场长达千年的……惩罚。
而许仙,她深爱的丈夫,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凡人。他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数”。
他们之间的相遇、相爱,看似是美好的缘分,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惊天秘密。被镇压在雷峰塔下,或许也并非无妄之灾,而是这场“天罚”中,早就注定好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