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老村长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提着鱼的男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你把它从哪里弄来的?”
“海里,还能是哪儿。” 男人满不在乎地回答,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糊涂!你糊涂啊!” 老村长猛地一跺脚,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快!快带着它滚出村子,永远别回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01
海风带着咸腥味,像一只粗糙的手,抚摸着李大海古铜色的脸颊。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渔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深海区奔去。
村里的人都说,李大海是海边生的,血管里流的都是海水。这话不假,他爹是渔民,他爷爷也是渔民,到了他这一辈,更是把打鱼这门手艺玩得炉火纯青。别人不敢去的深海区,他敢去;别人钓不上来的稀罕鱼,他能钓上来。
靠海吃海,靠的就是这份胆识和经验。
今天,李大海的目标很明确——深海区的石斑鱼。那里的石斑鱼,一条能卖个好价钱,够婆娘孩子半个月的嚼用了。
渔船在预定的海域停了下来,李大海熟练地抛下船锚,挂上新鲜的饵料,一甩杆,鱼线带着沉重的铅坠,“嗖”地一声扎进了墨绿色的海水里。
他点了根烟,靠在船舷上,耐心地等着。海面上风平浪浪静,只有几只海鸟在不远处盘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鸣叫。
一支烟还没抽完,鱼竿猛地一沉,竿尖瞬间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差点被直接拖进水里!
李大海眼睛一亮,烟头一扔,双手猛地握住鱼竿。
好家伙!力气真大!
他立刻判断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石斑鱼。他跟鱼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样的鱼有多大的力气,他心里有数。这股从鱼线另一头传来的蛮力,狂暴又执着,像一头水下蛮牛。
李大海不惊反喜,越是这样,说明水下的家伙越大,价值也越高。
他稳住下盘,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胳膊上的肌肉坟起,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跟水下的“大家伙”开始了角力。
这根本不是钓鱼,这是拔河。
鱼线被绷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李大海不敢有丝毫大意,时而收线,时而放线,小心翼翼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已经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李大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大片。
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
水下的“大家伙”终于没了刚开始那股疯劲儿,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
李大海看准时机,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收线。
“给老子上来!”
随着他一声怒吼,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影子终于被拖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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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时,饶是胆大包天的李大海,也结结实实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就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只见甲板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石斑鱼,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怪物”。
这条鱼通体呈银白色,身体像一根巨大的带子,又扁又长,从头到尾,目测至少有六米!它的背鳍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部,是鲜艳的红色,像一顶华丽的王冠。两根长长的腹鳍,如同两根红色的船桨。
最诡异的是它的脑袋,小小的,嘴巴却很大,两只眼睛几乎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巨大的身体几乎占据了半个甲板,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银光。
李大海站在船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出海几十年,什么样的怪鱼没见过?可长成这样的,真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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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李大海有个外号,叫“水鬼”。
这外号不是骂人的,是夸他水性好。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李大海是龙王爷的干儿子,掉进水里淹不死。
这话有点玄乎,但李大海的水性确实是村里独一份的。他十岁那年,村西头的二柱子贪玩,划着个破木盆就敢往海里跑,结果一个浪打过来,连人带盆都翻了。
那时候是冬天,海水冰冷刺骨。大人们在岸上急得团团转,谁也不敢下水。眼看着二柱子在水里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是李大海,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没过多久,李大海就拖着已经昏迷的二柱子游了回来。从那天起,“水鬼”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这事儿后来成了李大海的“英雄事迹”,但也给他惹了点小麻烦。
二柱子的爹娘千恩万谢,可村里的老村长,就是现在这个白发苍苍的张伯,却把他叫到祠堂,狠狠地训了一顿。
那年张伯还不是村长,只是村里管事儿的。他背着手,在祠堂里踱来踱去,脸色比锅底还黑。
“李大海,你可知错?”
十岁的李大海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我救了人,有什么错?”
“救人没错,但你不该去那个地方救人!” 张伯指着村西头那片海域,“我跟你爹说过多少次了?那地方邪性,是‘龙王爷的澡堂子’,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倒好,直接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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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龙王爷的澡堂子,都是迷信。” 李大海小声嘟囔。
“混账!” 张伯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有些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教训!你今天命大,下次呢?”
李大海不吭声了。他虽然嘴上犟,但心里也犯嘀咕。因为在水下救二柱子的时候,他确实感觉那片水域有些不一样,水流又冷又急,像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拽他的脚。
从那以后,李大海虽然还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老村长张伯,多了几分敬畏。他也再没去过村西头那片被叫做“龙王爷的澡堂子”的海。
03
渔船“突突突”地往回开,李大海的心情却不像来时那么轻松了。
他时不时回头看看甲板上那条大长鱼,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这鱼,长得太怪了。
他蹲下身,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鱼的皮肤很光滑,没有鳞片,摸上去凉飕飕的。他试着掰开鱼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些软骨。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大海挠了挠头,从船舱里翻出手机。现在的智能手机方便,对着东西拍个照,上网一查,啥都知道了。
他对着大长鱼拍了几张照片,点开软件,开始识别。
屏幕上跳出几个字:皇带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介绍:又称“龙宫使者”、“地震鱼”,是世界上最长的硬骨鱼,通常生活在几百米以下的深海,极少出现在浅海区域。
“皇带鱼…地震鱼?” 李大海皱起了眉头。
“地震鱼”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这些常年在海上漂的人,最怕的就是天灾。地震、海啸,那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说是在很久以前,他们这个小渔村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海啸。海啸来临前,海里就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鱼,都是平时见不到的深海鱼。当时有个老渔民,就钓上来一条像带子一样的大鱼。
村里人没见过,都觉得是祥瑞,敲锣打鼓地庆祝。只有一个外来的教书先生,说这种鱼叫“龙王带”,是海龙王的信使,它一出现,就预示着灾难要来了,让大家赶紧往山上跑。
可没人信他的,还笑话他是个书呆子,懂什么打鱼的事。
结果当天夜里,地动山摇,滔天的巨浪就扑了过来,半个村子都被淹了。
想到这里,李大海的后背冒起一阵寒意。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巧合,肯定是巧合。” 他安慰自己。
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海上的雾,怎么也散不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皇带鱼,阳光照在它银色的身体上,反射出一种冰冷、诡异的光。
04
老村长张伯,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张伯,是村里有名的好后生,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他和李大海的爹李老栓,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两人一起下海,一起喝酒,关系比亲兄弟还亲。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天。
那天,风浪特别大,村里的船都回港了,只有李老栓的船没回来。
所有人都说,这么大的风浪,肯定是回不来了。李大海的娘哭得死去活来,只有张伯,二话不说,抄起一件雨衣,就要开船去找。
“你疯了!” 别人拉住他,“这么大的浪,你出去也是送死!”
“老栓还在外面!” 张伯红着眼,一把甩开拉他的人,“我不能不管他!”
那天晚上,张伯真的开着船出去了。他在狂风暴雨里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是被别的渔船拖回来的。
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像是丢了魂。他的船头,被海浪砸烂了一个大口子。
他找到了李老栓,但只找到了李老栓的尸体。尸体被卡在了一片礁石缝里。
张伯把兄弟的尸体带了回来,自己也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
病好之后,张伯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变得沉默寡言,眉头总是紧紧地锁着。尤其是对出海这件事,变得异常谨慎,甚至有些神经质。
他当上村长后,立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风浪大的天气,谁也不准出海。谁敢不听,他就亲自守在码头,把人给骂回去。
他还经常把村里的年轻人叫到祠堂,给他们讲各种海上的禁忌和规矩,讲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听上去有些迷信的故事。
比如,“龙王爷的澡堂子”不能去。
比如,看到不认识的怪鱼,千万不能带回村。
李大海一直觉得,张伯是被那次意外吓破了胆。兄弟的死,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以,他才会变得这么啰嗦,这么胆小。
李大海开着船,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子的轮廓了。他叹了口气,心想,等会儿张伯看到这条大鱼,八成又要念叨半天了。
不过他也不怕,自己这次可是在安全海域钓的鱼,天气也好,张伯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再说,这么一条稀罕的大鱼,带回去也让大伙儿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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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就告诉大家,这是“皇带鱼”,是祥瑞的象征,是“皇帝”的赏赐。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又被兴奋和得意取代了。
05
李大海的船一靠岸,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大海回来啦!”
“快看!大海船上那是什么东西?那么大!”
码头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船上看。当李大海和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那条六米多长的皇带鱼抬到岸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鱼?也太长了吧!”
“像条龙一样!”
“大海,你这是在哪儿钓的?本事也太大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好奇。有胆子大的,还伸手去摸了摸皇带鱼光滑的皮肤。
李大海站在鱼旁边,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
“这叫皇带鱼!是深海里的宝贝,几十年都难得一见!书上说,这鱼也叫‘龙宫使者’,是祥瑞!”
他特意隐去了“地震鱼”那个不吉利的名字。
“祥瑞?”
“龙宫使者?”
村民们一听,眼睛更亮了。在他们这些靠海为生的人看来,这无疑是个好兆头。一时间,赞美和恭维声像潮水一样向李大海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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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海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感觉自己就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都让开!”
村民们回头一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老村长张伯背着手,从人群外走了进来。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条巨大的皇带鱼面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发出惊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鱼,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李大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迎上去,想跟张伯炫耀几句:“张伯,您看,我钓了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伯打断了。
老村长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大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他指着李大海,又指了指那条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你快带着它……快离开村子!永远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