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盖,“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李伟的魂儿都快吓飞了,可两腿就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棺材里头不是尸首,是面亮得晃眼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三条路,三个他自己。
一个他,浑身金银财宝,可身边一个人没有,眼睛里全是空洞。
一个他,当了大领导,人人敬着,可回到家,只有一盏孤灯。
还有一个他,普普通通,却老婆孩子热炕头,笑得一脸实在。
镜面上,一行冰冷的字浮现出来,像有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财富、事业、爱情,三者可得其一。此乃阎王爷所示之路,无关升官发财。”
“选吧。” 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院中回响。
选?怎么选?选了一个,另外两个就没了吗?李伟死死盯着镜中的三个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01
又来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李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心“咚咚咚”地跳,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不用开灯,也知道现在是几点。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屏幕幽幽地亮着:3:15。
一分不差。
连续第三天了,都是这个点,都是同一个梦。
梦里,自家那个不大的小院子,正中央,平白无故地多了一口棺材。
那棺材,黑得发亮,像是用墨汁浸透了的木头做的。棺材的四周,点着一圈白森森的蜡烛,火苗子一动不动,惨白的光照在院墙上,把墙皮的裂缝照得像一张张鬼脸。
李伟就站在堂屋门口,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拉着他,一步一步往棺材那边挪。
他心里怕得要死,可脚就是不听使唤。
眼看就要走到跟前,就要看清那棺材里头到底躺着个啥了……
他就醒了。
“呼……呼……”
李伟喘着粗气,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抖着手点上一根。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厂里抡了半辈子大锤,什么没见过?可这个梦,太真了。
真得让他觉得,院子里现在就摆着那么一口东西。
他不敢扭头去看窗外。
就这么睁着眼,抽着烟,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02
“伟哥,你这脸色咋跟上了一宿夜班似的?”
工厂食堂里,老王端着一盘子馒头咸菜,一屁股坐在李伟对面。
食堂的空气里,全是机油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李伟早就习惯了,可今天闻着,就是一阵阵犯恶心。
他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稀饭。
“没啥,天热,没睡好。” 李伟含糊地应付着。
老王是他的老工友,嘴碎,但人不坏。他灌了一大口豆浆,咂咂嘴说:“我就说你该在屋里安个空调,你非不听,说费电。这天不开空调能睡着吗?”
李伟没接话。
他总不能跟老王说,自己是做了噩梦,梦见一口棺材吧?
厂里这些大老粗,不笑话死他才怪。
老王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伟哥,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啊?你这几天上班老走神,昨天要不是我喊你一声,那钢板就砸你脚上了。”
李伟心里一惊。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事已经影响到白天了。
他叹了口气,寻思着老王年纪大点,兴许懂得多,便也压低声音,把那梦简单说了一遍。
“……就这么个事,一连三天了,你说邪乎不邪乎?”
没想到,老王听完,不但没害怕,反而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哎呀!好事啊!伟哥!”
李伟愣住了:“好事?梦见棺材,还能是好事?”
“那当然!” 老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说得唾沫横飞,“老话儿都说,梦见棺材,要升官发财!棺材棺材,可不就是‘官’和‘财’嘛!你这是要转运了啊!”
升官发财?
李伟听着这四个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一个厂里的普通工人,上哪升官?拿死工资,发哪门子财?
这话说给别人听,兴许还信,可他自己,半点都不信。
“行了,快吃吧,就你话多。” 李伟摆摆手,不想再聊这个。
可老王的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
一整天,他脑子里都乱糟糟的。
一边是梦里那口冰冷的黑棺材,一边是老王说的“升官发财”。
理性告诉他,梦就是梦,胡思乱想出来的。可那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03
又熬了两个晚上,那口棺材依旧准时在三点十五分出现在他梦里。
李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白天精神恍惚,晚上不敢睡觉。眼眶子底下,一圈浓浓的黑,人也瘦了一圈。
老王的“升官发财”理论,在他心里越来越站不住脚。
哪有预报好事的梦,是这么折磨人的?
这天下了班,李伟没回家,骑着他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鬼使神差地就往城西去了。
城西有条老街,街不长,可名气不小,人称“算命一条街”。
街两边,全是些看相、算卦、解梦的小门脸。有的大师穿着长袍,仙风道骨;有的小神仙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李伟以前从不信这些。
他觉得,人的命,都握在自己手里。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多抡几下锤子来得实在。
可今天,他动摇了。
他在街口停下车,推着车慢慢走着,眼睛在两边的招牌上扫来扫去。
“铁口直断”、“神机妙算”、“麻衣神相”……
看得他眼花。
走到街尾,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店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店门口没挂那些花里胡哨的招牌,就一块洗得发白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解梦问道。
字写得很有力道。
店里暗暗的,看不真切。
李伟犹豫了半天,把心一横,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就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香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飘在空气里。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闭着眼睛,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盘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李伟心里“咯噔”一下,那点不信,又少了几分。
他局促地在老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老先生,我……我想解个梦。”
老头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一点不像个老人,好像能把人心里藏着的事,全都看穿。
“说吧。”
李伟定了定神,把那个反复出现的梦,一五一十地,连带着醒来的时间,都说了出来。
他讲的时候,老头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等李伟说完了,店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串佛珠在老头手里,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伟心上。
“世人都以为,梦见棺材,是升官发财。”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实则不然。”
“那是阎王爷看你阳寿未尽,不忍心直接收你,借这个梦给你提个醒。”
“这不是预兆,是给你的指引——三条未来的路,让你自己选。”
04
三条未来的路?
李伟听得云里雾里。
老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第一条路,财。你可能会突然得到一大笔钱,多到你这辈子都花不完。但是,这财来路不正,会折了你的阳寿,让你后半辈子孤苦伶仃,病痛缠身。”
“第二条路,官。你可能会得到一个天大的机会,平步青云,当上人上人。但是,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你的情。夫妻反目,亲子成仇,到头来,高处不胜寒。”
李伟的心沉了下去。
这两条路,听着都那么吓人。
“那……那第三条路呢?” 他急切地问。
老头却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几笔,折成一个三角,递给李伟。
“天机不可泄尽。你记住,三天之内,这三个选择就会摆在你面前。”
“这个平安符你贴身收好,它不能帮你选,但能让你在做选择的时候,守住本心。”
老头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开始盘他那串佛珠,一副送客的架势。
李伟还想再问,可看着老头那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张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感觉那符纸有点温热。
走出小店,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灯亮了起来,照得那些“大师”的招牌五颜六色。
李伟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家“解梦问道”的小店,竟然不见了。
原地,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青砖墙。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一堵墙。
李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三角符的轮廓和温度,清清楚楚。
这一切,不是幻觉。
接下来的三天,李伟过得心神不宁。
老头的话,像个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
第一个选择,第二天中午就来了。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大学同学张鹏打来的。俩人毕业后十几年没联系了,张鹏在南方做生意,据说发了大财。
电话里,张鹏热情得不行,说现在有个内部的投资项目,稳赚不赔,一年回报率百分之五十。他念着老同学的情分,给李伟留了个三十万的份额。
“伟子,这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三十万进去,一年后拿回四十五万,啥都不用你干。”
李伟家的全部存款,也就三十多万。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觉得是骗子。可现在,他想起了老头说的第一条路:财。
他含含糊糊地把这事推了。
第二个选择,第三天上午来的。
分厂的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亲自给他泡了杯茶,态度好得让他发毛。
厂长告诉他,总公司在另一个省要开个新厂,缺一个车间副主任。总公司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对他印象不错,有意提拔他过去。
“小李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去了就是干部身份,工资翻两番,还有分房!” 厂长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笑容。
李伟的心猛地一跳。
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他做梦都想当个干部。
可厂长接着说:“就是要离家远点,得把家都搬过去,你爱人那边……”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想起了老头说的那第二条路:官。代价,是情。
他的心又冷了下来。
第三个选择,在第三天晚上,通过手机发了过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小雯。
看到这个名字,李伟拿着手机的手,都抖了一下。
小雯是他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人,从中学到技校,他一直偷偷喜欢她。可他嘴笨,家里条件又不好,一直没敢开口。后来,小雯嫁去了外地,他就彻底断了念想。
前年,听说她离婚了,自己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李伟心里起过波澜,可他已经有了家室,只能把那点心思死死按住。
他点开消息。
“李伟,我要带孩子出国了,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就当是告个别。明晚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的小湖边。
李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告别。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鼓足勇气想表白,却看到小雯上了别人的自行车。那个背影,成了他心里永远的遗憾。
如果他去见了,会发生什么?
老头说的第三条路,那条他没说完的路,难道就是这个?
三个选择,财、官、情,全都在三天内,不偏不倚地摆在了他面前。
李伟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再去找到那个老头,问个清楚。
他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骑上车就往城西飞奔。
可到了那条街,他来来回回找了三四遍,那堵青砖墙还在,但“解梦问道”的铺子,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掏出胸口的平安符。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那符纸上,之前没有的字迹,缓缓显现了出来:
“唯有本心,方能长存。”
05
夜,深了。
李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没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脑子里一团乱麻。
张鹏的电话,厂长的许诺,小雯的消息,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蜡烛的味道。
冰冷,带着一丝甜腻,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李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出现了一口棺材。
乌黑的棺材,和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静静地停放在月光下。四周,也真的点着一圈白森森的蜡烛,火苗纹丝不动,散发着惨白的光。
李伟的牙齿开始打颤。
梦,成真了。
他想跑,想喊,可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盖,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李伟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死死地盯着棺材里面,以为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
棺材的底部,不是木板,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亮得有些诡异的镜子。
李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两步,低头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首先映出的,是他自己。
然后,景象开始变化。
镜中的他,穿金戴银,手上戴着七八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他坐在一栋豪华的别墅里,身边却没有一个人。他抓起一把钞票狠狠地摔在地上,脸上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空虚。
画面一转。
镜中的他又换了一副模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对着下属发号施令。人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可当他深夜回到一个同样巨大却冷冰冰的家里时,面对着一桌子没动过的饭菜,眼神里只剩下落寞和疲惫。
画面再转。
这一次,镜中的他,穿着最普通的工服,脸上带着笑。他住的还是那间老房子,院子里,一个女人正笑着晾衣服,一个孩子在旁边追着一只皮球跑。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女人,女人嗔怪地推了他一下,一家人笑作一团。那笑容,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三个未来。
三个李伟。
李伟看得呆住了。这就是老头说的三条路吗?
就在这时,镜面上,一行冰冷的字迹,像刀刻一样浮现了出来:
“财富、事业、爱情,三者可得其一。”
“此乃阎王爷所示之路,无关升官发财。”
一个听不出男女,分不清远近的声音,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
“选吧。”
选?
李伟看着镜中的三个自己,心乱如麻。
选了腰缠万贯,就要忍受一生的孤独和病痛吗?
选了事业辉煌,就要失去爱人和家庭的温暖吗?
选了平凡的幸福,就要放弃那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地位吗?
为什么不能都要?为什么非要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的烛光开始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快选!”
李伟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里闪过老婆操劳的双手,孩子天真的笑脸,也闪过小雯在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他想起了那张平安符上的字:唯有本心,方能长存。
他的本心,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那口棺材,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金光从棺材里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李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等光芒散去,他再睁开眼时,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口黑色的棺材,那些惨白的蜡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李伟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但前路,却是一片未知。
他选了哪一条路?
那个选择,又会把他带向一个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