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害人的老东西!卖这种毒玉米,你安的什么心!”
一个尖利的女声像锥子一样扎进喧闹的市集,人群“嗡”地一下静了。
李大壮刚想上前理论,几张轻飘飘的纸已经被人甩在了他娘王桂英的脸上,散落一地。
王桂英没躲,也没看那个冲她咆哮的女人。她只是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弯下腰,像在自家地里捡拾土坷垃一样,把那几张纸捡了起来。
当看清纸上的字和照片时,王桂英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僵在了那里,眼神瞬间就空了。
01
毒辣的日头把玉米叶子都晒得卷了边,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热得像个大蒸笼。
王桂英眯着眼,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汗水混着尘土,在黝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泥印。她在这片土地上刨了五十年的食,什么年景没见过,什么怪事没听过。可今天这事儿,还真是头一遭。
她手里攥着的,是一根玉米。
但这玉米,长得实在邪乎。
它不像别的玉米棒子,饱满、规矩。这根玉米扭扭曲曲,一身疙瘩,通体是一种病态的黄绿色,一节一节的,活像一只趴在地里的大青虫,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她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玉米身上凹凸不平的“环节”,触感有些软,跟按在面团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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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歇会儿吧,天太热了,别再中了暑气。”
儿媳妇崔花端着一碗绿豆水,从地头那边走过来,嗓门敞亮。
王桂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怪东西。
崔花走到跟前,一眼就瞧见了那根“大虫”,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娘!你拿的这是啥玩意儿?快扔了!真瘆人!”
王桂英把那“虫”翻了个面,对着日光细看,嘴里嘟囔着:“扔啥扔,地里长出来的,还能是妖怪不成?”
“这还不像妖怪?你看它长得……跟庙里画的镇山大虫似的。咱家地里咋长出这玩意儿了?不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崔花声音都抖了,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惊恐。
王桂"英把“虫玉米”往崔花面前递了递。
“你闻闻,有玉米的清香味儿。就是个没长好的棒子。”
崔花哪敢闻,头摇得像拨浪鼓:“娘,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东西不吉利,赶紧扔了,回家我给你用柚子叶烧水洗洗,去去邪气。”
王桂英没理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一辈子信奉的是“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再怪也是庄稼。五十年前,她刚嫁过来,丈夫李老栓指着这片地说:“桂英,咱庄稼人,就靠这地活着。你对它好,它就不会亏待你。”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靠的就是这片地。这地,就像她的另一个男人,给了她依靠和念想。
她把那根“虫玉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还愣着的儿媳妇说:
“走,回家做饭。”
02
王桂英家地里长出“大虫”的消息,像一阵风,没用半天就吹遍了整个靠山村。
村里的女人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板上,嘴里说的却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王桂英家的玉米地。
“听说了吗?王桂英家地里长出个活物,跟蛇似的,浑身长满了肉瘤!”
“哪是蛇啊,我听俺家那口子说,是条大长虫!有胳膊那么粗,绿油油的,还会动呢!”
“我的天爷,那不是成精了?这可是大凶的兆头啊!”
村口大槐树下,一群抽着旱烟的老爷们儿,也是一脸凝重。
“老王家这块地,以前是不是乱葬岗啊?”
“谁说不是呢,听我爷爷说,早年间闹瘟疫,好多人都埋在那一片了。”
“这就对了!肯定是地里的阴气太重,养出了邪物!这事儿要是不处理好,怕是会连累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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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邪乎,也越来越吓人。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多叫一声。
村长李老栓,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一张黑脸更显严肃。
他不能不急。靠山村就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这节骨眼上传出这种事,要是让镇上的收粮贩子听见了,谁还敢要他们村的粮食?
“咚咚咚。”
李老栓掐了烟,亲自上门了。
开门的是王桂英的儿子李大壮。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了村长,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叔,这么晚了,有事?”
“你娘呢?”李老栓声音很沉,直接往里走。
王桂英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借着灯光,还在端详那根“虫玉米”。昏黄的灯光照在那玉米上,更显得诡异。
李老栓站定在她面前,开门见山:“桂英嫂子,地里那东西,你得处理掉。”
王桂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老栓,这也是粮食,咋处理?”
“那不是粮食!那是祸害!”李老栓的调门高了八度,“现在全村都在传,说咱村地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是凶兆!你把它拔了,找个地方烧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桂英慢慢站起来,把“虫玉米”护在身后,像护着自己的孩子。
“老栓,我在这地里种了五十年,它就是我的命根子。从我命根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我不问清楚是啥,就把它烧了,我办不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李老栓气得直跺脚:“你……你咋这么倔呢!这不是你一家的事,这关系到全村!你要是不处理,以后咱村的玉米、花生、大豆,谁还敢收?你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王桂英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固执地站在那里。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03
自从村长李老栓上门后,王桂英一家就被整个村子孤立了。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平日里见了面热情打招呼的乡亲,现在都像躲瘟疫一样,老远就绕着走。
李大壮去村里的小卖部买包烟,老板娘都爱答不理,找钱的时候,把钱扔在柜台上,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最难受的是崔花,她本就是个爱热闹、好面子的人。现在去河边洗衣服,以前围着她说话的姐妹们都散开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一盆衣服,心里堵得发慌。
回家后,她没忍住,跟李大壮抱怨:“都怨娘,非要留着那个不祥的东西!现在好了,咱们家成全村的敌人了!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李大壮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别说了,娘心里也不好受。”
他心里也烦。一边是自己倔强的娘,一边是全村人的白眼。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但他更担心的,是村长说的话。要是村里的农作物真的因为这事卖不出去,那可就捅破天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壮揣上那根“虫玉米”的照片,骑着家里那辆半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赶去了镇上的种子站。
他想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是不是种子出了问题。
种子站的王站长看了照片,也啧啧称奇,但他翻遍了所有的资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壮啊,我们卖的都是正规种子,审定过的,不可能长出这玩意儿。你这个……怕是地里得了什么怪病,是植株变异了。”
王站长是个好人,还想安慰李大壮几句,电话却响了。
是镇上最大的粮食收购商打来的。
王站长接了电话,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大壮,叹了口气:“大壮,出事了。”
“收购站的刘老板说,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们靠山村风水不好,地里长了邪物,产的粮食都带着晦气。他已经决定了,今年你们村的玉米,他一斤都不要了。”
李大壮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已经不是被孤立那么简单,这是要断了全村人的活路!他娘那几根怪玉米,真成了弥天大祸。
他骑着摩托车往回赶,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村长带着全村人,举着锄头和铁锹,冲进他家玉米地的场景。
04
李大壮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他刚到家,李老栓就带着七八个壮劳力堵在了门口,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桂英!李大壮!开门!”李老栓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桂英站在门口,身形干瘦,却站得笔直。
“老栓,你这是要干啥?要拆了我这把老骨头吗?”
李老栓指着她,手都在抖:“嫂子,我再叫你一声嫂子!镇上刘老板的话,大壮都跟你说了吧?全村的收成都砸在手里了!这都是因为你那几根‘祸害’!今天,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们必须把它拔了烧掉!”
说完,他一挥手:“进去!把那片玉米都给我砍了!”
身后的壮汉们就要往里冲。
“谁敢!”李大壮一个箭步挡在门口,眼睛都红了,“这是我家的地!你们这是犯法!”
“犯法?全村人都没饭吃了,还管什么法不法!”一个汉子吼道,就要推开李大壮。
眼看就要动手,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慢着。”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村里的“神汉”张瞎子,拄着根竹竿,由他孙子扶着,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张瞎子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动土开业,都得请他算算日子。他说的话,在村里一些老人心里,比村长的话还管用。
李老栓皱眉道:“张瞎子,你来凑什么热闹?”
张瞎子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桂英面前,伸出干枯的手:“东西,给我看看。”
王桂英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根“虫玉米”递了过去。
张瞎子接过来,用没长指甲的手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狂喜。
他猛地一敲竹竿,声音洪亮:
“蠢货!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这哪里是凶兆?这分明是天降祥瑞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瞎子举起那根玉米,对着众人:“你们看它像什么?像虫?也像龙!这是龙气入土,才结出的‘龙虫玉米’!是宝贝!谁敢毁了它,就是跟天上的龙王爷过不去,那才是要遭大殃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了敬畏和疑惑。
李老栓也不敢说话了,这种事,他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张瞎子又转向王桂英:“不过,此物龙气太盛,凡人镇不住,需要做场法事,把它‘安’下来,才能保佑全村风调雨顺,财源广进。”
王桂英还没反应过来,崔花已经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他说的是真的吗?要不……就让他试试?”
王桂英看着那根被张瞎子说得神乎其神的玉米,又看看门口那些既敬畏又贪婪的眼神,心里一阵悲凉。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要多少钱?”她沙哑地问。
张瞎子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块。这几乎是王桂英家小半年的嚼用了。
李大壮看着母亲颤抖着手从屋里拿出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他脑子里,却因为张瞎子那句“龙虫玉米”,和村民们骤变的态度,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05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回了靠山村。
王桂英家那被认为是“祸害”的怪玉米,在县城里竟然卖出了天价!一根能顶得上普通玉米一百斤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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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整个靠山村都炸了锅。
前几天还对王桂英一家避之不及的村民,现在脸上都堆满了笑,手里拎着鸡蛋、挂面,排着队上门。
“桂英嫂子,我就说嘛,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地里能长出宝贝!”
“大壮啊,你看我家地里那几亩玉米,能不能也沾沾你家‘龙气’?”
最先上门的是村长李老栓。他提着两瓶好酒,一进门就拍着李大壮的肩膀,热情得像是亲叔侄。
“大壮,叔之前是糊涂!思想觉悟不高!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决定了,要向镇上申请,把‘龙虫玉米’打造成咱们村的特色农业,全村一起发家致富!”
李大壮看着这些瞬间变了脸的乡亲,心里五味杂陈,只是闷着头,不怎么说话。
王桂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株“龙虫玉米”的土地,眼神复杂。
县城的成功,给了李大壮巨大的信心。他一咬牙,租了辆小货车,拉着剩下的几十根“龙虫玉米”,带着娘和媳妇,直接去了市里。
市里比县城大得多,人也更讲究。李大壮找了个高档小区的门口,把摊子支起来。他把价格又往上提了一大截,一根卖到了三百块。
他本以为会很难卖,没想到,城里人对这种“有故事”的稀罕玩意儿更感兴趣。
“大妈,这是什么玉米啊?长得真奇怪。”
崔花现在也练出来了,口齿伶俐地介绍:“大妹子,这可不是普通玉米,这是我们山里地里长出来的‘龙虫玉米’,有龙气的,是祥瑞!吃了能保平安,带财运的!”
再配上“龙虫玉米”那独一无二、确实有些“仙风道骨”的外形,来看的人是越来越多。不到半天功夫,生意比县城还火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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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像流水一样进了口袋。王桂英捧着那一大叠崭新的钞票,手都有些抖。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看着儿子和儿媳忙碌的身影,看着城里人对她种出的东西赞不绝口,几十年的辛苦和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她甚至开始憧憬,靠着这“龙虫玉米”,家里能盖上新房,孙子能去城里上最好的学校……
未来,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个刺耳的声音猛地炸响。
“你这个害人的老东西!卖这种毒玉米,你安的什么心!”
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冲到摊子前,满脸怒气,指着王桂英的鼻子就骂。
李大壮赶紧上前:“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这玉米怎么就毒了?”
“怎么就毒了?”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甩出几张纸,直接砸在了王桂英的脸上,纸张轻飘飘地散落了一地。
“你自己看!我家人吃了你们的玉米,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们这些黑了心的骗子,等着坐牢吧!”
周围的顾客“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王桂英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和那个女人的咒骂。
她只是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弯下腰,像在自家地里捡拾土坷垃一样,把那几张纸捡了起来。
当王桂英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时她的手猛地一抖,那几张纸飘然落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