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队!黄队!听到请回答!水下情况怎么样?”
耳机里,满是电流的“滋滋”声,像一条蛇,钻进岸上每个人的耳朵里,钻得人心发慌。
水面下,那根连接着生死希望的信号线,一动不动地垂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像钝刀子割肉。
岸上的副队长死死盯着计时器,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沙哑地吼道:“十分钟了!拉他上来!快!”
几名队员刚要动手,平静的江中心,“哗啦”一声巨响,一个人影猛地窜出水面。
是队长黄名伟。
他没带呼吸器,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江面,全身抖得像筛糠。
“黄队……”
他像是没听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刚才在水下,到底看到了什么?
01
这事儿,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2024年3月15号,春天的天,还有点冷。汉江赶上枯水期,水位降下去一大截,江边露出一大片光秃秃的泥滩。
在江上跑了大半辈子船的渔民赵老汉,跟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划着他的小渔船出了门。
这几年鱼不好打,赵老汉只能往江中心人少的地方去,指望能多捞几条。
船划到江心一片老渔场,他停下桨,习惯性地拿起竹篙,往水里探了探深浅。
“咦?”
赵老汉愣住了。
这片水域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深哪儿浅。可今天这竹篙下去,感觉不对劲。
江底像是……高了一截?
他换了几个地方,竹篙探下去,都比往常浅了不少。
赵老汉心里犯嘀咕,今年这水位是低,难道江底的泥沙都拱起来了?
他把船停稳,探着身子往水里瞧。春天的江水还很清,能模模糊糊看到水底。
不看不要紧,一看,赵老漢后脖颈子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就在他渔船底下,一片巨大的黑影,像一块大磨盘,安安静静地趴在江底。那黑影轮廓很整齐,不像礁石,更不像沉船。
赵老汉在江上几十年,从没见过这阵仗。
他定了定神,划着船,绕着那黑影转了一圈。这东西太大了,他的小渔船在它跟前,就跟一片树叶似的。
他心里发毛,赶紧划着船回了岸。
到了岸边,几个相熟的老渔民正在收网,看他脸色不对,就问他:“老赵,怎么了?撞见水鬼了?”
赵老汉喘着粗气,指着江中心:“水……水底下,有个大家伙!”
几个渔民起初不信,笑他老眼昏花。可经不住赵老汉连说带比划,几个人将信将疑,也划着船跟了过去。
这一去,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巨大的黑影,就趴在那里,像一头潜伏在水底的巨兽。
消息像长了腿,一下午就在渔村里传遍了。
更邪门的事还在后头。
从那天起,那片水域天天出怪事。先是江面上无缘无故出现大量死鱼,白花花地翻着肚皮,捞上来一看,鱼身上干干净淨,没一点伤痕。
接着,有渔民大白天看到,那片水域的中心会突然出现一个诡异的漩涡,转几圈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最吓人的是,有天晚上,两个胆大的小年轻,借着月光划船过去,说亲眼看见水底下的黑影,好像……动了一下。
这下,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沉了多年的古董,有人说是没见过的水怪,还有老人说,是江神发怒了。
恐慌和猜测,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汉江边上。
02
手机这玩意儿,传消息比风都快。
不知是谁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配上“汉江水怪”四个大字,这事儿一下就捅破天了。
城里人都知道了,电视台、报社的记者,开着车一窝蜂地往江边跑。一时间,小小的渔村比过年还热闹。
各种传言越传越邪乎,有鼻子有眼的,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这下,市政府也坐不住了。这不仅是个稀奇事,更关系到安全问题。
3月18号,市政府牵头,公安、水利、渔业几个部门开了个紧急会议。会议上,领导拍了板:立马封锁相关水域,禁止一切船只和人员靠近!同时,联系最专业的打捞队,必须把水底下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给弄清楚!
任务,就这么落到了市打捞救援队队长黄名伟的肩上。
黄名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队里带着人做常规训练。他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在水里泡出来的黝黑,脸上线条跟刀刻似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他是个老潜水员了,十几岁就在部队学潜水,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大大小小的水下救援任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挂了电话,他没多说一个字废话,就两个字:“集合!”
队员们动作麻利,不到半小时,设备、车辆全部到位,一队人马,朝着汉江疾驰而去。
到了现场,江边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黄名伟跳下车,当地一个负责的干部立马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黄队长,你们可算来了!这事儿……邪门得很!”
黄名伟点点头,眼睛却已经望向了平静的江面。
他没急着下水,第一件事,就是让技术员开动船上的声纳探测仪。
声纳,就是潜水员在水下的“眼睛”。
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技术员指着屏幕,声音都有些变调:“队长,你看!”
黄名伟凑过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轮廓极其规整的物体,静静地躺在江底。仪器分析,这东西有三十多米长,七八米宽,材质密度……疑似金属。
“像个……大铁疙瘩。”一个年轻队员小声说。
黄名伟没做声,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是沉船或者废弃的铁驳船,形状不会这么……光滑规整。这东西,像个巨大的橄D蛋。
“把这几天这片水域的水文数据调出来。”黄名伟命令道。
很快,数据出来了。负责监测的干部指着一条曲线说:“黄队长,最奇怪的就是这个。你看,这片水域每天上午10点和下午4点左右,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漩涡,流速很快,但十几分钟后就恢复正常,非常有规律。”
黄名伟的心沉了一下。
周期性的漩涡?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他盯着声纳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又问:“它完全没动过吗?”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移记录:“有过几次极其轻微的移动,非常小,小到我们一度以为是仪器误差……但每次出现,都和漩涡消失的时间点对得上。”
会动。
这个念头,让船上所有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一个三十多米长的铁疙瘩,沉在江底,居然自己会动?
03
不安归不安,活儿还得干。
黄名伟决定亲自下水,探个究竟。
3月20号,准备工作全部就绪。黄名伟穿上厚重的潜水服,戴上头盔,下水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副队长李浩。
李浩是他带出来的兵,两人搭档十几年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放心吧,头儿。”李浩拍了拍他肩膀,“我在上头盯着。”
黄名伟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走下水梯,扑通一声,消失在浑黄的江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差。
黄名伟打开头顶的探照灯,一束光柱在浑浊的江水里也照不了多远。他顺着定位,慢慢下潜。
越往下,水越冷,光线也越暗,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很快,他到了江底。
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他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巨大、光滑、漆黑的墙。
黄名伟慢慢靠近,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
冰冷。这是他对金属的第一感觉。
但这东西,摸上去却不完全是金属的冰冷。他把手掌贴在上面,过了一会儿,竟然从手套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非常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黄名伟心里一惊,手电光顺着这堵“墙”往上照。
“墙”是弧形的,表面异常光滑,看不到任何焊接的缝隙。他顺着弧度游了一段,发现这东西,竟然是一个完整的椭圆形。
就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黑色的鹅卵石。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在这“鹅卵石”的表面,有一些像是纹路的痕迹,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那些纹路里,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不是反光,是荧光。
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黄名伟顺着这巨大的物体继续探查。在它的底部,他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开口,像一个不大的洞穴。
洞口周围,垂下来几根黑色的、像是缆绳一样的东西。
他想凑近点看,耳机里传来李浩的声音:“队长,时间到了,准备上浮。”
黄名伟看了一眼压力表,只好放弃,慢慢上浮。
回到船上,他脱下头盔,李浩赶紧递过来一条毛巾。
“怎么样?”
黄名伟擦了把脸,摇摇头:“不好说,是个大家伙,金属的,表面是温的,还有会发光的纹路。”
他把底部有开口和“缆绳”的情况也说了。
队员们听得面面相觑。
温的?发光?这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04
接下来的几天,黄名伟又一连下了三次水。
每一次下潜,都有新的、让人不安的发现。
那个巨大的椭圆形物体,它的温度不是恒定的。黄名伟带了精密温度计下去,发现它的表面温度,会以12小时为周期,发生规律性的起伏。
那些荧光纹路,也像有了生命。有时明亮,光线在纹路里快速流动,像城市的霓虹;有时又很暗淡,几乎看不见。明暗交替的周期,和温度变化的周期,完全一致。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底部洞口那些“缆绳”。
它们根本不是缆绳。
在第三次下潜时,黄名伟鼓起勇气,靠近了那个洞口。他看清了,那些东西更像是……触手。表面布满了吸盘一样的东西,虽然一动不动,但那种生物的质感,让他这个老潜水员都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而且,他感觉这些“触手”,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变得更……活跃了。虽然还是垂着,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每一次上岸,黄名伟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凝重。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东西,绝不是死物。
晚上,黄名伟躺在临时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屏幕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很甜,但脸色有些苍白。这是他的女儿,悦悦。
悦悦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这两年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手术费要五十多万。他这些年攒的钱,加上四处借的,还差一小半。
这次任务,上面的补贴很高,只要顺利完成,悦悦的手术费就凑齐了。
他想起出发前,女儿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一定要小心。”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放心,爸爸是英雄。”
英雄……
黄名伟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现在,这个“英雄”被江底那个不明不白的东西,搅得心神不宁。
3月25号,李浩找到他,表情严肃。
“头儿,刚接到通知,上面派的专家组,明天就到。”
黄名伟的心,猛地一沉。
专家组要来,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很清楚,一旦专家接手,他这个救援队长就得靠边站。到时候任务报告怎么写,功劳怎么算,那笔补贴还能不能拿到……都是未知数。
他不能等了。
必须在专家来之前,把这东西的底细彻底摸清!哪怕是……冒一次险。
他看着李浩:“准备一下,我再下去一次。”
李浩大惊:“头儿!你今天已经下过两次了,体力跟不上!而且那东西越来越不对劲!”
“执行命令。”
黄名ว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好像再不下去,就没机会了。
05
这是黄名伟的第七次下潜。
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也更浑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靠近那个洞口,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绕过巨大的弧形外壳,径直朝着底部游去。
那些“触手”今天异常活跃,在水中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离洞口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悬停在洞口,举起大功率探照灯,朝着黑漆漆的洞里照了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在那一瞬间,黄名伟看清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滋……滋……黄队!报告情况!”
耳机里,李浩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
黄名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惊骇让他忘记了呼吸。他手里的探照灯“啪”地一下掉进了下方的淤泥里。
水下,瞬间重归黑暗。
“队长!黄队!能听到吗?回答!!”
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岸上,李浩对着话筒吼得声嘶力竭,可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连接着黄名伟的信号线,忽然猛地绷紧,然后又诡异地松弛了下去。
“不好!”李浩脸色煞白,“出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岸上的人来说都是煎熬。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水下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所有人几乎绝望,准备强行把他拖上来的时候。
“哗啦!”
江中心,黄名伟的身影猛地窜出水面,像一根被扔上岸的木头。
他一把扯掉头盔和呼吸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水里泡了三天的死人。
队员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船。
他浑身湿透,抖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
“黄队……你看见什么了?”李浩扶着他,颤声问道。
黄名伟的眼神是空洞的,他死死地盯着刚才自己上浮的水面,仿佛那里随时会钻出什么恐怖的怪物。
他哆嗦着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