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贤书读多了,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一个穿着华贵绸缎的少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这世道,靠的是银子和拳头,不是几句酸诗!”
他对面,站着一个青衫少年,眼神清亮,只淡淡回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中间,一个秀美的少女满脸焦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01
明朝嘉靖年间,江南水乡。
入夜了,外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几声虫鸣。
温家的院子里,一盏油灯还亮着。灯下,温如玉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手里拿着针线,慢慢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着小衣裳。
她丈夫温书瑞是个读书人,此刻却没在看圣贤书。
他趴在桌上,正对着一本不知传了多少年的老黄书,书页都泛着黑边,看得入了迷。那本书叫《星宿秘录》。
“你看这天上,” 温书瑞忽然抬起头,指了指窗外,“今晚的文曲星,亮得不一般。”
温如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夜空里确实有颗星星,亮得跟小灯笼似的,一闪一闪的。
“亮些好啊,亮些说明咱这地界要出才子了。” 她笑着说。
温书瑞却一脸神秘地摇摇头,把那本《星宿秘录》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妻子看。
“你看这上面写的,‘星君入凡尘,天降祥瑞兆’。这文曲星这么亮,说明是有神仙下凡,要投胎到咱们这儿了。”
温如玉听得新奇,凑过去看。
温书瑞接着说:“这书上还写了三个大吉大利的时辰——子时、卯时、午时。但凡在这三个时辰出生的孩子,都是文曲星下凡,命里不凡。”
他一条条地解释给妻子听:
“子时(半夜11点到1点)生的,叫‘智慧开’,天生就比别人聪明,学什么都快。”
“卯时(早上5点到7点)生的,叫‘文采盛’,对诗词歌赋特别有感觉,是个天生的文人。”
“午时(中午11点到1点)生的,叫‘贵气显’,自带一股富贵气,脑子活络,会办事。”
温如玉听着,手不由得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里全是期盼。自家的孩子,要是能沾上一点福气,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不管是哪个时辰,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温书瑞正想再说什么,院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声音又急又重,吓了两人一跳。
“谁啊,这大半夜的?”
温书瑞起身去开门,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举着火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为首的一个公人拿出一封盖着红印的公文。
“温书瑞,接旨。”
那公人嗓门洪亮,念道是京城要重修一部叫《永乐大典》的旷世奇书,皇上点了名,要征召天下有学问的读书人去京城帮忙。
温书瑞的名字,就在这名单上。
限期三日内,必须启程。
这个消息,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温家的平静日子里。
温如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自己马上就要生了,丈夫却要远行,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可这是皇命,谁敢不从?
临走前那晚,温书瑞把那本《星宿秘录》郑重地交到妻子手里。
“如玉,这本书你收好,千万别弄丢了。这里面的秘密,关乎着咱们孩子一生的命运。”
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眼睛里全是舍不得。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温如玉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02
丈夫走后,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温如玉每天做的,就是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说话,盼着他爹能早点回来。
转眼到了临盆的日子。
那天晚上,天色阴沉得吓人,乌云把月亮和星星遮得严严实实,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炸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温如玉的肚子,也在这时候开始一阵阵地疼。
“要生了!要生了!”
接生婆张妈是早就请好的,一听动静,赶紧和丫鬟把温如玉扶进产房。
外头风雨交加,屋里头,温如玉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
“夫人,用力啊!再加把劲儿!” 张妈在一旁急得直喊。
可不知怎么回事,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孩子就是不出来。
温如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她恍惚间,想起了丈夫临走时说的话,想起了那本《星宿秘录》上的三个吉时。
子时……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着屋里那座滴水的铜壶滴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离着子时越来越近了。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一个无比执着的念头:要等,要等到子时!
“水……给我水……” 她声音沙哑。
丫鬟赶紧端来一碗参汤。
温如玉喝下参汤,像是续上了一点力气。她死死咬着一块布巾,眼睛盯着那铜壶,心里默念着。
快了,就快了。
接生婆急得团团转,“夫人,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啊!”
温如玉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终于,当时辰的刻度稳稳地落在了“子”字上时,温如玉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了外面的风雨声。
说来也怪,孩子哭声一响,外头的狂风暴雨,竟然慢慢停了。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清清冷冷地照着大地。
是个男孩。
张妈抱着孩子,喜笑颜开:“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您看这眉眼,多俊俏,将来肯定是个状元郎!”
温如玉看着襁褓里那个红通通的小脸,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消失了。
她给孩子取了丈夫早就定好的名字。
温文轩。
“文轩……” 她轻轻念着,“我的文轩,你终究是赶上了。”
03
光阴似箭,一晃几年过去。
温文轩长得很快,也确实像他爹说的那样,显出了“智慧开”的兆头。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追蝴蝶的时候,他已经能认得好几百个字了。
他不爱吵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房里,看他爹留下的那些书。虽然很多都看不懂,但他就是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整天。
温如玉有时候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总会想起丈夫和那本《星宿秘录》。
这天,她上街买布,听见布店老板娘和几个妇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咱们县太爷家里添了个千金,生的时候正好是卯时,天边都泛着红光呢!”
“卯时生的?那可是好时辰啊!”
“可不是嘛,都说这姑娘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才气逼人。”
温如玉心里咯噔一下。
卯时……
她不动声色地买完布,匆匆回了家,从箱底翻出了那本《星宿秘录》。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卯时降生,文采盛。
姓李的县令家,生了个卯时的女儿,取名叫李诗韵。
这事还没过多久,城里又传开一件大喜事。
城里最有钱的富商钱万金,老年得子,高兴得不行,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街坊邻居都在说,钱家的这个宝贝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日头当顶的午时。
“午时出生,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我听说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哭声都比别的孩子响亮。”
钱家给儿子取名,钱贵华。
温如玉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喧闹声,默默地关上了窗。
子时,卯时,午时。
温文轩,李诗韵,钱贵华。
三个应了星象预言的孩子,竟然都出在了这座小小的江南县城里。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
温如玉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04
又过了几年,温文轩八岁了。
这一年,江南来了一位极有名望的大儒,叫陆文渊。据说这位陆先生学问通天,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请不动他。
陆文渊路过此地,县令李大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在府上设宴款待。
作为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温家和钱家也受到了邀请。
温如玉便带着温文轩一同赴宴。
宴会上,大人们推杯换盏,谈论着学问和时局。
孩子们则被安排在偏厅,有丫鬟仆人照看着。
县令家的千金李诗韵,果然如传言那般,斯文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诗集。
首富家的公子钱贵华,则是一群孩子里的头儿,指挥着他们玩闹,派头十足。
温文轩谁也不理,自顾自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论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酒过三巡,陆文渊先生和李县令等人聊到了《论语》中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李县令抚着胡子,感慨道:“先生所言极是,分辨君子小人,看他重义还是重利,一目了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
“但,逐利者未必是小人,言义者也未必是君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温文轩不知何时从偏厅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那本《论语》。
李县令微微皱眉:“大胆孩童,在先生面前胡言什么?”
陆文渊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温文轩,问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温文轩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却又条理清晰地说道:
“商贾逐利,贩卖货物,沟通有无,百姓才能衣食无忧,此利于国于民,怎能说是小人行径?有些官员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搜刮民脂民膏,此为伪君子,其害甚于真小人。”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大人全都目瞪口呆。
这哪里像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的话?
陆文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他走下座位,来到温文轩面前,摸着他的头,大笑道:“好!好一个‘逐利者未必是小人,言义者也未必是君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温文轩。”
“温文轩……” 陆文渊点点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文轩身上。
不远处的李诗韵,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奇和佩服。
而钱贵华,则远远地站着,他没看温文轩,也没看陆文渊,而是把在场所有大人的表情,都一一扫了一遍,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05
那日从县令府上回来,整个县城都在传温家出了个神童。
温如玉听着外人的夸赞,心里又是骄傲,又是藏着一丝隐忧。
孩子太出众,未必是好事。
夜深人静,她又一次拿出了那本《星宿秘录》。这些年,她时常翻看,总觉得丈夫当年没把书里的事说全。
她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过了记载三个吉时的那一章。
在书的后半部分,她发现了几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批注。
“三星同心,可安天下。”
“一念之差,浩劫随至。”
短短两行字,让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叫“同心”?什么又是“浩劫”?
她继续往下看,下面的字更加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嫌隙生……大劫……慎之……慎之……”
从那天起,温家、李家、钱家,三家的大人像是有了默契,有意让三个孩子多在一起玩耍。
他们希望这三个“文曲星”,能像亲兄弟姐妹一样,和和睦睦地长大。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
三个孩子都长成了少年模样。
温文轩的学问越来越好,思辨无人能及;李诗韵的诗词越写越美,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钱贵华也开始帮着父亲打理生意,手段了得,心思缜密。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一起读书,一起游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变了。
这天,三人在温家的后花园里,又一次吵了起来。
起因是朝廷颁布了一项新政,要加重农税,用来修缮河道。
钱贵华先开口:“这事明摆着,朝廷没钱了,就从老百姓身上刮。不过也好,河道修好了,咱们家的船队走水路就更安全了。” 他的话里,全是生意经。
李诗韵听了,秀眉紧蹙:“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没看到那些农民有多苦吗?加税之后,他们怎么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诗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悲悯。
温文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看着远方,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争论。
“政令的根本,在于平衡。利弊相生,不可偏废。既要疏通河道,也要体恤民力。或许,可以有更好的法子,比如向富商募捐,或者以工代赈……”
“募捐?” 钱贵华立刻冷笑起来,“温大才子,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我家出钱,去填朝廷的窟窿?凭什么?这天下,讲的是利,不是你嘴里的道理!”
“钱贵华!你……” 李诗韵气得脸都白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温文轩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转身便走进了书房。
花园里,只剩下李诗韵和钱贵华,一个满眼失望,一个面带不屑。曾经亲密无间的三人,此刻的距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屋里,温如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走到桌边,翻开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星宿秘录》,目光落在了那几行朱砂小字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天地将有大变迁……”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这场由星象注定的命运,到底会把他们,把这个天下,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