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窗外的蝉鸣声,像是被正午的烈日晒蔫了,有气无力地嘶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父亲的房间。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体衰败的气息,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费力地呼吸着。看到我进来,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爸,喝药了。”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扶起他,在他身后垫上一个枕头。
这已经是父亲卧床的第三个月了。自从他被查出肺癌晚期,生命就像一截被点燃的蜡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燃尽。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了,接回家里,让他安详地走完最后一程吧。
从那天起,我便辞掉了城里的零工,回到乡下这栋老宅,全心全意地照顾父亲。喂饭、喂药、擦身、倒屎倒尿……这些繁琐而又磨人的事,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妻子偶尔会抱怨几句,但看到我通红的双眼,也只能叹口气,把饭菜默默地端进来。
而我的大哥李建涛,他只在父亲刚住院的时候来过一次。穿着他那身名牌西装,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皱着眉头抱怨空气不好,然后就借口公司有重要的会议,匆匆离去。之后,便是无尽的电话“遥控指挥”。
“建华,爸今天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建华,你多上点心,别让爸受罪。” “建华,我这边实在太忙了,项目到了关键时期,走不开。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回去看他老人家。”
一次又一次,他的“忙”成了永远的借口。我心里有气,但对着电话,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大哥如今是城里的大老板,住着高档小区,开着豪华轿车,早就看不上乡下这片穷土和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了。
父亲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偶尔,在我给他擦背的时候,他会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和不忍。
这天下午,父亲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甚至能开口说几句完整的话了。他把我大哥李建涛也叫了回来。大哥大概是觉得老爷子可能要到时间了,这次倒是没有推辞,开着他的大奔,一路尘土地赶了回来。
他一进屋,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爸,你叫我回来有什么急事?我下午还有个合同要谈。”
父亲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分别看了看我们兄弟俩,然后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当着你们的面,把家里的事……交代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02
我和大哥都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父亲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它们无声地飞舞着,仿佛在见证一个家庭最后的分割。
“建涛,”父亲的目光先落在了大哥身上,“你从小就比建华聪明,有出息。这些年……在城里打拼,也辛苦了。”
大哥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地说:“爸,这都是我该做的。”
“城里那套三居室的房子,”父亲顿了顿,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当初买的时候,我也出了点钱。现在……我就把它,完完整整地……留给你吧。房产证上,就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此话一出,大哥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那套房子如今市价至少两百万,是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他连忙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声音都有些激动:“爸!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哦不,我一定给您风风光光地办后事!”
他或许是太激动了,连话都说错了。我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涩。照顾父亲的是我,日夜不离的是我,可到头来,最值钱的家产,却给了这个几乎没尽过一天孝道的大哥。
我不是贪图父亲的财产,只是觉得,这太不公平了。
父亲似乎没有注意到大哥的失言,他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建华……”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却低了下去,“这些年,委屈你了。这乡下的老宅子,当初盖的时候就说好了是你的,这个不变。”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栋房子是我结婚时盖的,父亲早就说过归我,这本就不是什么遗产。
“至于我剩下的东西……”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间上了锁的仓库,“我……我年轻时候,喜欢捣鼓些老物件,收了些瓶瓶罐罐,都……都放在那个仓库里了。那些……破烂玩意儿,就……就留给你吧。”
“破烂玩意儿”……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一仓库的破烂,对比大哥那套价值两百万的房子,这算什么?这是一个父亲对两个儿子的交代吗?我感觉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喉咙里堵得难受。我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憔ared的脸,想质问他“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我又何必再让他心乱。
大哥在一旁,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既同情又嘲讽的语气说:“建华啊,你也别嫌弃。爸这也是一番心意嘛。那些‘老宝贝’,说不定以后还能卖两个钱呢。你守着它们,就当是守着爸的念想了。”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交代完这一切,父亲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便昏睡了过去。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停息了。
大哥象征性地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打电话,联系城里的律师,办理房产过户手续。而我,则默默地为父亲换上寿衣,开始准备他的后事。
那一刻,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迷茫。
03
父亲的葬礼办得还算体面,钱是我和妻子多年攒下的积蓄。大哥在葬礼上作为长子,表现得“悲痛欲绝”,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仿佛他才是那个至孝的儿子。葬礼一结束,他便以“公司事务繁忙”为由,开着车,带着那本即将属于他的房产证,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老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是这一次,连父亲最后的气息也消失了。
妻子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道:“建华,别想那么多了。爸他……可能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再说了,咱们要那城里的房子也没用,离不开这片地。”
我懂妻子的意思,但我心里那个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我不是非要跟大哥争什么,我只是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偏心?难道在他眼里,我这几个月的日夜守护,就只值一仓库的“破烂”?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身心俱疲。一连好几天,我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提不起精神。直到有一天,妻子对我说:“你去把那个仓库看看吧,不管是什么,总是爸留下的。要是不值钱,就当废品卖了,腾出地方来,还能养几只鸡。”
我想也是,总不能让那些东西永远占着地方。
我从抽屉里找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钥匙,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仓库的门很久没开过了,锁芯里都塞满了灰尘。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咔哒”一声,把大锁打开。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仓库里漫天飞舞的灰尘。
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这哪里是个仓库,简直就是个垃圾堆。
靠墙堆着十几个破旧的木头箱子,箱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瓶子、罐子、瓦片,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生了锈的青铜器皿。大部分的陶罐都缺了口,有的瓶子甚至只有一半。角落里,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从我脚边飞快地窜了过去。
我随手拿起一个灰扑扑的陶碗,碗沿上还有好几个豁口,碗底的泥土已经干裂。我又捡起一个长颈瓶,瓶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又脏又丑。
“这都什么玩意儿……”我自言自语,心中的失望和怒火再次被点燃。
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一堆从土里刨出来的,或者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了这么些东西?我甚至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把一堆真正的垃圾当成了宝贝。
那一刻,我真想找一辆垃圾车,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清运走,彻底忘掉这一切。
但鬼使神差地,我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心底里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或许是觉得,这毕竟是父亲最后的遗物。我叹了口气,把那个破碗和丑瓶子放回原处,重新锁上了仓库的大门。
就让它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我对自己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踏进那个仓库一步,忙于农活,忙于生活,试图用汗水冲刷掉心里的那份不甘。
04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大哥一次也没回来过。听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换了更豪华的别墅,过上了真正的上流社会生活。我们兄弟俩的联系,也仅限于逢年过节时一条言不由衷的祝福短信。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墙的一边是他的繁华都市,另一边是我的宁静乡村。
我的生活则一如既往地平淡。靠着几亩薄田和妻子的勤劳,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我们最大的骄傲,就是我们的儿子,李明。
儿子从小就聪明好学,也很懂事。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从不跟人攀比,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三年前,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里一所重点大学的考古系研究生。这在我们的村子里,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考古,这个词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神秘。我只知道,儿子整天研究的,就是那些埋在地下的“老古董”。他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我讲很多关于历史和文物的故事,什么仰韶文化、龙山文化,什么青铜器、瓷器……我听得一知半解,但看着儿子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的模样,我便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这天,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爸!我下周就毕业答辩了!我的导师说,我的毕业论文写得非常好,答辩肯定能过!”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儿子真有出息!”
“爸,还有个事。”儿子继续说道,“我的导师陈教授,他对我特别好,这几年在学术上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我想……等我答辩结束,把他请到我们家来吃顿便饭,好好感谢一下他。您和妈看,方便吗?”
请大学教授来家里做客?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紧张和荣幸。陈教授我听儿子提起过很多次,是国内考古界的权威专家,经常上电视的那种。这样的大人物要来我们家,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方便!当然方便!”我连忙答应,“你跟陈教授说,家里虽然简陋,但一定用最地道的农家菜招待他!”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老两口就像准备过年一样,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去镇上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准备拿出最好的手艺,招待这位贵客。
一周后,儿子顺利地通过了毕业答辩,带着他的导师陈教授,如约回到了家。
陈教授约莫六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身上没有一点大专家的架子。他一进门,就和蔼地跟我们握手,还一个劲地夸我儿子优秀、有前途,说得我们老两口心花怒放。
午饭的气氛非常融洽。陈教授对妻子的手艺赞不绝口,还饶有兴致地跟我聊起了庄稼和农活。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儿子提起了他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
“我爷爷以前也住在个老宅子里,”儿子带着一丝怀念说,“他生前最喜欢捣鼓些老物件,可惜我那时候还小,也不懂事,没能跟他多学学。”
听到这话,我心里又泛起了一丝苦涩。
05
午饭过后,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我提议陪陈教授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陈教授欣然同意。
我们的老宅子是个典型的北方院落,青砖灰瓦,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被我和妻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还搭着一个葡萄架。陈教授一边走,一边称赞院子的清净雅致。
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院子的角落,那里正对着那间尘封了三年的仓库。
“爸,这个仓库怎么还锁着?”儿子李明好奇地问。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捉迷藏,对院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感情。
我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陈教授解释道:“哦,这里面……是我爸留下的一些……一些旧东西,没什么用,就是些破烂,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哦?旧东西?”陈教授的职业敏感性似乎被触动了,他扶了扶眼镜,透过布满灰尘的门缝向里望了望,但里面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或许是那扇老旧的木门实在经不起岁月的侵蚀,连接门板和门框的木销“嘎吱”一声断裂了。在我们的注视下,那扇沉重的木门,竟然晃晃悠悠地、自己向里打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陈腐气息,从门缝里泄漏出来。
“哎呀,这门……”我正准备上前去关上,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到抱歉。
然而,陈教授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平日里那副儒雅从容的学者风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快步走到门前,不顾上面厚厚的灰尘,一把将门彻底推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这间被遗忘了三年的仓库,照亮了里面的一切——那些堆积如山的、在我眼中一文不值的破烂瓶罐。
我看到,陈教授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时之间忘记了如何呼吸。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仿佛踏入了一座神圣的殿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布满泥垢的陶器,那些生满铜锈的青铜器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变为狂喜,最后化为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痴迷。
我跟儿子都看傻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陈教授才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热得吓人的光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嘶哑地、一字一顿地问我:
“这些东西……你……你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