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江城的夏夜，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晚风都带着一丝烦躁的温度。张哲刚从一间逼仄的两居室里走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心烦。
“张哥，这套房子真的不错了。南向采光，离地铁站也近，房东也是诚心卖的。”身边的中介小王还在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脸上的笑容职业而又疏远。
张哲疲惫地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不错？哪里不错？一个建筑面积七十平，套内勉强五十的小两房，客厅小得连张像样点的沙发都放不下，阳台更是奢侈的妄想。就这么个“鸽子笼”，房东敢开价四百万，而且还是一副“你爱买不买”的姿态。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看的第十五套房了。
张哲，三十二岁，在江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在这个一线城市里，算是一个标准的“中产”。他本以为，靠着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再加上父母的一些支持，凑个首付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房价像一头脱缰的野马，任凭他怎么追赶，也只能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更让他头疼的是，和女友小梦的婚事，已经被这套房子死死地卡住了。小梦的父母放出话来，没有房子，别想谈结婚的事。他们倒不是嫌贫爱富，只是觉得，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一套房子，是女儿未来生活最基本的保障，也是一个男人责任感的体现。
张哲理解他们，但也因此背上了如山一般的压力。他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在公司和各个楼盘、中介公司之间连轴转，身心俱疲。他看过的房子，要么是价格高得离谱，要么是户型、位置有着各种各样的硬伤。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渴望着一片绿洲，却始终只能看到无尽的黄沙。
“小王，算了，今天就到这吧。”张哲长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却也让那颗焦躁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别啊，张哥，”小王有些急了，“要不我再带你去看看另一个小区的？虽然远点，但价格可能会便宜一些。”
张哲摇了摇头，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重复。他抬头望了望这个高档小区，林立的高楼在夜色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扇窗户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而安稳的家。而他，却像一个局外人，始终无法融入其中。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被小区角落里的一处景象吸引了。
那是一栋独立的别墅，掩映在一片有些杂乱的树丛背后。与其他光鲜亮丽的楼房不同，这栋别墅显得格外陈旧和孤寂。墙壁上的常春藤疯狂地蔓延，几乎爬满了整个外墙，灰色的墙皮在路灯的映照下，斑驳得如同老人的皮肤。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喧嚣的世界。
它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洪流中的孤岛，与周围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
“小王，”张哲下意识地指了指那栋别墅，“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小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神秘和忌讳。
“张哥，您可别问那个。那房子……邪门得很。”
02
“邪门？”张哲的眉头挑了一下，心中的疲惫和烦躁，竟然被这两个字勾起了一丝好奇心。作为一个接受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对这类神神叨叨的说法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看到张哲不以为然的表情，中介小王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凑近了一些，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张哥，不瞒您说，那栋别墅，是咱们这行里都出了名的凶宅。”
“凶宅？”张哲笑了，他觉得这比刚才看的那些“鸽子笼”有意思多了。
小王见他不信，急忙解释道：“真的，我可没骗您。8年前，这别墅里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当时这家的男主人事业有成，一家三口住在这里，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全被人杀了。那场面……听说当时第一个进去的警察，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吐了好几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恐惧，仿佛亲眼见过那血腥的场面。
“最关键的是，”小王顿了顿，语气更加神秘，“这案子到今天都没破。警方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把整个别墅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连凶器都没找到！您说邪门不邪门？”
张哲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但这份惊讶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另一个让他心脏开始加速跳动的信息。
“这么说，这房子一直空着？”他追问道。
“可不是嘛！”小王一拍大腿，“案发后，这房子就被封了。后来案子成了悬案，房子解封，房主的亲戚想把它卖掉，可谁敢买啊？一开始挂的价还挺高，毕竟是这个小区的独栋别墅，当年就价值近千万了。可挂了好几年，别说买了，连个敢进去看房的人都没有。后来没办法，价格一降再降，降到现在……您猜多少？”
小王伸出七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七百万？”张哲猜测道。
小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70万。”
“多少？！”张哲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70万！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在这个高档小区里，一栋建筑面积至少三百平的独栋别墅，只卖70万？这连刚才那个“鸽子笼”的零头都不到！
那一瞬间，张哲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他脑子里没有鬼魂，没有凶案，只有一个词在疯狂地闪烁——捡漏！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不相信什么牛鬼蛇神。在他看来，所谓的“凶宅”，不过是人们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心理作用罢了。房子就是房子，钢筋水泥的结合体，它本身不会有任何情绪和记忆。所谓的“不吉利”，不过是庸人自扰。
现在，这个被无数人畏惧的“凶宅”，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宝藏。用70万买下一栋价值千万的别墅，这种机会，恐怕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
“小王，带我过去看看。”张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兴奋。
小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刚才的警察还白，他连连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要求：“别别别，张哥，您可别为难我。那地方我可不敢去，晦气！我们公司有规定的，这栋别墅的单子，谁都不许接。您要是真想不开……您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小王像是生怕张哲再多说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张哲非但没有打退堂鼓，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其他中介公司的电话。他不信，这么大的江城，会没有一个胆子大的中介。
03
事实证明，张哲还是低估了这栋“凶宅”在江城中介圈里的赫赫威名。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把市面上能找到的中介公司都联系了一遍。起初，当他提出想看碧湖园那栋独栋别墅时，电话那头的业务员还会热情地询问具体是哪一栋。可当他报出那个具体的门牌号后，对方的态度便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啊？您说的是……是哪一栋啊？不好意思先生，那套房子我们不代理。”这是比较客气的。
“神经病吧你？大白天的找晦气！”这是脾气火爆的。
还有的干脆一言不发，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哲一连联系了七八家中介，得到的全都是拒绝。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凶宅”传说，而将一笔唾手可得的佣金拒之门外。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另寻他法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他拨通了第八家中介公司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喂，你好，安家地产。”
“你好，我想看房。”张哲例行公事般地说道。
“可以，请问您想看哪个楼盘？”
“碧湖园，角落里那栋独栋别墅。”张哲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挂电话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那个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哦？就是传说中的那栋‘鬼屋’？”
“对，就是那栋。”张哲的心提了起来。
对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有意思。这年头，还有人对那房子感兴趣。行，我带你去看。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看房可以，看完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没问题！”张哲大喜过望，“怎么称呼您？我们约个时间。”
“我姓刘，叫我老刘就行。明天上午十点，别墅门口见。”
挂了电话，张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别墅的大门正在向他敞开。
第二天上午，张哲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碧湖园。他没有直接去别墅门口，而是在小区里转了转。这个小区环境确实不错，绿化率很高，到处都是鸟语花香，与别墅那边的萧瑟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才溜达到那栋别墅前。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他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Polo衫，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栋建筑。看样子，他就是老刘了。
“是张先生吧？”老刘看到张哲，吐出一口烟圈，主动打了个招呼。
“刘哥你好，我是张哲。”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嗯，够年轻，胆子也大。走吧，钥匙我拿到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走到那扇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费了老大劲才把锁打开。伴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这栋尘封了8年的凶宅，终于再次向外人打开了它的大门。
04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腐败植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张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院子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将原本应该存在的花园路径完全覆盖。一座小小的喷泉已经干涸，池底积满了厚厚的枯叶和淤泥，石雕的天使塑像上落满了鸟粪，显得狼狈不堪。
“这地方，8年没人打理，就成这样了。”老刘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踩着没过膝盖的杂草，艰难地在前面开路。
张哲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在仔细地观察着这栋别墅的结构。典型的欧式风格，三层楼高，外墙是坚固的石材，虽然布满藤蔓和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巨大的落地窗和宽敞的阳台，无一不彰显着房主曾经的财富和品位。
终于，他们走到了别墅的正门前。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上面的油漆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老刘又是一阵捣鼓，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吱呀——”
随着大门的开启，一道光线射入昏暗的室内，无数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有生命的精灵。
屋内的景象让张哲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家具都用白布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个静默的白色幽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陈腐气息，脚下的木地板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刘似乎也不太适应，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扯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大部分的黑暗，也让屋内的景象变得清新起来。
客厅非常宽敞，挑高的设计让空间显得更加宏大。一座壁炉占据了整面墙，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同样被白布遮盖着。旋转楼梯由名贵的桃花心木制成，扶手上的雕花精致而复古。
张哲走上前，掀开一张沙发上的白布，露出了下面皮质的沙发。他用手摸了摸，皮质依然柔软，只是落满了灰尘。他又看了看其他的家具，无论是餐桌、椅子还是柜子，用料都极为考究，做工精湛。
“这家人当年是真的有钱。”老刘在一旁感慨道，“听说男主人是做外贸生意的，九8年代就发家了。可惜啊，钱再多，命没了，也都是空的。”
张_Page_1_Part_1哲没有接话，他径直走上二楼。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他一间间地看过去，主卧室带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和卫生间，卫生间里的浴缸大得夸张。书房里，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书柜，只是里面的书已经被人清空了。
“据说，一家三口就是分别在三个卧室里被发现的。”老刘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身后响起，“手法很利落，都是一刀毙命。现场很干净，除了血，什么都没留下。”
张哲的脚步在主卧室门口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他想象的不是血腥的画面，而是自己和女友小梦住在这里的场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崭新的木地板上，他和她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影，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做饭，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喝下午茶……
这栋房子在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森，反而充满了未来的希望和可能性。这里的装修虽然有些过时，但底子非常好。只要把这些旧家具处理掉，重新设计装修一番，这里绝对会变成一个豪华而舒适的家。
“刘哥，”张哲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刘，“这房子，我要了。”
老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确认性地问了一句：“想好了？70万，全款，而且房主的亲戚要求，一旦签约，后续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跟他们没关系。”
“想好了。”张哲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这个地方了。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在老刘的帮助下，张哲很快就和房主的远房亲戚——一个早已移居国外、只想尽快甩掉这个烫手山芋的老人——办好了所有的过户手续。为了凑齐这70万，张哲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厚着脸皮跟几个最好的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
当他拿到那本崭新的房产证，看到户主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张哲”两个字时，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赢得了全世界的赌徒。
一个星期后，张哲找的施工队正式入场，开始对这栋沉寂了8年的别墅进行彻底的翻新。
05
施工队长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手下带着一帮干活麻利的工人。张哲的要求很简单：除了承重结构，所有的一切都拆掉重来。他要将这栋别墅从里到外，彻底地改头换面，抹去所有过去的痕迹。
于是，别墅里终日响彻着电钻和铁锤的轰鸣声。墙皮被一片片铲掉，地板被一块块撬起，旧的门窗、橱柜被拆下来，堆在院子里，像一堆巨大的垃圾。
张哲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看看进度，看着这栋老宅在工人们的手中一点点地褪去旧貌，他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一切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他对工人们说，这房子以前有点潮，让他们干活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墙体和角落，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水或者发霉的地方。
王队长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会给他弄得妥妥帖帖。
翻新工作进行到第三天，张哲正在公司开一个冗长的项目会议。手机在会议桌上突兀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队长。他本想挂掉，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跟领导告了个罪，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喂，王队，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夹杂着风声和工人们的议论声。王队长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奇和紧张。
“张先生，您……您最好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怎么了？是砸到承重墙了还是水管爆了？”张哲的心提了起来。
“不，不是……”王队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在二楼书房的墙里面，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暗格。我们没敢动，您快过来看看吧！”
暗格？张哲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个词瞬间就和8年前那桩悬案联系到了一起。警方翻遍了整栋别墅都没找到的凶器，会不会就藏在这里面？
他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跟领导请了个假，抓起车钥匙就往停车场冲去。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心脏狂跳不止，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闪现。是金银财宝？是杀人凶器？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别墅时，所有的工人都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全都围在二楼的书房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是混杂着好奇、兴奋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王队长看到张哲，立刻迎了上来，指着书房靠北的那面墙。“张先生，您看，就是这里。我们本来准备把这面墙的墙纸撕掉，结果一敲，发现声音不对，是空的！”
张哲快步走过去，只见墙壁上已经被砸开了一个小洞，露出了里面的砖石结构。但在一片实心的砖墙中间，赫然有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区域，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颜色和材质，像是一个后来被封堵上的洞口。
“让开！”
张哲从一个工人手里抢过一把大铁锤，他的肾上腺素在飙升，此刻的他只想亲手揭开这个秘密。
“砰！”
第一锤下去，墙灰簌簌下落。
“砰！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块脆弱的区域。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那块被封堵的墙面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被封闭了许久的腐败气味从洞口里喷涌而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张哲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用手机打开手电筒，颤抖着向那个幽深的暗格里照去。
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下一秒，张哲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这....这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