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以前电线杆上的"重金求子"骗局为何会有那么多人上当？如今回首细品才知其中缘由
韩春兰蹲在墙角，膝盖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手指颤抖着从电线杆上撕下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重金求子，条件优厚，诚意者请联系……"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掌肉，却感觉不到疼痛。三十年了，这张泛黄的纸条她一直藏在衣柜最深处，每次看到都像有根针扎进心脏。那个雨夜，那通电话，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她至今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相信。
或许，绝望的人总是容易被希望蒙蔽双眼。
01
1994年夏末，梧桐叶子刚泛黄，韩春兰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脚步比往常慢了许多。
她刚从医院出来，B超单被汗湿的手掌攥得皱巴巴的。医生那句"卵巢早衰，怀孕几率微乎其微"还在耳边回响，像一记闷雷炸在天灵盖上。
"春兰？"
她抬头，看见邻居徐秀英正在自家门口择菜，脸上挂着她见不得的同情表情。
"又去医院了？"徐秀英放下手里的豆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韩春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例行检查。"
"唉，你们夫妻俩身体都好好的，怎么就……"徐秀英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看见电线杆上那些小广告没？现在骗子真多，什么重金求子的，一看就是假的。"
韩春兰的脚步顿住了。
"重金求子？"
"就是那种，说什么富豪家庭求子，给几十万的，谁信谁傻。"徐秀英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多好啊，解决多少人的难题。"
韩春兰没有应声，径直走向院子深处的那根电线杆。
小广告层层叠叠贴了一杆子，大多是办证、通下水道之类的，但有一张粉色的纸特别显眼：
"急寻代孕女性，本人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愿出资50万寻找健康女性代孕，要求身体健康，品行端正，有意者请联系135××××8888，非诚勿扰。"
五十万。
韩春兰喉咙发干，那个数字在眼前跳跃着，仿佛有魔力一般。丈夫周志远在工厂上班，她在街道办帮忙，两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百块。五十万，足够他们买套房，足够让公婆不再因为她肚子不争气而唉声叹气。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帮别人实现做母亲的梦想，而她自己……
"春兰，想什么呢？"
周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春兰吓了一跳，急忙转身。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下意识地挡住身后的小广告。
周志远走过来，看见她身后的电线杆，眉头皱了起来："这些都是骗人的，你可别信。"
"我知道。"韩春兰点点头，心却砰砰直跳。
那天晚上，韩春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下午医生的话，想起婆婆失望的眼神，想起周志远强颜欢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领养"时眼底的落寞。
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厅，借着月光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135××××8888。
十一个数字，却像十一道枷锁，将她的理智层层缠绕。
02
第二天一早，韩春兰便以买菜为名出了门。
街头的公用电话亭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她站在话机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数字键上悬停，像要弹奏一首不确定调子的曲子。
"喂？"话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温和，带着一丝疲惫。
"请问……是代孕的事情吗？"韩春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的。"对方声音立刻变得正式起来，"请问您多大了？身体健康吗？"
"二十八岁，身体……"韩春兰想起昨天的检查报告，声音有些颤抖，"身体还可以。"
"那就好。不过电话里不方便详谈，您能来一趟吗？地址是江城路88号，明珠大厦19楼1906室。什么时候方便？"
"明珠大厦？"韩春兰愣住了。那是全市最豪华的写字楼，她平时连门都不敢进。
"怎么，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韩春兰连忙说道，"明天下午我有时间。"
"好的，明天下午两点，我姓刘，刘女士。对了，请您带上身份证和最近的体检报告。"
挂断电话后，韩春兰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墙，双腿有些发软。
明珠大厦，十九楼，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翻滚。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回到家，周志远已经去上班了。韩春兰坐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的她还算年轻，皮肤虽然不够白皙，但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她想象着那个无法生育的女人，一定比她更痛苦，更绝望。
"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她对着镜子小声嘀咕，试图说服自己这没什么不对。
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重新做了全套体检。医生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毕竟昨天才来过，但她坚持要最详细的报告。
拿到体检报告时，韩春兰的手微微颤抖。除了妇科方面的问题，其他指标都很正常。她想起刘女士在电话里说的话——只要身体健康就行。
那晚，她把体检报告藏在衣柜最深处，躺在床上听着周志远均匀的呼吸声。明天下午两点，她就要去见那个陌生的刘女士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五十万现金的模样。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甚至连想象都很困难。但她知道，那笔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房子、工作、公婆的脸色，还有她心里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03
明珠大厦比韩春兰想象中还要气派。
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芒，来往的都是穿着体面的白领。韩春兰穿着最好的那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配黑色长裤，在这里显得格外寒酸。
电梯里，她紧张得手心出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十九楼很快就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向1906室。
门上挂着"康华咨询公司"的铜牌，看起来正规得不像骗子。
"请进。"
推门而入，韩春兰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办公室装修豪华，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专业书籍。
"您就是韩女士吧？请坐。"刘女士起身相迎，态度温和得体，"我姓刘，刘梓涵。"
韩春兰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紧贴着椅背，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体检报告带了吗？"刘梓涵伸出手，修剪精致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韩春兰连忙从包里掏出报告单，刘梓涵接过后仔细翻看，不时点头。
"身体状况不错。"刘梓涵合上报告，重新打量着韩春兰，"不过我需要了解一下您的具体情况。请问您结婚了吗？"
"结婚三年了。"
"有孩子吗？"
韩春兰脸色一白，摇摇头。
"是您不想要，还是……"刘梓涵的语气很轻，但韩春兰还是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
"身体原因。"韩春兰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梓涵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理解："我能理解您的痛苦。其实我的委托人也是一样，她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这种痛苦只有同样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韩春兰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刘梓涵的眼睛。那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悲伤。
"她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医生说她的子宫已经无法承受怀孕的负担。"刘梓涵继续说道，"您愿意帮助她吗？"
"我……"韩春兰犹豫着，"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人工受精，用她丈夫的精子和她的卵子，在您的子宫里孕育。孩子生下来后归他们，您可以得到五十万的报酬。"刘梓涵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五十万。这个数字再次在韩春兰脑海里炸开，她感到一阵眩晕。
"您家里人知道吗？"刘梓涵忽然问道。
"没有……我还没有告诉他们。"
"最好是保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说出去容易被人误解，您懂的。"刘梓涵体贴地说道，"不过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您的一切，包括营养费、医疗费，还有专门的护理。"
韩春兰点点头，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快。
"您考虑一下吧，不着急。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再联系我。"刘梓涵递过一张精美的名片。
韩春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康华咨询公司 总经理 刘梓涵"，还有电话和地址。
走出明珠大厦时，韩春兰感觉自己像在做梦。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忙，但她却感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张名片在手心里烫得发烫。
04
接下来的几天，韩春兰魂不守舍。
她把名片藏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摸出来看一遍。刘梓涵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个无法生育的女人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她一定和自己一样痛苦，一样绝望，一样渴望拥有一个孩子。
"春兰，你最近怎么了？"周志远在晚饭时问道，筷子在空中停顿着，"总是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可能是天气热，有点烦躁。"韩春兰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的眼睛。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周志远试探着问，"好久没一起散步了。"
韩春兰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温柔和关切。结婚三年，周志远从来没有因为她不能生育而责怪过她，反而更加体贴入微。但她知道，他的温柔下面藏着深深的失望。
"好啊。"她勉强笑了笑。
傍晚时分，夫妻俩手牵手走在街道上。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时，韩春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粉色的纸条还在，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你说，如果我们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会不会很遗憾？"韩春兰忽然问道。
周志远握紧了她的手："有你就够了。"
"可是你爸妈……"
"他们会理解的。"周志远的声音很坚定，但韩春兰还是听出了一丝无奈。
当天晚上，韩春兰又失眠了。
她想起婆婆每次看见别人家孩子时眼中的羡慕，想起周志远每次路过幼儿园时不自觉放慢的脚步，想起他们结婚时许下的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的誓言。
五十万，可以让她从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变成一个有用的人。至少，她可以帮助别人实现做母亲的梦想，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第二天一早，她鼓起勇气拨通了刘梓涵的电话。
"刘女士，我是韩春兰，我考虑好了。"
"真的吗？太好了！"刘梓涵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那我们今天下午见面，签署正式协议。您还是来明珠大厦吧。"
"好的。"韩春兰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带上身份证就行了。对了，协议签署后，我们会先给您五万块作为定金，剩下的分期支付。您看怎么样？"
五万块定金！韩春兰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可是她和周志远一年的工资总和。
"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韩春兰坐在床边发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但那五万块定金是真的，刘梓涵的办公室是真的，那个需要帮助的女人也是真的。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上最正式的衣服。今天下午，她就要签署那份改变命运的协议了。
05
下午两点，韩春兰准时出现在康华咨询公司。
这次，刘梓涵的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律师。
"这位是许律师，专门负责协议方面的事务。"刘梓涵介绍道，"许律师，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韩女士。"
许律师站起来与韩春兰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让韩春兰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韩女士，请坐。"许律师打开一个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这是代孕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韩春兰接过协议，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花缭乱。大致内容就是她同意代孕，委托方支付五十万报酬，孩子出生后归委托方所有，她不得有任何干预。
"这里提到了保密条款。"许律师指着其中一条说道，"您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包括您的家人。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的隐私。"
韩春兰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不告诉周志远，她怎么解释突然多出来的五万块钱？
"另外，怀孕期间您需要配合我们的安排，定期检查，注意饮食和作息。"刘梓涵补充道，"我们会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确保母子平安。"
"那个……委托方我能见见吗？"韩春兰小声问道。
刘梓涵和许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梓涵说道："她比较低调，不太愿意露面。不过您放心，她是个很好的人，这些年为了要孩子受了不少苦。"
韩春兰想象着那个女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同情。
"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签署协议吧。"许律师拿出一支精美的钢笔递给韩春兰。
韩春兰接过笔，手微微颤抖。这支笔很重，像握着自己的命运。
"签在这里。"许律师指着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韩春兰深吸一口气，在"韩春兰"三个字上方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决定刻在纸上。
"好的，协议生效了。"许律师收起协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元定金，请您收好。"
韩春兰颤抖着接过信封，能感受到里面厚厚的现金。五万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接下来我们会安排医学检查，确定最佳的受孕时间。"刘梓涵说道，"大约一周后开始，您要做好准备。"
走出明珠大厦时，韩春兰感觉自己像在云端漫步。信封在包里沉甸甸的，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西下，街头的车流如织，她却感觉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马上就要怀孕了，马上就要帮助另一个女人实现做母亲的梦想。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06
接下来的一周，韩春兰过得心惊胆战。
五万块现金被她藏在衣柜最深处，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数一遍，生怕是在做梦。周志远问起她最近的反常行为，她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春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这天晚上，周志远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道。
韩春兰正在洗碗，手中的碗差点滑落到地上："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而且……"周志远走到她身后，轻轻拥抱着她，"而且你好像在躲着我。"
韩春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她想告诉他真相，想告诉他她即将为另一个女人怀孕，想告诉他她马上就能拿到五十万。但协议上的保密条款像一道紧箍咒，让她无法开口。
"可能是最近天气热，有点烦躁。"她重复着那个借口。
周志远没有追问，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八天，刘梓涵的电话准时响起。
"韩女士，今天下午三点，请您到市第一医院妇产科，找王医生。"
"王医生？"
"是的，他是我们的合作医生，会为您做全面检查，然后安排人工受精。"刘梓涵的声音很轻松，"记得空腹去，带上身份证。"
挂断电话后，韩春兰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快。真的要开始了。
市第一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韩春兰平时连门诊费都舍不得出。她找到妇产科，护士引导她到了王医生的诊室。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有威严。
"您就是韩春兰？"王医生看了看她的身份证，"刘女士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先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过程很复杂，抽血、B超、内检，韩春兰感觉自己像个试验品被反复研究。王医生的态度很专业，但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检查结果明天出来，如果一切正常，后天就可以开始了。"王医生说道，"不过我要提醒您，代孕在法律上存在争议，您要慎重考虑。"
韩春兰愣住了："什么意思？"
"目前国家对代孕还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万一出现纠纷，您的权益可能得不到保障。"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友情提醒，最终决定权在您。"
从医院出来，韩春兰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王医生的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单上，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协议里的保密条款，想起王医生的提醒，想起刘梓涵温和的笑容。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明天检查结果就出来了，如果一切正常，她就要开始那个改变命运的旅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象着里面即将孕育的生命。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像那个神秘的委托人，还是像她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