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赊刀人

民国十二年的桐花村，正值春耕时节。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般伸向天空。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打闹，扬起一片尘土。

"卖刀喽——赊刀喽——"

一个沙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孩子们停下游戏，好奇地望向村口小路。只见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挑着担子缓步而来，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编的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他走到槐树下歇了担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孩子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是做什么的。

"小娃娃们，我是赊刀人李三。"男子笑眯眯地说，声音如同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今日路过贵村，想与各位结个善缘。"

他从筐里取出一把菜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刀锋利耐用，今日不要钱，先赊给大家用着。"

孩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问道："那什么时候给钱呢？"

李三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等到这棵槐树开花时，我自来收钱。"

"骗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叫道，"我爷爷说这槐树从他小时候就没开过花！"

李三笑而不答，只是从筐里又取出几把刀摆在粗布上。刀具有菜刀、镰刀、剪刀，每一把都打磨得锃亮，刀刃锋利。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最先来的是村里的泼皮赵铁柱，他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颤。

"听说你这刀不要钱？"赵铁柱粗声粗气地问，眼睛却盯着那把最大的砍刀。

李三点点头："正是。只需记下姓名，待槐树开花时我来收钱。"

赵铁柱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老子赵铁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刀我要了，不过你那槐树开花的鬼话可糊弄不了我——这树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没开过花！"

李三不慌不忙地记下名字，将刀递给赵铁柱："世事难料，或许明年就开了呢。"

赵铁柱接过刀，随手砍向旁边一根树枝，树枝应声而断。他满意地掂了掂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来的是村西的寡妇柳月娘。她三十出头，丈夫去年得急病死了，留下她和七岁的儿子小栓相依为命。她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等其他人散了才上前。

"这位大哥，真的可以先拿刀后给钱吗？"柳月娘声音细如蚊蚋。

李三温和地点头："自然。大姐需要什么？"

柳月娘犹豫了一下，指着一把中等大小的菜刀："家里那把已经钝得切不动菜了...可是..."她低下头，"若是槐树开花时我凑不出钱..."

"无妨。"李三递过刀，"到时再说。"

柳月娘感激地接过刀，小心地用衣角包好，匆匆离去。

日头西斜时，村里的教书先生周明德踱步而来。他三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睿智。

"这位先生从何处来？"周明德拱手问道，目光却审视着李三的担子和刀具。

李三还礼："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

周明德拿起一把剪刀细细查看，眉头微皱："这工艺...不像是寻常铁匠所制。先生这赊刀的规矩，倒是稀奇。"

李三笑而不语，只是重复道："槐树开花时，自来收钱。"

周明德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棵老槐树："《山海经》有载，'槐，鬼木也'。民间传说槐树通阴阳，先生选这树作为标记，可有深意？"

李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先生博学。不过李某只是个卖刀的，哪懂这些。"

最终，周明德也赊了一把小刀，说是裁纸用。临走时他回头深深看了李三一眼，仿佛要看穿什么。

夜幕降临，李三收起剩余的刀具，向村中借宿。村长安排他住在祠堂旁的偏房里。夜深人静时，有村民看见李三在槐树下徘徊，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却似乎比实际的人影多出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三便悄然离去，只留下十几把刀具和那个奇怪的预言。村民们大多把这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没把那"槐树开花"的预言当真。

转眼三年过去，又是一个春天。桐花村的日子如常流淌，赵铁柱依然横行乡里，柳月娘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养活儿子，周明德则每日在村塾教书，偶尔会望着那棵老槐树出神。

这一日，村中突然有人染上怪病，高烧不退，身上起满红疹。不出三日，病者便咽了气。更可怕的是，接触过死者的人也开始出现相同症状。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有人说这是瘟神作祟，有人说是水源被投了毒。村长派人去县城请大夫，却被告知附近几个村子都出现了类似病症，大夫们应接不暇。

第七日黄昏，柳月娘的小栓也开始发热。她急得六神无主，抱着儿子在屋里团团转。忽然，她想起了那把赊来的菜刀——这三年来，那把刀锋利如初，从未生锈，切菜剁骨毫不费力。

"莫非...那赊刀人..."一个念头闪过柳月娘的脑海。她放下已经昏睡的小栓，跌跌撞撞地跑向村口。

暮色中，那棵老槐树静静矗立。柳月娘抬头望去，顿时如遭雷击——在最高的枝头，竟有几串嫩黄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开花了...槐树开花了..."柳月娘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沙哑吆喝："收刀钱喽——收刀钱喽——"

柳月娘浑身颤抖，只见暮色中，那个灰衣挑担的身影正缓缓向村子走来...

与此同时，周明德正在家中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烛光下，他的脸色异常凝重。书页上赫然写着："赊刀人，古之方士后裔也。乱世则出，以刀为媒，记人间苦难于账簿..."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周明德推开窗，看到村民们惊恐地指向村口方向。他顺着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棵百年不开花的槐树，此刻枝头竟缀满了嫩黄色的花串，在暮色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而在树下，站着那个消失了三年的赊刀人李三，正仰头望着满树槐花，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