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默是个闷葫芦,厂里的人都这么说。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每天就在车间和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之间两点一线地晃悠。
他不爱说话,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点个头,嘴角咧一下,算是个笑。工友们在休息时凑在一起吹牛打屁,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烟,眼睛看着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了班,他也从不跟人搭伙喝酒,总是提着个布袋子,到菜市场捡点便宜的菜叶,然后一个人走回那栋快要拆迁的家属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飘出来的饭菜味。他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每天就这么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屋里总是安安静静的。
一个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吃饭用的方桌,还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雪花牌冰箱。这就是陈默的全部家当。
屋子里唯一活泛点的,就是方桌上那个大号的亚克力笼子。
笼子里铺着厚厚的木屑,住着一只金丝熊仓鼠,叫聪聪。
聪聪是三年前他老婆兰子还在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兰子身体已经不好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嫌屋里太闷,就让陈默去花鸟市场买个什么活物回来。
陈默转了半天,相中了这只金丝熊。个头大,敦实,不像别的仓鼠那么一惊一乍的。
兰子很喜欢,给它取名叫聪聪。她说,看这小东西的眼神,机灵,聪明。
兰子躺在床上,陈默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夫妻俩一起看聪聪在笼子里跑轮、啃瓜子。那段日子,小屋里难得有点笑声。
后来兰子走了,这屋里就只剩下陈默和聪聪。
陈默对聪聪,比对自己还好。
自己可以天天啃馒头配咸菜,但聪聪的鼠粮、面包虫干、磨牙石,一样都不能少。天冷了,要给笼子里多铺棉花;天热了,得把笼子挪到最通风的窗户口。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而是先趴到笼子边,跟聪聪说几句话。
“聪聪,今天在家乖不乖?”
“饿了吧,给你换粮食。”
聪聪也好像能听懂似的,只要听到陈默的声音,就会从木屑里探出个小脑袋,两只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然后颠儿颠儿地跑到笼子边,两只前爪扒着笼子,眼巴巴地瞅着他。
陈默会把手指伸进笼子里,聪聪就用它的小爪子包住,有时候还会用舌头轻轻舔一下。那感觉,毛茸茸、湿乎乎的,让陈默心里头那点因为孤单而结成的硬疙瘩,能微软那么一下。
他觉得,这小东西是通人性的。
它是兰子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唯一的伴儿。
02
那天厂里赶工,陈默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回到家天都黑透了。他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胡乱扒拉了两口剩饭,就坐到方桌前,准备给聪聪换水换粮。
像往常一样,他喊了一声:“聪聪,吃饭了。”
笼子里的小东西闻声而动,从它的木头小窝里钻了出来。
陈默打开笼子顶盖,伸手进去拿水壶。
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停下动作,扭头仔细去看。
聪聪正蹲在食盆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瓜子,飞快地啃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吧。陈默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累过头了。
他换好水和粮,又看了一会儿聪聪,然后就去洗漱睡觉了。
但是从那天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陈默的心里。
他开始下意识地,更多地去观察聪聪。
他发现,聪聪啃瓜子的方式,好像和他记忆里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它就是捧着,用门牙“咔嚓”一下磕开,然后把仁儿取出来吃掉。简单,粗暴,就是个畜生的吃法。
可现在,它啃瓜子的时候,会用一只爪子固定住瓜子,另一只爪子的指甲,非常灵巧地顺着瓜子的边缘划一下,那壳就裂开一道整齐的缝。然后它再用牙齿轻轻一嗑,完整的瓜子仁就出来了。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怎么说呢,带着点“技巧性”。
就像厂里那些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处理一个零件一样。
陈默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过程时,愣了半天。
他甚至拿起一颗瓜子,学着聪聪的样子,用指甲去划,结果划了半天,指甲都快劈了,瓜子壳上也就一道白印子。
他看着笼子里吃得正香的聪聪,后背有点发毛。
他想起兰子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逗聪聪。兰子嗑瓜子的技术就很好,总能嗑出完整的仁儿。她还笑着对陈聪聪默说:“你看你,笨手笨脚的,嗑个瓜子都费劲,还不如我。”
当时,聪聪就在笼子里,隔着栏杆,眼巴巴地看着兰子手里的瓜子仁。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默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只仓鼠,怎么可能学会人嗑瓜子的方法?还学得这么像模像样。
肯定是巧合。
他这么安慰自己,心里却始终觉得不踏实。
那几天,他连睡觉都不安稳,梦里总看见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03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陈默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会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看的也不是什么电视剧,就是本地台的晚间新闻,放完了就关。
他看电视的时候,聪聪一般都在笼子里跑轮,跑得呼呼作响。
可最近,只要陈默一打开电视,聪聪就不跑了。
它会跑到笼子朝向电视的那一面,扒着栏杆,一动不动地站着,也跟着“看”。
一开始,陈默还觉得挺有意思,觉得这小东西是真通人性,连主人的爱好都学。他还特意把笼子又往电视机跟前挪了挪,好让它看得更清楚。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新闻里放什么,聪聪好像都有反应。
放到菜市场涨价的新闻,镜头给了一个卖白菜的摊位特写,聪聪聪默就发现,聪聪的鼻子会跟着抽动几下,好像闻到了白菜味儿。
放到一则打架斗殴的社会新闻,画面里两个人推推搡搡,情绪激动,聪聪全身的毛都会“唰”地一下炸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跟它护食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邪门的一次,是新闻里播报天气预报,说第二天要降温,有大风。
电视里,穿着风衣的主持人身后是呼呼刮着大风的动画背景。
陈默就眼睁睁地看着聪聪,松开扒着笼子的爪子,颠儿颠儿地跑回它的木屑堆里,开始疯狂地往自己的小窝里刨木屑,把窝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架势,就跟乡下人家在暴风雨来临前,忙着加固门窗一样。
陈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响着,屋里却安静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木屑堵住的窝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不是通人性了。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
这东西……它好像能看懂,能听懂。
陈默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
他没去别的地方,就去了城西那座挺有名的寺庙。
他不是个信佛的人,活了半辈子,进庙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在大雄宝殿里,给每一尊佛像都磕了头,烧了高香。
然后,他花五十块钱,从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手里,请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
和尚告诉他,这佛珠挂在家里,能驱邪避凶,保佑平安。
陈聪聪默把佛珠揣在怀里,那冰凉的木头珠子硌着胸口,才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一点。
回到家,他没敢把佛珠挂在别处,就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聪聪的笼子顶上。
他想,管你是什么东西,有佛祖看着你,总不敢再作妖了吧。
佛珠挂上去之后,一连好几天,聪聪似乎真的安分了不少。
它不再跟着看电视,也不再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啃瓜子。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跑跑轮。
又恢复成了那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憨的金丝熊。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是真的魔怔了,工作太累,又一个人生活太久,精神紧张,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现在好了,没事了。
他甚至有点自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一只仓鼠吓得跑去烧香拜佛。
这天晚上,他心情不错,特意炒了两个小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趴到笼子边。
“聪聪啊,”他带着点酒气,笑着说,“前几天是叔不对,把你当成妖怪了。来,给你吃个好东西。”
他从自己的饭碗里,夹了一颗饱满的花生米,递到笼子边。
聪聪闻着香味跑了过来,隔着笼子,用两只前爪去够那颗花生。
陈默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情更好了。
他把花生米递进去,看着聪聪接过去,然后捧在爪子里,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陈默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准备去洗碗。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用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聪聪正用一只爪子扒拉着笼子顶上挂着的那串佛珠。
它不是在玩,也不是在磨牙。
它的动作很有序,用爪子,一颗一颗地,把那串佛珠往笼子边上推。
它的力气不大,推得很慢,很吃力。
但它一直在推。
终于,那串佛珠被它推到了笼子的边缘,失去了平衡,“啪嗒”一声,掉在了笼子外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聪聪才松开爪子,低下头,继续啃那半颗还没吃完的花生米。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凉了。
04
从那天起,陈默看聪聪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宠物,一个伴儿,一个念想。
而是像在看一个披着仓鼠皮的,不知名的“东西”。
他不再跟它说话,喂食换水也都是机械地完成,做完就离得远远的。
他甚至不敢在屋里长时间待着。下了班,宁可在楼下花坛边上抽烟抽到半夜,等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上楼,开门,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用被子把头蒙起来。
他把聪聪的笼子,从方桌上,搬到了离自己床最远的那个墙角。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黑暗里,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聪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疏远和恐惧。
它不再活泼,整天都蔫蔫地待在自己的小木屋里,连最爱吃的面包虫干,陈默放进去,它都只是闻一闻,就不再理会。
它瘦了,毛色也变得有些暗淡。
有时候,陈默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会听到墙角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不敢开灯,只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他听到,那是聪聪在用爪子,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挠着笼子的栏杆。
那声音,不像是在磨爪,更像是一种……一种焦躁不安的,想要引起他注意的召唤。
陈聪聪默的心里,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怜悯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兰子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老陈,我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过。聪聪就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养着它。”
他答应了。
可现在,他快要做不到了。
这个他答应要好好养着的小东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过把它扔掉。
有好几次,他甚至已经提起了笼子,走到了门口。
但手放在门把上,却怎么也转不动。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兰子那张苍白的脸,和聪聪那双黑豆似的,曾经无比依赖他的眼睛。
他下不了手。
扔不掉,又不敢养。
陈默被夹在中间,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他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厂里的工友都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
他开始偷偷地观察聪聪。
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温情的注视,而是像个侦探一样,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他想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发现,聪聪很“懂事”,或者说,很会“伪装”。
只要他看着它,它就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仓鼠,吃喝拉撒,憨态可掬。
可只要他一移开视线,假装在做别的事情,那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感,就又会从墙角那个笼子里弥漫出来。
有一次,陈默假装在看报纸,眼睛却从报纸上方的缝隙里,死死盯着笼子。
他看到,聪聪没有吃食盆里的鼠粮,而是用两只前爪,把里面的谷物、干果、合成粮,分门别类地堆成了几小堆。
就跟仓库里的工人,给货物分类一样。
还有一次,他深夜起床上厕所,经过客厅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看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聪聪正站在他的水壶下面。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舔舐滚珠,而是用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捧着那个水壶的滴管,仰着头,一滴一滴地接水喝。
那个姿态,那个动作,让陈默瞬间想起了自己夏天站在水龙头下,仰头喝水的样子。
一模一样。
陈默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蹑手蹑脚地退回了房间。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它在学我。
05
从此以后,陈默对聪聪的态度,从单纯的恐惧和疏远,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它,却又忍不住,病态地去观察它的一举一动,想要捕捉到更多的证据。
而聪聪,则显得越来越困惑和忧伤。
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对它那么温柔的主人,会变得如此冷漠,甚至……充满敌意。
它趴在笼子边,看着陈默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双黑豆眼里,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到让陈默不敢直视。
那里面有委屈,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
这种“人性化”的眼神,让陈默更加毛骨悚然。
这天,陈默从菜市场回来,坐在小方桌前择芹菜。
这是他少数还敢在方桌上做的事情,因为背对着墙角的笼子,可以让他暂时不用去想那个诡异的存在。
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掐掉芹菜的烂叶,心里盘算着晚上是炒肉丝还是凉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择菜的“啪啪”声。
择着择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笼子里总会有点声音,要么是跑轮的“吱呀”声,要么是啃东西的“咔嚓”声,再不济,也有刨木屑的“沙沙”声。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后颈慢慢爬了上来。
他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牢牢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没敢回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屋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
一种极其轻微的,骨头和骨头之间摩擦、舒展的声音。
“咔……咔哒……”
声音很小,但在这份寂静里,却清晰得可怕。
那声音,不属于一只仓鼠。
陈默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地上,自己身后的那片阴影。
那片阴影旁边,多了一道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新的影子。
那不是一只四脚着地的仓鼠的影子。
那道影子,下半身粗壮,上半身窄小,正用两条后腿,像一个人一样,直挺挺地站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陈默的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一寸,一寸,艰难地往后转动。
他看到了。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地方,聪聪,那只他养了五年的金丝熊仓鼠,正收起了它的两只前爪,用一种挑战生物学常理的姿态,如人一般,笔直地站立着。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豆般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慌张和讨好,而是一种深邃到可怕的平静。
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一丝俯视的眼神。
它在审视他。
就像一个神,在审视自己的造物。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物”,就在这昏暗的,弥漫着芹菜气味的小屋里,无声地对视着。
陈默看着它,它也看着陈默。
良久,久到陈聪聪默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因为缺氧而炸开,他突然开口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问: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话音落下,那个直立着的小小身影,猛地一震。
聪聪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似于人类的、名为“错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