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不行了,这片随时可能再塌。”
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带着颤音,从漫天灰尘里传过来。
“闭嘴。”
蒋国栋头也没回,声音嘶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像一头刨土的野兽,用手扒拉着面前的碎石和钢筋。
指甲早就翻了,血和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红色,他却感觉不到疼。
“可是……队长……”
“我让你闭嘴,范志远,听不懂人话?”
蒋国栋终于扭过头,吼了一嗓子。
他那张被尘土和汗水糊满的脸上,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要吃人。
范志远被他这个样子吓住了,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出声。
“报告队长,生命探测仪已经没反应了,你别……”另一个老兵想上来劝。
“我说过,活要见狗,死要见尸。”蒋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狠劲儿。
他转回头,继续用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手,刨着脚下这片冰冷的废墟。
01
时间倒回三天前,1995年的冬天。
西藏边境,一场谁也没想到的强烈地震,把一座建在高原上的小县城,像捏碎一个饼干一样,捏得粉碎。
命令下来的时候,蒋国栋正带着他的兵,在营区里给军犬做常规训练。
“一级响应,立刻集合,目标青川县,有直升机在外面等你们。”
营长的话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
蒋国栋二话不说,吹了声集合哨,带着他手底下最精锐的搜救分队,第一个冲了出去。
跟在他脚边的,是一头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尖上带点白毛的德国牧羊犬。
它叫追风,是蒋国栋一手带出来的兵,也是整个军区都挂得上号的“犬王”。
从追风还是个走道都打晃的奶狗崽子起,吃喝拉撒,都是蒋国栋伺候的。
一人一犬,名为上下级,实为父子兵。
在部队里,蒋国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臭,人也孤僻,快四十了还没个家,营里的战友都开玩笑说,追风就是他的亲儿子。
蒋国栋从不反驳,只是笑骂着让他们滚蛋。
可他心里清楚,追风对他来说,比亲儿子还亲。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中,蒋国栋最后一次检查了追风身上的搜救设备。
“老伙计,又得咱俩上了。”他拍了拍追风雄壮的后背。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它那颗大脑袋,使劲蹭了蹭蒋国栋的大腿。
舱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下面,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没有完整的房屋,没有道路,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断壁残垣。
“跳。”
随着蒋国栋一声令下,他第一个抱着追风,从十几米的高空,顺着绳索滑进了这片人间炼狱。
02
搜救工作,从落地的那一秒钟就开始了。
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恶劣一百倍。
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粉尘味,脚下是尖锐的钢筋、破碎的玻璃,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锋利碎片,胡乱地插在瓦砾堆里。
这对搜救犬来说,是致命的。
追风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它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缝隙和摇摇欲坠的楼板间穿梭,鼻子死死地贴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气味。
它的爪子,很快就见了红。
厚实的肉垫被锋利的碎石割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让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它开始一瘸一拐,在灰色的废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带血的梅花印。
“队长,让追风歇会儿吧,它的脚都烂了。”
范志远是个新兵,最看不得这个,眼圈都红了。
蒋国栋蹲下身,捧起追风的一只前爪,看着上面深可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云南白药,一层一层地给追风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
整个过程,追风一声没吭,只是用舌头,轻轻舔着蒋国栋手上的口子。
“趴下,休息十分钟。”蒋国栋下了命令。
追风听话地趴下了,可它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废墟,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
它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十分钟不到,他就自己站了起来,用头顶了顶蒋国栋,示意自己还能行。
蒋国栋拍了拍他的头,声音沙哑。
“走。”
一人一犬,又一次冲进了那片无尽的废墟。
在连续工作了超过五十个小时,只靠着压缩饼干和雪水硬撑着之后,
追风成功地,在所有生命探测仪都显示为“无信号”的区域,找到了第二十七个幸存者。
那是一处彻底垮塌的居民楼,当追风从一个狭小的洞口里钻出来,
对着蒋国栋发出短促而有力的狂吠时,在场所有幸存的战士,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03
被困的是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一条腿被预制板死死地压住了。
幸运的是,几块楼板交叉着,给她留下了一个能呼吸的三角空间。
“快,液压钳,把这里撑开。”
蒋国栋接过工具,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追风没有走开,它就守在洞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呜呜”声,像是在跟那个吓坏了的孩子说,别怕,叔叔们来救你了。
救援很顺利,压住女孩的楼板被一点点地抬起。
一个战士伸手进去,准备把小女孩抱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大地,再一次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不是左右摇晃,而是狠狠地,上下颠了一下。
强烈的余震,毫无征兆地来了。
头顶上那栋本就只剩下骨架的残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危险,快撤。”
蒋国栋一把推开身边的范志远,大声吼道。
战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下意识地后退,寻找掩体。
可追风没有退。
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蒋国栋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告别。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地一窜,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
像一座黑色的桥,死死地护在了那个刚刚被递出废墟,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小女孩身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块桌面大小的石板,夹杂着无数钢筋和碎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它背上。
“不——”
蒋国栋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可是,晚了。
轰然巨响,尘土冲天,将那片小小的区域,彻底淹没。
当一切平息,战士们从新的废墟下,找到了那个毫发无伤,只是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小女孩。
但是,再也没有找到追风。
他们挖了整整三天三夜,把那片地都给翻了一遍,可追风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冰冷的废墟里,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这件事,成了蒋国栋心里一个永远填不平的血窟窿。
04
三年后的1998年,深秋。
蒋国栋脱下了穿了二十年的军装。
部队给了他很好的转业待遇,让他回内地老家,安安稳稳地当个干部。
他拒绝了。
他揣着退役金,独自一人,又坐上了开往西藏的火车。
他要去看看追风。
哪怕,只能对着一片荒山,说几句心里话,给他烧上几张纸钱。
他一路辗转,最后雇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把他送到了当年地震灾区的外围。
再往里,就是地图上都标注着“危险”的无人区。
海拔超过五千米,空气稀薄,气候无常。
“师傅,真的不能再往里送了,那地方邪性,进去就出不来。”司机是个憨厚的藏族汉子,一个劲儿地劝他。
蒋国栋谢绝了司机的好意,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囊,徒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景色,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荒凉,寂静,天空蓝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只是凭着那该死的、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朝着当年追风失踪的那个山谷,一步一步地挪动。
他想去那个地方,坐一坐,跟他的老伙计,喝顿酒。
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他这么顺利。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雪,像一堵白色的墙,从天边直推过来,几分钟之内,就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风像鬼哭一样,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用砂纸在来回地搓。
蒋国栋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托大了。
他从怀里掏出指南针,那小小的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地转着圈,根本指不了北。
他又拧开胸前的军用电台,想呼叫求援,里面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磁场乱了。
他被彻底困死在了这片绝地里。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没有慌乱。他凭着一个老兵的本能,顶着风雪,朝着一个他感觉是下山的方向,艰难地跋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
他身上的体力,在和这严酷的大自然的对抗中,被一点点地榨干。
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早就冻得像砖头一样,他用尽力气,也只能在上面啃出个白印。
军用水壶里的水,也结成了冰坨子,怎么也敲不开。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和身体。
他的四肢变得僵硬,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碎掉一样疼。
寒冷,不再是针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自我保护,也是死亡的前兆。
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他好像看见了远在内地农村的爹娘,正站在院子门口,对他招着手,喊他回家吃饭。
他又好像看见了那个被追风救下的小女孩,长高了,正背着书包,对他甜甜地笑着。
最后,他看见了追风。
它就站在不远处,通体乌黑,威风凛凛,正吐着舌头,对着他不停地摇着尾巴,好像在说,队长,快跟上啊,别掉队了。
“追风……老伙计……你慢点……等等我……”
蒋国栋伸出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下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了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雪花,很快就覆盖了他的身体。
算了吧。
他想。
就死在这儿,也挺好。
至少,离他的兵,够近。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彻底吞噬。
05
“嗷呜——”
一声近在咫尺,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狼嚎,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蒋国栋即将寂灭的意识里。
他猛地一个激灵,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强行睁开了那双几乎被冻住的眼皮。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倒流回了心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周围,站满了狼。
是藏狼。
体型比他记忆中见过的任何狼都要大上一圈,一身灰黄色的毛皮,乱蓬蓬地,像枯草。它们一动不动,像一圈沉默的雕像,但那幽绿色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他。
它们没有龇牙,也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比它们龇牙咧嘴地扑上来,更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蒋国栋数不清有多少只,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那幽绿色的光点。
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他咬破了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强撑着那副几乎散架的身体,用后背顶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慢慢地,把自己支撑了起来。
他的右手,摸索着,伸向了绑在右腿外侧的刀鞘。
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不听使唤。
他试了三次,才用两只手,把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军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抹森冷的白光。
他横刀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最标准的格斗起手式。
他知道,自己今天,十死无生。
但就算是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他要让这群畜生知道,中国军人,没有一个是孬种,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
就在他准备拼尽最后一口气,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只狼时,对面的狼群,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它们不再看他,而是齐刷刷地,望向了它们的身后,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类似敬畏的情绪。
狼群像是接到某种无声的命令,缓缓地,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一只狼,迈着沉稳的步子,从狼群的后方,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只狼的瞬间,蒋国栋握刀的手,都禁不住抖了一下。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到超乎想象的头狼。
它比周围所有的藏狼,都要高大、雄壮。
一身的毛皮,不是寻常的灰黄色,而是如同最上等的墨锭,纯黑,不带一丝杂色。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黑得触目惊心。
它的步伐从容而优雅,每一步踏在雪地里,都悄无声息,却又像踩在人的心跳上,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一只狼。
这分明是一个君临这片雪域高原的王者。
他走到离蒋国栋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看他手里的刀。
他只是用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人一狼,在无声地对峙。
可当他真的看清了那双眼睛时,他整个人,就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从头到脚,狠狠地劈中。
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