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上的光阴

老宅的门环总在晨昏里泛着哑光。黄铜材质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却褪成了浅灰，像位老者褪去华服的袖口。环身缠着细密的划痕，是无数次叩门留下的印记，门环与门扣碰撞的“叩叩”声，在胡同里回荡了几十年，成了最亲切的招呼。
祖父总爱在门环上缠红绸。每逢年节，他踩着板凳把新绸布系在环上，暗红的绸带在风里轻轻摆，像朵不肯谢的花。有次我踮脚够门环，红绸缠在手腕上，祖父笑着说：“这门环认人呢，常摸它，它就记得你的手温。”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进门，都要攥着门环晃两下，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慢慢变温，像在与我悄悄说话。
门环是胡同的晴雨表。晴天时，它被晒得发烫，叩门的人总要先吹口气再伸手；雨天时，环身凝着层水汽，叩击声带着湿漉漉的闷响。送信的老张总爱用门环敲三下，“叩叩叩”节奏分明，祖母听见就知道是报纸来了。收废品的老李则是“叩叩”两声长响，拖着尾音，整条胡同都听得见。有次台风天，门环被风吹得乱撞，“哐当哐当”响了整夜，祖父披着雨衣出去固定，回来时手冻得发红，却说：“门环不安静，家里人睡不踏实。”
我总爱数门环上的划痕。最深的那道是小虎骑自行车撞的，那年他刚学会骑车，车把蹭过门环，留下道月牙形的印。最浅的是隔壁王奶奶的拐杖磕的，她腿脚不利索，总扶着门环歇脚，木杖头在环上蹭出细密的纹。这些划痕像串密码，藏着胡同里的故事——张家娶媳妇那天，门环被摸得锃亮；李家孩子满月，红绸上系满了邻居送的银锁；就连谁家吵架摔了东西，门环都记得那几日格外安静。
后来胡同改造，老宅要拆了。最后一次回去，我摸着门环站了许久，它比从前更凉了，红绸早就褪色成浅粉，却还牢牢系在环上。祖父已经不在了，没人再换新绸布，可门环上的划痕依旧清晰，像刻在时光里的年轮。拆迁队的人来拆门时，我执意要把门环留下，工人笑着说：“这破铜值不了几个钱。”我却觉得，它比任何金银都珍贵，环身的每道痕迹，都是岁月留下的吻。
如今门环挂在新家的玄关墙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上面，浅灰的褪色处泛着柔和的光。有时夜里起夜，瞥见它在月光里静静悬着，恍惚听见“叩叩”的敲门声，仿佛祖父披着外套来开门，门环在他掌心温温热热的。
有次女儿问这是什么，我把她的小手放在门环上，冰凉的金属让她缩了缩手。“这是爷爷家的门环，”我说，“从前呀，敲三下，就有人来开门。”女儿学着敲了敲，环身碰撞的轻响里，我忽然听见胡同里的风声，听见祖母在院里喊我回家吃饭，听见门环在无数个晨昏里，轻轻应和着每个归人的脚步。
原来有些东西不会真的褪色。门环上的铜色淡了，可那些手温还在；划痕旧了，可那些故事还在；就连红绸褪成了粉，可那份盼归的心意，还在时光里轻轻飘荡，像门环叩击的回声，一下，又一下，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