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都看清楚了啊。”
“时间,午夜十二点整。”
“地点,城郊,荒山,据说是前朝那会儿就有的,一座百年的破庙。”
“我身后这位,就是这破庙里头供着的神仙,泥胎的,你们看,脸上的金粉都掉光了,看着比我还穷。”
“我手里这碗,是刚从山下村里头的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一碗的白米饭,热乎着呢。”
“然后,就是咱们今天晚上的主角——”
“当当当当。”
“百年香灰。”
镜头前,一个穿着黑色T恤,留着寸头,长相很精神的年轻人,正举着一个自拍杆,对着手机屏幕,一脸戏谑地笑着。
他叫雷浩宇,是个在网上小有名气的网络主播。
他把手机镜头,对准了神像前那个巨大的,看起来黑乎乎的香炉,里头插满了烧剩下的大半截香头。
他伸出手,从那个香炉里头,直接就抓了一大把细腻的,灰白色的香灰,然后毫不犹豫地,就撒在了自己那碗白米饭上。
他拿起一双筷子,把那些香灰和白米饭,仔仔细-细地,搅拌均匀。
一碗好好的白米饭,瞬间就变成了一种让人看着就毫无食欲的,灰糊糊的颜色。
“老铁们,礼物都走一走啊,没点关注的点点关注,双击评论666。”
“今天,我雷浩宇,就要当着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的面,破一破这个在我们老家流传了几百年的封建糟粕。”
“他们说,吃了这碗香灰饭,能治百病,能保平安。”
“我今天就吃了它。”
“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端起那碗饭,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往自己的嘴里扒拉。
01.
雷浩宇这个人,打小就不信什么牛鬼神神。
他的不信,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被他那个过分迷信的母亲,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老家,在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很偏远的小山村里。
村子里的人,思想都比较落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头信奉着各种各样的,他们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神明。
他的母亲,更是村子里头,最虔诚,最狂热的那个信徒。
她可以一天不吃饭,但绝对不能一天不烧香。
家里头的经济条件,本来就不好,但他母亲每年花在烧香拜佛,请符问卦上的那些钱,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雷浩宇小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
他的妹妹长得特别可爱,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就像个瓷娃娃一样。
可就在他妹妹五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急病,高烧一直不退,浑身都烫得吓人,还不停地抽搐。
他的父亲当时正在外地打工,家里头就只有他和他母亲,还有一个已经年迈的,腿脚不方便的奶奶。
他当时急得不行,哭着喊着,让他母亲赶紧把妹妹送到镇上的医院里去看看。
可他的母亲,却像是着了魔一样。
她坚信,这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她不听雷浩宇的劝,反而一个人跑到村口那座早就已经破败不堪的破庙里,求回来一碗所谓的“神仙水”。
那碗水,其实就是用庙里那个大香炉里的香灰,兑上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浑浊不堪的井水。
她不顾妹妹的哭闹和拼命的挣扎,硬是捏着鼻子,把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呛人怪味的香灰水,给妹妹灌了下去。
结果,可想而知。
妹妹的病,不但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因为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病情开始急剧地恶化。
当天夜里,就在他母亲一遍又一遍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向着满天的神佛磕头祈祷的时候。
他那可怜的妹妹,就在他的怀里,身体慢慢地变冷,最后,彻底停止了呼吸。
从那天起。
雷浩宇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充满了仇恨的种子。
他恨的,不是他那个愚昧无知的母亲。
他恨的,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神明”。
他恨的,是那些利用人们的恐惧和无知,来骗取香火的,所谓的“封建迷信”。
他觉得,就是这些害人的东西,活生生地,害死了他的妹妹。
所以,他从那个时候起,就暗暗地发誓。
他这辈子,都要跟这些东西,死磕到底。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所有的人证明。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神仙,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鬼怪。
有的,只是人心的愚昧和懦弱。
02.
雷浩宇长大之后,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
他成了一名网络主播。
但他直播的内容,跟别的主播,都不太一样。
他不唱歌,不跳舞,也不靠打游戏来吸引观众。
他专门直播各种各样的,“打假封建迷信”的现场。
比如,他会一个人,跑到那些在网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传说中闹鬼的凶宅里头,并且在里头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晚上。
他会去揭穿那些在社会上招摇撞骗的,所谓的“大师”的骗人把戏,把他们的那些套路,分析得明明白白。
他会亲自去尝试各种流传在民间,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所谓的“禁忌”。
凭借着这种无比大胆的,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是有些不要命的直播风格,和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他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就迅速地在网络上积累了大量的粉丝,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
他的那些粉丝,都亲切地管他叫“邢哥”,还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行走在人间的,唯一的唯物主义战神”。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下一个直播目标,定在了他老家村口的那座破庙上。
那座庙,据说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里头供奉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早就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但村里的人,却对它,敬若神明。
尤其是庙里那个巨大的,黑色的香炉里的香灰,更是被村里的人,传得神乎其神。
他们说,那不是普通的香灰,那是“百年香灰”,是吸收了日月的精华和万家的香火,才形成的灵丹妙药。
他们说,不管你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去庙里求上一碗香灰,兑上水喝下去,保证你药到病除。
雷浩宇听到这个可笑的说法,只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因为一碗香灰水而枉死的妹妹。
他心里的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无名火,又一次,被熊熊地点燃了。
他决定,他要回到那个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的村子。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所谓的“百年香灰”,当成饭一样,给吃了。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最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去打破那个流传了百年的,可笑的谎言。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这些所谓的“神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要把那座破庙,和他记忆里所有的,关于那个夜晚的梦魇,一次性地,彻底地,砸个粉碎。
03.
在决定要直播的前一天,雷浩宇先一个人,去了那座破庙。
他想提前踩踩点,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那座庙,比他记忆里头,还要更加地破败。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多高的,枯黄的杂草,两边的墙壁,也已经大面积地剥落,露出了里头黄色的泥土。
他迈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头,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在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那些落叶。
这个老和尚,雷浩宇认识。
他叫了尘,是这座破庙里,唯一的住持。
雷浩宇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到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副不悲不喜,古井无波的,仿佛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的样子。
了尘师傅看到雷浩宇进来,也并不显得惊讶。
他只是停下了手里扫地的动作,冲着雷浩宇,单手行了一个佛礼。
“施主,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苍老,但却很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回音。
雷浩宇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老师傅,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了尘师傅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道你要来。”
“但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怨。”
“这股怨气,迟早会把你,重新带回到这个地方来的。”
雷浩宇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的腔调。
他开门见山地,非常直接地,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不管什么怨气不怨气的。”
“我明天晚上,要在这里做一场直播。”
“我要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吃了你们这庙里的香灰。”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些东西,全都是骗人的把戏。”
他本以为,这个老和尚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会勃然大怒,会把他这个对神明不敬的人,给赶出去。
可没想到,了尘师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浩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施主,你错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骗所有人的。”
“所谓的信与不信,其实,都在于你自己的心。”
“有些东西,你信它,它就在那里。”
“你若不信,它,也依旧在那里。”
“不增,不减。”
雷浩宇听得云里雾里,心里也更加地烦躁和不耐烦。
“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我明天就来了,你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
了尘师傅听完他的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地,扫起了地上的那些落叶。
那样子,仿佛雷浩宇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雷浩宇心里的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在心里头,暗暗地发着誓。
明天,他一定要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
04.
于是,就有了我们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午夜十二点。
雷浩宇准时地,在那座破庙的大殿里,开启了他的直播。
他把自己的手机,用一个三脚架,稳稳地固定在了那尊破旧的神像的面前。
他对着镜头,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妹妹当年的那段悲惨遭遇。
他痛斥着封建迷信对人的危害,和某些人利用人们的迷信,来疯狂敛财的丑恶嘴脸。
直播间的气氛,很快就被他给彻底地调动了起来。
手机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潮水一样,飞快地滚动着。
有支持他的,说他是个敢说真话的,真正的勇士。
有骂他作秀的,说他是在消费自己已经死去的妹妹,来博取眼球。
也有一些胆子比较小的,在不停地劝他,不要这么做,说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雷浩宇对这些五花八门的弹幕,一概不理。
他要的,就是这种巨大的争议。
因为争议越大,他人气的热度,才会越高。
在做完了所有的铺垫之后,他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香炉前。
他伸出手,抓起了一大把香灰,毫不犹豫地,就撒在了自己那碗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白米饭上。
他用一双一次性的筷子,仔细地搅拌着。
那碗饭,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反胃的,灰黑色的糊状物。
“家人们,都看好了啊。”
“见证奇迹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挑衅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
然后,他端起那碗饭,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他吃得很快,也很猛。
那样子,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发泄着自己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无尽的愤怒和仇恨。
香灰的味道,很涩,也很呛。
混着米饭的颗粒感,在他的嘴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非常古怪的口感。
但雷浩宇,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他很快,就把一整碗的香灰饭,全都给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个空碗,在镜头前晃了晃,展示给所有人看。
“怎么样,老铁们。”
“我吃了。”
“我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什么所谓的神仙显灵,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打雷劈。”
“所以说,这玩意儿,就是骗人的。”
他得意洋洋地,对着直播间的几十万观众,大声地宣布着自己的胜利。
直播间里,瞬间就彻底沸腾了。
各种各样的,价格不菲的礼物,像下雨一样,刷满了整个屏幕。
雷浩宇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打赏金额,心满意足地,关闭了直播。
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他不但狠狠地,出了一口积压在心里头多年的恶气。
而且,还收获了巨大的流量和可观的利益。
他哼着小曲,收拾好自己的那些直播设备,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那座破庙。
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
大殿里那尊早就已经失去了色彩的,破旧的泥塑神像的嘴角,仿佛,微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05.
直播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雷浩宇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他吃得香,睡得好,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舒服的症状。
他还特意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一个最全面的体检。
结果显示,他的一切身体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把自己的体检报告,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并且,还配上了一段极具嘲讽意味的文字。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不但不能治病,有时候,可能还会严重地影响你的智商。”
他的这条动态,又为他吸引了一大波的粉丝和巨大的流量。
他彻底地,火了。
可就在一个星期之后。
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毫无征兆地,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了。
最开始,是气味。
他那个装修得非常现代化的,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公寓里。
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很淡,但却无孔不入的,老旧的檀香味。
就像是那种,在终年香火缭绕的寺庙里,才能闻得到的,独特的味道。
雷浩宇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他以为,是楼上或者楼下的邻居,在自己的家里头烧香。
可那种味道,却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地浓郁。
而且,最奇怪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得到。
然后,是声音。
每天到了深夜,当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齐声念诵着什么经文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好像很近。
飘飘忽忽的,抓不住,也听不清楚。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因为最近太过于兴奋,而出现了幻听。
可那种声音,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就好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头,发出来的一样。
他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安。
他晚上开始失眠,整个人的精神,也变得有些萎靡不振。
再后来,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一些一闪而过的,模糊的,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会出现在他房间的角落里,会出现在他身后卫生间的镜子里,会出现在他深夜回家的楼道里。
他每次想集中精神,看清楚的时候,那些影子,又会瞬间消失不见。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雷浩宇的心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他自己都非常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压力太大,精神上出了点问题。
他偷偷地去看了心理医生。
可医生给出的诊断,也只是轻度的神经衰弱。
第七天的晚上。
雷浩宇彻底地崩溃了。
他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那个念经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响亮。
那已经不是什么模糊的,听不清楚的念诵了。
那是一段一段,一句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过,但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的,非常古怪的经文。
那声音,就像一个立体声的环绕音响,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耳边,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不停地,循环播放着。
他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可那声音,却丝毫没有减弱。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声音,折磨疯了的时候。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那个念经的声音,竟然,竟然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
他根本就没有张嘴。
但那个声音,却无比清晰地,通过他的喉咙,震动着他的声带,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了出来。
他惊恐地,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正在不受他自己控制地,一张一合。
而那个古怪的,让他毛骨悚然的念经声,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
“啊——”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了。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起自己的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他开着车,在高速上,疯狂地飙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再一次,出现在了那座破庙的门口。
他看到了那个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着落叶的,了尘师傅。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师,救我。”
他带着哭腔,绝望地喊道。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缠上我了。”
“它天天……天天在我的身体里头念经啊。”
了尘师傅缓缓地,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雷浩宇。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充满了悲悯的表情。
“施主,你又搞错了一件事。”
雷浩宇愣住了。
“搞……搞错了?”
“我搞错什么了?”
了尘师傅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它在缠着你。”
“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是你,吃掉了它。”
“现在,又把它,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