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哥,你说这黑灯瞎火的,咱们脚下会不会就踩着鬼子埋的地雷?”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小马凑到李伟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前方漆黑的山路,平静地答道:
“别自己吓自己,跟着我的脚印走,把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咱们的命,就攥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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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伟出生在冀中平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
村子叫李家洼,顾名思义,村里大部分人都姓李,祖祖辈辈在这片盐碱地上刨食。
他的爹娘是十里八乡最勤快的人,天不亮就下地,月亮挂在树梢头才扛着锄头回家,可一年到头,家里的米缸也难得有满的时候。
李伟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从记事起,就跟在爹娘屁股后面,拔草、拾柴,小小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记忆里的童年,似乎总是伴随着饥饿和辛劳。
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母亲会把攒了半年的布头扯出来,给兄妹俩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尽管日子苦,但一家人守在一起,总还是有盼头的。
可这份平静,在李伟十二岁那年被彻底打破了。
日本人的膏药旗插到了县城,很快,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兵就进了村。
他们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挨家挨户地搜刮,粮食、牲口,甚至连百姓锅里正煮着的野菜糊糊都不放过。
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强盗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李伟亲眼看到,邻居家的三叔因为护着家里唯一的老母鸡,被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断了胳膊,惨叫声撕心裂肺。
他躲在门后,小小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肉里,眼睛里烧着的是他那个年纪还不懂的仇恨。
从那天起,安宁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日本兵隔三差五就来扫荡,村子里的鸡叫声和狗吠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
和李伟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二蛋,在一次鬼子扫荡时,因为跑得慢了点,被当成了活靶子,一枪就没了。
二蛋娘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哭瞎了眼睛。
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李伟的心里。
他开始明白,光是躲着、忍着,是换不来活路的。
你想活命,就得拿起家伙,把这些畜生赶出去。
十五岁那年,八路军的队伍来到了李家洼附近。
李伟听村里的大人说,八路军是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专门打日本鬼子的。
他动了心思。
那天晚上,他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又摸了摸妹妹的头,揣上两个冷邦邦的窝窝头,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
他要去当兵,要去给二蛋报仇,要去让爹娘和妹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不知道这一走会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他只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迎着冰冷的夜风,李伟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身后是生他养他的村庄,前方,是一条用血与火铺就的未知道路。
02
刚到部队的时候,李伟又瘦又小,像根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
新兵训练异常艰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然后是刺杀、投弹、射击,一天下来,累得骨头架子都像是散了。
李伟的体能不是最好的,拼刺刀的力气也没别人大。
但他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还有一双比别人都尖的眼睛。
他不多话,总是默默地观察,用心记。
训练场上,他会仔细琢磨教官的每一个动作要领。
行军路上,他会悄悄记下周围的地形地貌,哪棵树长得奇怪,哪块石头适合藏身,他都过目不忘。
他的这点特长,很快就被侦察连的张队长看中了。
张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拉到嘴角,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吓人。
他是队伍里的老资格,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看人一看一个准。
他对李伟说:“小子,我看你是个天生当侦察员的料,脑子活,眼睛毒。想不想跟我干?”
李伟想都没想,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成了一名侦察兵,被分到了张队长手下的一个侦察班。
班里除了他和张队长,还有两个老兵。
一个叫老王,四十出头,性格沉稳,枪法极准,是班里的定海神针。
另一个叫小马,比李伟还小一岁,是队里的“活宝”,性子急,胆子大,有时候冲动起来谁也拉不住。
他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战斗集体。
部队里的生活很清苦,吃的经常是黑乎乎的糠团子,有时候任务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住的更不用说,山洞、破庙,甚至露天的草垛,都是他们的营房。
可没人叫苦。
对他们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完成任务后,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分着一块缴获来的压缩饼干,或者点上一袋旱烟,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抽。
张队长会给他们讲以前打仗的故事,老王会眯着眼睛哼起家乡的小调,小马则会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今天又干掉了几个鬼子。
而李伟,通常是那个安静的倾听者,他喜欢这种感觉,战友们就像是他的亲兄弟,让他感受到了家一样的温暖。
在一次次的侦察任务中,李伟迅速成长起来。
他跟着张队长学会了如何化装侦察,如何悄无声息地摸进敌人的据点,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判断敌人的动向。
他的观察力越来越敏锐,胆子也越来越大。
一次,他们奉命侦察一个炮楼,小马仗着自己动作快,想抢在前面摸上去,结果差点踩中鬼子埋的地雷。
是李伟及时发现那块地面有新翻的土痕,一把拉住了他。
从那以后,小马对李伟是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冒失行事。
张队长也愈发器重李伟,常常把最重要的尖兵任务交给他。
他说:“李伟这小子,话不多,但心里有张活地图,跟着他,我放心。”
在战火的淬炼下,当初那个从李家洼走出来的瘦弱少年,已经成长为一名机警、果敢的八路军侦察员。
他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脚步像猫一样轻盈,他把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敌人的仇恨,都深深地埋在心底,化作了每一次任务中无畏的勇气和无尽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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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天,气氛明显比往常紧张。
连部通讯员急匆匆地把张队长叫了过去,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等张队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异常凝重。
他把李伟、老王和小马召集到一个僻静的山坳里,开门见山。
“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搞清楚风山镇外围那个新建的据点。”
风山镇,这个名字让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那里是鬼子新占的区域,为了控制住附近几条重要的运输线,鬼子在那里下了血本,修了一个中心据点,周围还建了好几个炮楼,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
据说,驻守在那里的,是鬼子一个战斗力很强的中队。
上级已经组织过两次强攻,都因为对内部情况不了解,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最后无功而返。
这个据点,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扎在了八路军的根据地边缘。
张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在地上铺开。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很模糊。据点里有多少鬼子,多少伪军,机枪火力点在哪,弹药库在哪,指挥部在哪,我们一概不知。”
他用手指在图上一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个圈。
“我们的任务,就是摸进去,把这些情况都给我摸清楚了,画成图,带回来。”
“这是一个硬骨头,而且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老王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眉头紧锁。
“怕个鸟!队长,你就说怎么干吧!俺小马的刺刀早就渴了!”小马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张队长瞪了他一眼:“干干干,你就知道干!这次是侦察任务,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要用脑子!”
他看向李伟:“李伟,这次你打头阵,负责带路和观察。你的眼睛最尖,一定要把所有细节都看清楚,记在心里。”
李伟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满是坚毅。
他知道这次任务的分量,更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
深入敌人的心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军令如山,而且,拔掉这颗钉子,才能让根据地的乡亲们少受鬼子的祸害。
为了爹娘,为了妹妹,为了千千万万和他们一样的老百姓,这一趟,非去不可。
会议很短,任务布置得清晰明确。
剩下的时间就是准备。
他们仔细地检查了各自的武器,一把驳壳枪,一把大刀,几枚手榴弹。
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为了便于行动,他们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
张队长反复叮嘱:“这次行动,代号‘啄木鸟’。记住,我们是啄木V鸟,不是老虎。我们的任务是找出树里的虫子,不是把树推倒。一切行动,都要以隐蔽和安全为第一原则,拿到情报是首要目的。”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营地,像四片融入夜色的落叶,朝着风山镇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沉沉,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凶险。
04
夜路难行,尤其是在敌占区。
四个人呈战斗队形,拉开距离,交替掩护着前进。
李伟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像夜行的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这片土地他很熟悉,小时候跟着爹下地,常常路过这里。
但现在,熟悉的田埂、树林,都可能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他们避开大路,专门挑些难走的小径和沟壑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都会让几个人立刻停下脚步,俯身隐蔽。
走了大概两个多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李伟打了个手势,四个人迅速分散,各自找好了掩体。
那是鬼子的一个外围岗哨,一个简易的炮楼。
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利剑,来回在地面上扫荡。
他们趴在冰冷的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光柱几次从他们头顶扫过,最近的时候,李伟甚至能看清炮楼上鬼子哨兵脸上泛着的油光。
小马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榴弹,被身后的老王一把按住。
老王冲他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冲动。”
直到那队巡逻的鬼子兵走远,他们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绕过这个岗哨,又花了他们将近半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不能再继续赶路了。
白天在野外活动,目标太大,很容易暴露。
“得找个地方歇脚,天亮前必须藏起来。”张队长压低声音说。
李伟观察了一下四周,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山坳说:“队长,去那边,那里有个破旧的山神庙,应该可以藏身。”
可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李伟突然拉住了张队长。
“等等,队长,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山坳的另一侧,靠近一条小溪的地方,竟然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屋顶上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人住?
四个人立刻警惕起来。
张队长举起望远镜观察了半天,只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几只鸡。
她步履蹒跚,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妇。
“怎么办?队长?”小马问。
张队长沉吟了一下。
他们身上的水和干粮不多了,如果能从老乡那里得到一些补给,甚至是一些关于据点的情报,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风险也很大,万一对方是汉奸,那他们就等于自投罗网。
“李伟,老王,跟我来。小马,你在外面接应,一有不对劲,立马鸣枪示警。”张队长做出了决定。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衫,把武器藏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过路讨水的普通百姓。
他们慢慢靠近那间茅草屋。
院子里的老太太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三个陌生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慌。
“大娘,别怕,我们是过路的,走了大半夜,口渴得厉害,想跟您讨碗水喝。”张队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
“哦,是过路的啊,快,快进屋坐。”她热情地招呼着,“这兵荒马乱的,大半夜赶路,肯定累坏了吧。”
她把三人让进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虽然米不多,粥很稀,但在这寒冷的清晨,喝下去却暖遍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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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人一边喝粥,一边和老太太攀谈起来。
张队长旁敲侧击地打听着附近的情况。
当提到日本兵时,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的眼圈泛红,用袖子抹着眼泪,开始控诉鬼子的罪行。
“那帮天杀的畜生!他们……他们把我唯一的儿子给抓走了,抓去修炮楼,到现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话语里的仇恨和悲痛不似作假。
李伟和老王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放下了几分戒备。
看来,是受过鬼子迫害的苦命人。
“大娘,您别太难过了,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老王安慰道。
老太太擦干眼泪,看着他们,突然问道:“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老百姓吧?你们是要去打鬼子的吧?”
张队长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大娘,您说笑了,我们就是几个走亲戚的。”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有杀气,是好汉的眼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们是不是要去风山镇那个据点?”
这下,连张队长都沉不住气了。
李伟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老太太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紧张,自顾自地说:“那地方我熟。我儿子被抓走后,我天天都去那附近转悠,就盼着能看他一眼。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鬼子的所有岗哨,直接通到据点后山。从山上往下看,据点里的情况能看个一清二楚。”
这个消息,对张队长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路,那这次任务的风险将大大降低。
“大娘,此话当真?”张队长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那帮畜生害了我儿子,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只要能打鬼子,我这条老命算什么!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给你们带路!”
看着老太太真诚而又充满仇恨的眼神,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张队长内心的疑虑被打消了。
他觉得,这是上天都在帮助他们。
他跟李伟和老王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相信这位老太太。
他们叫上了在外放哨的小马,稍作休整后,就在老太太的带领下,踏上了一条隐秘的山路。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走起山路来却很稳健。
她所说的小路确实非常隐蔽,蜿蜒在深山老林之中,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路,需要拨开半人高的荆棘才能通过。
一路上,他们果然没有再遇到一个鬼子的巡逻队。
这让大家对老太太更加信任了。
小马甚至还扶着老太太,亲切地喊她“干娘”。
队伍在山林里穿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李伟作为尖兵,一直走在最前面,紧跟在老太太身后。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路线和周围的地形。
可走着走着,他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根据他出发前对地图的记忆和方向的判断,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朝着正南方向行进。
可太阳的位置告诉他,他们似乎一直在往西南方向绕。
而且,按照路程来算,他们早该看到风山镇据点的轮廓了,但现在放眼望去,除了连绵不绝的大山,什么都看不到。
李伟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植被和山石,和他以往在这一带侦察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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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下脚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身,脸色煞白地看着跟在后面的张队长,几乎是吼了出来。
“不对劲!张队长,这不是去据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