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人心发慌。豆大的雨点砸在柳溪村泥泞的土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又汇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急匆匆地往低洼处涌。天像是被捅漏了,黑沉沉地压下来,风声裹着雨声,呜呜咽咽,像极了荒野里迷途野物的悲鸣。
柳大壮紧了紧身上半旧的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家赶。他今年四十有五,精瘦得像棵风干了的老榆树,一张脸被常年的日头晒得黧黑,深刻的皱纹里仿佛嵌着土地的颜色和一生的辛劳。他是柳溪村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出了名的老光棍。爹娘去得早,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几亩薄田上,攒下的几个钱都给爹娘送了终,又拉扯大了弟弟成了家。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圈碾过,不知不觉就把他的好年岁碾完了,留下他孤零零守着村头那三间老屋。
雨更大了,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柳大壮缩着脖子,只想快些回到他那烧着热炕头的家。刚绕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团模糊的黑影猛地撞进他模糊的视线里——就在路旁那片湿透的枯草丛中,像一堆被丢弃的破旧衣物。
他心头一紧,停下脚步,眯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仔细看去。不是破布!那是一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有散乱的黑发被雨水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像水草缠绕着濒死的鱼。
柳大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顾不得泥泞,几步抢上前去。那是个女人,年纪看不真切,衣衫褴褛,单薄得如同秋叶,浑身上下湿透冰冷,嘴唇冻得乌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喂!醒醒!”柳大壮蹲下身,焦急地拍打她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毫无反应。这么大的雨,再躺下去,这人非冻死不可!柳大壮没有丝毫犹豫,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闲言碎语,用力将那冰冷绵软的身体扶起来,背到自己同样湿透的背上。女人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一缕湿透的黑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一种绝望的冰冷。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格外艰难。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流进他的后背,冷得他直打哆嗦,背上那微弱的气息却成了支撑他前行的唯一暖意。终于,那三间熟悉的土坯房出现在雨幕里。他几乎是撞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和泥土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柳大壮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女人放在自己那铺着旧褥子的土炕上。顾不上自己一身湿冷,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最厚实的旧棉被,严严实实地把她裹住。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赶紧添了几把柴,把火烧旺。屋子里渐渐有了暖和气。
昏黄的油灯下,柳大壮才看清这女子的脸。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锁着,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负。他拧了条热毛巾,笨拙地替她擦拭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污泥。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的额头,滚烫!她在发高烧!
柳大壮心里更慌了。他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一点老姜,哆哆嗦嗦地切了片,又找出仅剩的几块黑乎乎的红糖,在瓦罐里熬了一碗滚烫浓辣的姜糖水。他坐到炕沿,一手费力地托起女子沉重的头,一手端着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喝点……喝点热的……”他笨拙地哄着,声音沙哑。
或许是那一点热气和甜味刺激了求生的本能,女子紧闭的牙关微微松动,温热的姜糖水顺着她的唇角艰难地流进去一点。柳大壮心头一喜,更加耐心地一点点喂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喂下去小半碗,女子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柳大壮守了她整整一夜,隔一会儿就试试她的额头,摸摸被子里手脚是否有了暖意,不时地给她掖紧被角。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凄风冷雨,屋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他自己沉重而忧虑的呼吸声。他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苦难的脸,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这姑娘,从哪里来?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倒在风雨交加的荒野?无数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柳大壮像是换了个人。田里的活计草草应付,心思全拴在了炕上那个叫不醒的女子身上。他笨拙地学着熬稀粥,笨拙地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流食,笨拙地用温水给她擦身降温。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被他硬拽来瞧过几次,开了些祛风寒的草药,摇着头说:“烧得太凶,命悬一线,看造化吧。”柳大壮听了,只是闷头更细心地煎药、喂药,日夜守在炕边,眼睛熬得通红。
也许是柳大壮那笨拙却毫无保留的照料起了作用,也许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七八天后一个清晨,柳大壮正趴在炕沿打盹,忽然觉得手指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碰了一下。他一个激灵惊醒,抬眼看去,正撞上一双刚刚睁开、带着茫然和巨大恐惧的眼睛。
那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惊疑、无助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你醒了?”柳大壮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别怕,别怕!是我,柳大壮!那天雨大,你倒在村口,我把你背回来的。”
女子看着他黝黑朴实、布满关切的脸,又环顾这简陋却干净暖和的屋子,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哀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不急,不急!”柳大壮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先养身子,有话慢慢说。”
女子喝了水,气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她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两个微弱的字:“阿……月……”
“阿月?”柳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她的名字,连忙点头,“好,好,阿月姑娘,你安心住下,身子要紧。”他没敢多问,生怕触动她什么伤心事。阿月看着他,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闪过,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散乱的黑发里。
阿月的身子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幼苗,在柳大壮笨拙却倾尽全力的呵护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生机。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能喝下稠一点的粥了,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点活人的血色。只是她依旧沉默得像一口古井,除了偶尔回答柳大壮简单的问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丫,或是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出神。那眼底深处沉淀的悲伤和惊惶,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连带着让这小小的土屋也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重。
柳大壮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照料和沉默的陪伴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他看着阿月安静地坐在窗边,一缕阳光落在她依旧憔悴却难掩清秀的侧脸上,看着她笨拙地拿起扫帚想帮他打扫,却因为虚弱而微微气喘的样子……一种久违的、混杂着心疼和渴望的暖流,在他沉寂了半辈子的心田里悄然涌动、滋长。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既欢喜又惶恐。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柳大壮家捡了个年轻漂亮女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麻雀,没几天就传遍了柳溪村。闲言碎语如同水沟里的蚊蝇,嗡嗡地响了起来。
“啧,柳大壮这老光棍,怕是想女人想疯了!路边捡个来路不明的也敢往家领?”
“谁知道那女人什么底细?别是惹了祸事逃出来的,给咱村招灾!”
“就是!看那狐媚样子,指不定是窑子里跑出来的呢!柳大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小心哪,别是被人下了套,到头来人财两空!”
这些刻薄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时不时就扎进柳大壮的耳朵里。他起初只是闷头走路,假装没听见,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但那些议论越来越露骨,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故意在他院门外指桑骂槐。柳大壮心里的火气,像灶膛里闷烧的柴,一点点积压着。
这天,隔壁嘴最碎的李婶又在河边洗衣时对着几个妇人嚼舌根:“……要我说啊,柳大壮就是被那狐狸精迷了眼!你们是没瞧见,那女人看着老实,眼神可勾人呢!大壮那点棺材本,怕是要被她榨干喽……”
柳大壮恰好扛着锄头经过,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积压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步跨到李婶面前,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李婶!”他声音不高,却像闷雷一样砸在地上,“我柳大壮行得正坐得直!阿月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遭了难才流落到此!我救她是本分!你再敢满嘴喷粪,污了她的名声,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护崽老牛。
李婶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棒槌都差点掉河里,张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敢再吭一声。旁边几个妇人也噤若寒蝉。
柳大壮不再看她们,弯腰扛起锄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背影。可这一闹,非但没让流言平息,反而像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得更响了。只不过,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了。
柳大壮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憋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这天傍晚,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沉默而紧绷的脸。阿月坐在小凳上,低头缝补着他一件磨破了袖口的上衣,针脚细密而认真,昏黄的灯光给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看着这一幕,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柳大壮的头顶,压过了所有的顾虑和胆怯。他嚯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阿月面前。阿月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阿月!”柳大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望进阿月带着疑惑的眼底,“咱……咱俩成亲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阿月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哀伤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慌乱和恐惧!她像被火烫到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
“不……不行!柳大哥……不行的!”她拼命摇头,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我不能……我不能害了你!我……”后面的话,像是被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喉咙,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煎熬。
柳大壮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但那股冲动和决心已经破闸而出,再难收回。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我不管!我柳大壮活了半辈子,就认准了你!你是个好姑娘,外头那些闲话,我全当放屁!阿月,跟我过!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有我在一天,就绝不让人再欺负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阿月的心上,也砸碎了这屋子里长久以来的沉默和小心翼翼。阿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朴实得像泥土一样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灼热和真诚,心底那堵厚厚的、冰冷的墙,仿佛被这滚烫的誓言狠狠撞开了一道缝隙。巨大的悲恸和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她不再激烈地反对,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柳大壮知道,她这是默许了。他心头一热,眼眶也有些发酸。他蹲下身,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安慰一下,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终只是轻轻地、无比珍惜地落在了她散落的长发上,像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柳大壮是个认死理的人。话既出口,便再无更改。他拿出了压箱底攒了大半辈子、原本预备给自己买副好棺木的银钱,不顾村里人异样甚至带着嘲弄的眼光,开始张罗婚事。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吹吹打打,他只想给阿月一个名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喜日定在了一个月后,深冬难得的晴朗日子。柳大壮扯了块红布,央求村里手巧的王大娘给阿月做了身简单的红袄。他自己也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唯一没有补丁的青色褂子。简陋的土屋里贴上了两张红得有些刺眼的“囍”字,算是唯一的喜庆装饰。没有宾客,只有几个平日还算说得上话、或是不忍心看他太难堪的老邻居,被硬拉来凑个数,喝杯寡淡的糖水,说几句言不由衷的“百年好合”。
阿月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红袄,坐在唯一收拾得齐整些的炕沿上。红布盖头遮住了她的脸。柳大壮站在屋子中央,搓着手,黝黑的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和紧张,在邻里们目光各异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那杯用粗瓷碗盛的清水(权当是酒),对着几位老邻居,也对着炕上那个红盖头下的人,声音洪亮地说:“今儿个,我柳大壮娶阿月!天地祖宗在上,邻里乡亲作证!往后,她就是我媳妇!有我一口,就有她一口!我待她好!一辈子好!”
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粗粝,却掷地有声。几个老邻居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算是捧场。仪式简陋到了极致。柳大壮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走向炕沿。屋里昏黄的油灯光跳动着,映着那方红艳艳的盖头。他的心跳得擂鼓一般,手心里全是汗。等了半辈子,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和期待,指尖微微颤抖着,捏住了盖头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红布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油灯昏黄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阿月身上。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在红袄的映衬下,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然而,柳大壮的目光,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腰腹之间!
那身为了遮掩而特意做得宽大的红袄,此刻在阿月坐着的姿势下,被清晰地顶起了一个浑圆而突兀的弧度!那弧度是如此明显,如此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柳大壮的瞳孔里!
她……她竟然……
怀孕了?!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在柳大壮毫无防备的脑子里轰然炸开!瞬间将他所有的喜悦、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热血,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在瞬间被狂涌而上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所取代!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柳大壮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双眼瞬间赤红,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突,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那张原本因为成亲而带着喜气的黝黑脸膛,此刻扭曲得可怕!
“贱人!”他目眦欲裂,所有的怒火、屈辱、被愚弄的滔天恨意,汇聚成这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炕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砰——!”一声巨响!柳大壮像疯了一样,猛地一脚踹翻了屋子中央那张本就摇摇晃晃、摆着几个粗瓷碗的破木桌!碗碟稀里哗啦摔得粉碎,糖水四溅,如同此刻柳大壮破碎的心和狂怒的宣泄!
屋里仅有的几个老邻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连后退,躲到了墙角,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柳大壮。
“滚!都给我滚出去!”柳大壮赤红着眼,朝着那几个邻居嘶吼,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那几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小小的土屋里,只剩下暴怒的柳大壮和炕沿上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阿月。
柳大壮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他的目光扫过屋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粗铁丝编成的笼子,笼子里,盘踞着一条通体碧青、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的大蛇!这是他十年前在田埂下救下的,当时它被兽夹伤了尾巴,奄奄一息。柳大壮把它带回家,给它治伤,养好了也舍不得放走。这青蛇极通人性,平日里盘踞在角落,从不主动伤人,但若是有外人或野物侵入柳大壮的家宅,它便会凶悍无比地窜出,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警告,是柳大壮看家护院最忠实的伙伴。村里人都知道柳大壮养了条凶悍的青蛇,等闲不敢靠近他家。
此刻,被滔天怒火和屈辱冲昏了头脑的柳大壮,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报复!让这个欺骗他、羞辱他的女人付出代价!他要让这护家的青蛇,来惩罚这个玷污了他“家”的女人!
“畜生!给我出来!”柳大壮几步冲到角落,一把掀开那沉重的铁笼盖子,动作粗暴地伸手进去,不顾青蛇受惊昂起头吐信的威胁,一把攥住了它冰凉滑腻的身体中部,猛地将它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青蛇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激怒了,身体猛地绷紧,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颈部膨胀,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冰冷的蛇瞳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柳大壮赤红着眼,像扔一件垃圾一样,将手中挣扎的青蛇朝着炕上那个蜷缩着、抖成一团的红影狠狠掼了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毁灭的欲望:“去!咬死她!给我咬死这个贱人!”
青蛇在空中划过一道碧青的弧线,重重地落在炕上阿月的脚边。巨大的冲击力和主人的狂怒让它瞬间进入了攻击状态!它猛地盘起半截身体,蛇头高高昂起,颈部扁平成骇人的扇形,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住眼前这个散发着恐惧气息的源头——阿月!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带着浓烈的警告和即将发起致命攻击的凶戾!
阿月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护住自己高耸的腹部,身体拼命地向后缩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身后的土墙里!巨大的恐惧让她面无人色,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绝望的呜咽。
青蛇蓄势待发,冰冷的杀机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只需一瞬,那致命的毒牙就会刺入目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蛇那高昂的、充满攻击姿态的蛇头,在即将发动攻击的前一刹那,动作却诡异地停滞了!它那双冰冷的竖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住了,不再是锁定阿月的脸或脖颈,而是……缓缓地、疑惑地,移向了阿月那因恐惧而剧烈起伏、被双手死死护住的高耸孕肚!
那充满了凶戾和警告的“嘶嘶”声,也诡异地低弱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轻柔的嘶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在柳大壮惊愕、愤怒、不解的目光中,在阿月极度恐惧的注视下,那条通体碧青、凶名在外的护家蛇,没有发起攻击。它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放下了高昂的蛇头,颈部也不再膨胀。它像一条最温顺的藤蔓,无声地、轻柔地,朝着阿月护在腹部的双手游弋过去。
阿月吓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止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预想中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她只感觉到一个冰凉、光滑、带着奇异生命力的触感,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碰触到了她护在腹前的手背。那触感并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
阿月颤抖着,极度恐惧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眼前的一幕,让她和暴怒中的柳大壮,同时如遭雷击,彻底呆滞!
那条凶悍的青蛇,此刻正无比温顺地盘绕在阿月的身前。它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它细长的、冰凉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轻柔、近乎呵护的姿态,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环绕在阿月那高高隆起的、孕育着生命的肚腹之上!
碧青的蛇身,紧贴着红色的袄子,形成一个奇异的、带着某种神圣意味的圆环。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那三角形的蛇头,此刻正轻轻地、无比珍视地贴在阿月肚腹最圆润的顶端!猩红的信子依旧在吞吐,却不再是攻击的信号,频率变得极其缓慢、轻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聆听!
它在聆听!它在聆听那个隔着肚皮、脆弱却顽强搏动着的小小生命!
狭小的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青蛇那轻柔到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柳大壮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僵立在屋子中央。他赤红的双眼早已褪去了疯狂的血色,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茫然,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死死盯着炕上那诡异而震撼的一幕。他放出去噬人的凶兽,此刻竟像最忠诚的守护者,盘绕在“猎物”最致命的弱点上,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中狂暴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阿月护在腹前的双手,终于无力地、颤抖着松开了。她低头,看着盘绕在自己孕肚上、蛇首轻贴的青蛇,又抬起泪眼,望向呆若木鸡的柳大壮。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袒露所有伤疤后的疲惫、痛苦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盘绕的碧青蛇身上,也砸在冰冷的土炕上。
“柳大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那种人……”她哽咽着,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夜……那夜……”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时刻,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加厉害,声音破碎不堪,“是……是胡三刀……那个畜生……他……他趁我爹娘走亲戚……半夜……半夜翻墙进来……我……我挣不脱……他力气好大……我喊……没人听见……”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决堤般涌出,那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无助的绝望。
“我……我醒来……只想死……可……可我发现……我有了……”她颤抖的手,带着一种母性的本能,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高耸的肚子,抚摸着那盘绕其上的冰凉蛇身。蛇首似乎感应到她的抚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低低的嘶鸣。
“它是我的命啊……”阿月泣不成声,泪眼婆娑地望向柳大壮,那眼神里是哀求,是绝望,也是孤注一掷的坦白,“我逃出来……拼了命地逃……不敢回家……怕那畜生再来……怕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更怕……怕我爹娘受不了……我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生下来……我……我只想保住它……它是干净的……它是无辜的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凄厉绝望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狠狠撞在柳大壮的心上!
“胡……胡三刀?”柳大壮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听过!是邻镇臭名昭著的地痞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原来……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被阿月泣血的控诉彻底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是撕心裂肺的心疼!是恨不得立刻抽死自己的冲动!
他看着炕上那个蜷缩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女子,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那条静静守护的青蛇。蛇的灵性,蛇的温柔,不正是印证了阿月腹中生命的无辜和纯洁吗?连这不通人性的冷血之物都本能地选择了守护,而他柳大壮,这个自诩要护她一生的人,刚才在做什么?他差点亲手扼杀了她唯一的希望!差点成了和胡三刀一样的畜生!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如同万蚁噬心,瞬间将柳大壮淹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墙角那个被他掀开了盖子的粗铁丝蛇笼!那笼子,刚才就是他释放恶念的工具!
“啊——!”柳大壮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像一头负伤的野兽!他双眼赤红,不是愤怒,而是被悔恨烧灼的通红!他像疯了一样,几步冲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铁笼!
“砰!哐啷!哗啦——!”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铁笼高高举起,朝着坚硬的地面,朝着旁边的土墙,发狂般地狠狠砸去!一下!又一下!粗硬的铁丝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崩断!木质的笼框碎裂开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木头断裂声在小小的土屋里疯狂回荡!
柳大壮状若疯魔,不管不顾,只是死命地砸!仿佛要将刚才那个被怒火蒙蔽了心智的自己,连同这禁锢过青蛇也禁锢过他良知的铁笼,一起砸个稀巴烂!
木屑纷飞,铁条弯折!转眼间,那个坚固的铁笼就在他狂暴的力量下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和破烂木头!
柳大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扭曲的铁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决绝和滚烫的暖意,直直地看向炕上那个泪眼朦胧、被他疯狂的举动惊得忘了哭泣的阿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高耸的孕肚上,落在那条依旧温柔盘绕、守护着那个小小生命的青蛇身上。
柳大壮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到炕边。他扔掉手中的铁条,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刚才还暴怒砸笼的大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无比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阿月冰凉的手背上——而她的手,正轻轻护着盘绕着青蛇的孕肚。
粗糙的掌心下,是阿月冰冷颤抖的手背,是青蛇冰凉滑腻的鳞片,更是那隔着肚皮、顽强搏动着的、属于一个无辜小生命的温热。
柳大壮抬起眼,迎上阿月那双盛满了泪水、惊惶未定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眸。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阿月的心坎上,也砸碎了这屋里所有的冰冷和绝望:
“这娃……我认了!”
他顿了顿,那双平日里老实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厚重而温暖的光芒,紧紧锁住阿月的泪眼:
“往后,我柳大壮,就是这娃的爹!你就是我柳大壮的媳妇!谁再敢欺你们娘俩……”他猛地握紧了阿月的手,力道不大,却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力量,“……我柳大壮这条命,跟他拼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另一种寂静。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巨大的情绪释放后的、带着暖意的沉默。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黝黑、布满皱纹却写满了真诚和担当的脸。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和……迟来的、不敢置信的温暖。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混合着委屈、痛苦、释然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
盘绕在腹部的青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气氛的变化。它昂起头,朝着柳大壮的方向,轻轻吞吐了一下信子,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嘶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应。随即,它缓缓地松开了盘绕的身体,动作依旧轻柔,无声地滑下土炕,游弋到屋子角落那片狼藉的破铁笼废墟旁,安静地盘踞下来,蛇首微昂,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刚刚经历了风暴、却终于透进阳光的家。
窗外,深冬凛冽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许。一缕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透过糊着旧麻纸的窗棂,斜斜地照进这间简陋却不再冰冷的土屋,恰好落在阿月布满泪痕却终于露出一丝微弱笑意的脸上,也落在柳大壮那双粗糙却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大手上。
那堆象征着暴戾和禁锢的破铁笼废墟,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而新的生活,如同那盘踞在废墟旁、守护着一切的青蛇,已然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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