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筒现场·上海｜《淘金记》+贾樟柯映后见面会 8/24

《淘金记》剧照

《淘金记》的4K修复版本于今年五月的戛纳国际电影节首映。这次的修复版本和其他版本有所区别，尽可能还原了1925年初版的丰富程度。

1942年，卓别林重新剪辑了《淘金记》，为其增加配乐和旁白，但相较于1925年的初版剪辑了超过20分钟的内容。

这次4K修复版汇集了全球多家电影资料馆和博物馆珍藏的残存底片及拷贝，通过精心甄选每一个镜头和场景，「寻找片羽」式地将影片还原至1925年初版的样貌，并特邀交响乐队重新演奏影片的配乐。

8月3日，浪漫电影发行科「科长」贾樟柯导演现身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为《淘金记》4K修复版进行映后导赏。作为深受卓别林艺术滋养的电影人，贾导分享了这部百年经典历久弥新的魅力，解析其跨越时代的艺术生命力。

以下为交流实录：

默片的「视觉」探索

贾樟柯：

卓别林的天才极为全面，除了自编自导自演外，也是杰出的作曲家。虽然卓别林的电影在角色塑造和艺术风格上与我截然不同，但他对我的影响却极为深远。很高兴在今年暑假，7月25日，《淘金记》能在影院中和观众朋友们见面，也要感谢各位观众对这部影片的支持。从上映至今，虽说票房只有60多万，但已然成为这次 4K 修复版票房最高的国家。这也能体现中国观众的电影文化和对于多元影片的包容和开放。

首先我想聊一下「默片」这一话题，在我自身的电影学习历程中，默片给予我很深的影响，例如卓别林、吴永刚的《神女》或茂瑙的作品。在声音出现之前的默片世界中，电影完全使用视觉语言去呈现故事和导演所想表现的内容，一方面声音的缺失成为了电影制作和叙事的限制，但另一方面，视觉语言的运用和探索赋予了许多默片高度的实践性，例如茂瑙的《最卑贱的人》、爱森斯坦的《战舰波将金号》、《十月》、《罢工》这些影片。在电影发展早期，饱受技术条件限制的「童年时期」，实则激发了导演们对于前卫、先锋的电影语言的探索。茂瑙的电影会被划分为表现主义，爱森斯坦的作品会被归类为现代主义作品，电影的先锋性和绘画、音乐类似，在美学潮流中具有重要地位。

声音体系出现之后，电影从视觉艺术进化为视听艺术，极大丰富了电影的表现力和文学性，可以负载更复杂的叙事，传递更复杂的情感。但同时，这种进化也是一个转折，电影创作的重心从此转向了成熟的视听语言体系，而不再像默片时代那样专注于视觉表现形式的创新探索。在好莱坞的成熟视听语言体系下，诞生了《乱世佳人》、《魂断蓝桥》这些影片，能够传递更复杂的情感，但绝大多数场合下依赖语言传递剧情和人物的内心情感，视觉艺术的实验性因此被削弱。电影技术不断在发展，但如今我们不妨回到电影的「童年时期」，重温默片时代经典，中国有句俗话，「三岁看到老」，在回顾电影「童年时期」的经典影片时，我们也能从中提取电影的天性与基因。卓别林的电影是高度电影化的。所谓的电影化，意为电影的文学性并不是通过传统的文字或语言所传递，而是通过视觉所呈现，卓别林在电影化表现中也非常具有开创性。

卓别林的「纯真」：

市井浪漫与永恒慰藉

贾樟柯：

刚才也提到电影的天性，卓别林的电影也提醒我们，电影的天性之一正是其「大众性」和「市井性」。电影这一艺术媒介产生初期，被视为和如今游乐园中的杂耍和魔术同类，也在公共场合放映，所以其本身具有市井气质。同时电影也是成本低廉的、可复制的艺术，使其具有大众属性，亲近普通人，使普通人能够通过电影的媒介分享自身的情感。在过去，普通人，或说工薪阶层的消费力可能并无法支撑他们去看戏剧或听音乐会，但看电影就好像看魔术或杂技表演一样，很市井，也很便宜。卓别林的影片正关注这类群体，他的影片也很容易被普罗大众所理解。

和巴斯特·基顿一样，卓别林也拥有舞台表演经验，所以他也将滑稽戏舞台的表现力融入自己的默片创作之中，充满想象力。在我观赏这部影片的过程中，感觉到了影片中所传递的强烈纯真，我也不清楚这种纯真是来源于百年前的默片，还是说百年前人类的生活和情感就是这样纯真。但《淘金记》中所呈现的纯真在现代电影中好像已经消失了。其中杂耍式的乐趣也在当代电影发展的脉络中渐渐消亡。在早期的香港娱乐电影中，例如成龙的早期作品和周星驰的影片中还保留着一些卓别林的杂耍式的基因，但在全球范围内的电影中，这种原始的电影魅力已然消逝。电影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表现力，例如法国新浪潮或诸如安东尼奥尼的导演能通过电影挖掘更为复杂的现代性，表现人类的孤独、焦虑，揭示越来越多的现实问题，但早期默片中的纯真也随之消退。

这次《淘金记》定档暑假，不仅希望影迷们能借此领略默片风采，也希望孩子们能借机欣赏这样纯真而美好的电影。我们一直希望孩子们能够在接受教育的同时，也有机会欣赏一些影史经典，我们也一直在为之努力。法国电影手册曾评价《淘金记》为「史上最美电影」。就像唐诗、《西游记》，或是《猫和老鼠》、《米老鼠》之类，《淘金记》也很适合孩子们去欣赏，作为接受艺术的起点。

在电影发展的百年历程中，我们应当保持多元的审美认知。技术进步并不意味着旧有形式必然被取代，正如有声电影的出现并不代表默片就该被淘汰。事实上，电影史上的每一次技术限制，都催生出了杰出的创作者和经典作品，而卓别林的《淘金记》正是这种艺术突破的例证之一。在未来的电影发展中，技术革新与AI的运用必将为创作带来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但这不应使我们忽视那些历经时间淬炼的经典之作。

也想提一下，卓别林和中国非常有渊源。他环球旅行时两度来到上海，和梅兰芳先生、胡蝶女士都有过交往，也接待过前去美国演出的梅兰芳先生。这也部分导致卓别林在麦卡锡主义时代遭受迫害，被迫离开美国。他的作品始终聚焦于生活艰难困苦的底层民众，例如《城市之光》、《淘金记》、《大独裁者》、《摩登时代》这些影片，并给予他们同情和信念的支持。最近听说一些观众的想法，认为这部电影很精彩，但其大团圆的结尾太过于美好，不够深刻，可以设置为最后被警察抓走或没和乔治亚相认，揭示现实的残酷，我觉得这些设想都不错。

卓别林与梅兰芳

但这部电影的创作背景处于美国经济下行，大萧条即将到来之际，在如此艰辛的时刻，需要这样一部电影，给处于困难的人们带来信心和希望，我想这也是出于卓别林柔软的内心。有时我会想，如果是我拍摄这部影片，我可能并不会设定这样一个大团圆结局，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崇敬他，卓别林的真挚和纯真值得我们所有电影创作者学习。

观众1：

谢谢贾导，您刚刚提到您也深受这部电影的影响，《淘金记》讲述美国淘金热时期对于小人物的关注，而您的电影也经常刻画社会转型期的小人物，例如《山河故人》，想请问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些联系或呼应吗？

贾樟柯：

看完《淘金记》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虽然我的早期作品并非喜剧，但确实能看出卓别林的影响，会有意设置一些幽默元素和玩笑，比如《小武》里的幽默元素。不过最近几部作品中，这种幽默感几乎完全消失了。这或许反映了我在创作上的某种转变，但说实话，我很怀念从前作品里那种幽默感，也希望重获那种幽默感。毕竟，幽默始终是我们面对困境时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观众2：

贾导您好，今天收获颇丰，非常高兴今天能再见到您。十年前，电影诞生120周年的当天，我在南方周末年度人物颁奖典礼的现场第一次见到了您，您当时的话给了年轻的我继续热爱生活的勇气。在 18 年看理想举办的《贾想》对谈会上，我曾经在人生的焦虑阶段向您提问，您回答：「一粥一饭就可以过好这一生」，我至今铭记在心。

7 年过去了，今年是电影诞生的 130 周年，作为一个普通的影迷，我们能看到4K修复的《淘金记》，让经典重现光芒，也能在平遥电影节第一时间看到世界影坛新鲜佳作。电影或许没有改变我们的人生轨迹，却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好，让我们成为了更好的人。光影流转，我们还在谈论艺术，还在继续观影，我觉得这就是电影给我们的力量，谢谢贾导，谢谢电影。

观众3：

贾导您好，特别荣幸今天能看到4K修复版的《淘金记》，这也是我第一次完整欣赏这部经典。您刚才提到很欣赏影片中流露的纯真感，这种质朴、直白的表达确实给人很直接的感动。相比之下，现在很多电影都倾向于运用大量隐喻。想请教贾导，您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的电影表达方式？

贾樟柯：

我认为像卓别林的《淘金记》这类电影中所呈现的纯真并不意味着当时的人们就如此纯真，也不意味着社会生活很简单直白。卓别林导演自身也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而他仍然能在自己的作品中坚持纯真的表达，某种程度上正能体现他心中强大的意志力、生命力和自信心，正是这些特质使人能够保持纯真。从六七十年代开始，电影开始产生学术化、现代化的症候，更多聚焦现代人的孤独、疏离和焦虑。这些情绪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同身受。我在想，这种集体性的精神困境，或许反映了人们意志力、自控力和信念感的减弱。有时候我不禁觉得，相比过去，现代人确实显得更加脆弱了。

鸣谢/资料来源：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MOViE MOViE影城

导演: 查理·卓别林

编剧: 查理·卓别林

主演: 查理·卓别林 / 马克·斯旺 / 汤姆·默里 / 亨利·伯格曼 / 马尔科姆·韦特 / 乔治亚·黑尔

类型: 喜剧 / 爱情 / 西部 / 冒险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 无对白

上映日期: 2025-07-25(中国大陆) / 1925-06-26(美国)

片长: 95分钟

又名: 淘金热

卓别林经典作品

《淘金记》4K修复版

上海映后见面会 8/24

8月24日（周日），14:10

CGV影城（晶耀前滩），7号厅

映后嘉宾：浪漫电影发行科 科长 贾樟柯

映后交流，约30min

现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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