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没有四季,或者说,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四季。
山脚下是闷热的盛夏,走到半山腰便如清爽的秋日,等爬到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又变成了凛冽的寒冬。
千百年来,这座巨大的山脉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中国西南的边陲。
山里的人,靠山吃山。
他们敬畏这座山,就像敬畏自己的祖先。
因为山能给予他们食物、药材和财富,也能在悄无声息之间,收走他们的性命。
山里最神秘的行当,叫“放山”,也就是进山采野山参。
真正的老参客都知道,哀牢山深处,生长着有灵性的“参王”。
但参王,是有守护者的。
那东西,山里人从不轻易提起它的名字。
他们叫它——“山魈”。
01.
陆远的童年,是跟着爷爷陆守山在哀牢山的山脚下度过的。
他的记忆里,总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空气中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味道。
爷爷是附近村寨里最好的采药人。
他不“放山”采参,只在山的外围采些常见的草药,但对这座大山的了解,却比谁都深。
从陆远刚会走路起,爷爷就带着他进山。
“山,是咱们的根,也是咱们的祖宗。”
爷爷总是这么说,他的声音,就像山里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头,沙哑,但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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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陆远认识哪种蘑菇有毒,哪种野果能吃。
他教陆远如何从树叶的朝向和青苔的生长,来辨别方向。
他也教给了陆远,山里的规矩。
“进山前,要拜山神。”
爷爷会带着陆远,在山脚下一棵巨大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榕树前,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不能在山里说脏话,也不能在山里随地便溺,这是对祖宗的不敬。”
“看到落单的小兽,不能抓,那可能是山神派来巡山的信使。”
陆远把这些规矩,一一记在心里。
那时候的他,觉得爷爷什么都懂,就像山神一样。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格外闷热,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爷爷带着七岁的陆远,在林子里采草药。
陆远看到一棵树下,长着一株很奇怪的植物,叶子是圆的,上面还有红色的果子。
“爷爷,这是什么?”
陆守山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拉过陆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山参。”
“快走,这里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
陆远第一次看到爷爷露出那种近乎恐惧的神情。
回家的路上,陆远忍不住问爷爷,为什么看到山参就要跑。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山里的野山参,活得年头久了,就会成精。
百年的人参,能长出人形。
千年的人参,就能通人性,被称作“参王”。
参王是山川灵气所化,是山神的宝贝。
为了保护参王,山神会派一个守护者,守在它的旁边。
“那个守护者,叫什么?”
小陆远好奇地问。
爷爷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哀牢山深处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区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山里人,都叫它‘山魈’。”
“那是什么东西?是猴子吗?”
“不是猴子。”
爷爷摇了摇头。
“没人真正看清过它长什么样。”
“听老一辈的人说,那东西,站起来比人还高,浑身长满了红色的毛。”
“脸长得像个哭丧的娃娃,力气比熊瞎子还大。”
“它不轻易要人的命,但谁要是敢动参王的心思,它就会出来,把那个人打成重伤,或者弄疯,再把他扔出山去。”
“这是山神,给所有采参人的一个警告。”
那天晚上,陆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浑身红毛的怪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里,用一张酷似婴儿的脸,对他无声地哭泣。
02.
时间一晃,陆远长到了十五岁。
他成了个半大小子,身体结实,胆子也大了不少。
他跟着爷爷,几乎把哀牢山外围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都走了个遍。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最肥美的竹笋,也知道哪片林子里有珍贵的草药。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山里人了。
少年人的心,总是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爷爷口中那个关于“山魈”的故事,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心里变得有些模糊。
他觉得,那可能只是老一辈人为了防止后辈深入险境,而编造出来的吓唬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村里组织人手,进山打猎,为过冬储备些肉食。
陆远也跟着去了。
他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追着一只野兔,不知不觉就脱离了大部队,跑进了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密林。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安静得有些可怕。
参天的古树遮蔽了阳光,林间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的味道。
他有些慌了,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很轻,很细。
像是一个婴儿,在断断续续地哭泣。
陆远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爷爷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那张哭丧的娃娃脸。
他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壮着胆子,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
可没走几步,他就在一片潮湿的泥地上,看到了一串脚印。
那绝不是人的脚印。
脚印很大,比成人的脚还要大上一圈,形状看起来有些像人,但更粗壮,深深地陷在泥地里。
最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脚印,只有一只。
仿佛是一个巨大的人,在用单脚跳着走路。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到,在周围那些黑暗的树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来自远古的、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审视。
陆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尖叫一声,转过身,没命地朝着他自认为正确的方向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等他筋疲力尽地跑出那片密林,看到熟悉的山路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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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次的经历,告诉了爷爷。
陆守山听完,没有骂他,只是默默地点上了一袋旱烟,抽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对陆远说。
“你小子,命大。”
“山神爷,给你留了面子,只是给你一个警告。”
“记住这个教训。”
“那片林子,以后再也别去了。”
“永远别去。”
03.
爷爷陆守山,在陆远二十岁那年冬天,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
临终前,他把陆远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还是那句话。
“守着山,敬着山,别起贪念。”
陆远把爷爷的话,刻在了心里。
爷爷走后,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养家的担子。
他也成了一名采药人。
他严格遵守着爷爷的教诲,从不踏入那些禁忌的区域。
他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和对这座大山的熟悉,采草药,卖山货,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还过得去。
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生活的重担,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和务实。
他渐渐地,把那些年少时的经历,当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开始相信,那一次听到的哭声,可能只是某种不常见的鸟叫。
而那个巨大的脚印,也许只是某种野兽留下的,被雨水冲刷后变形了而已。
至于那个“山魈”的传说,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有那种怪物,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在这座大山脚下,度过余生。
直到那一年,寨子里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溪水断流,土地干裂,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
山里那些常见的草药,也因为缺水,变得枯黄稀少。
家里的存粮,一天天见底。
孩子的哭声,和妻子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像两座大山,压在了陆远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他想起了那个传说。
那个关于“参王”和它守护者的传说。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的心里,不可抑制地生根、发芽。
他想去“放山”。
去那片爷爷告诫过他,永远别再踏足的禁忌之地,寻找那一株,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野山参。
04.
陆远瞒着家人,为这次的“放山”,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准备了足够吃五天的干粮和饮水。
他带上了家里最锋利的那把砍刀,还有爷爷留下来的那把小巧但坚韧的药锄。
他还准备了红绳和铜钱,那是老一辈“放山”的规矩,找到大山参后,要用红绳拴住它的根,再压上铜钱,防止它的“参气”跑掉。
在一个起了浓雾的清晨,他吻别了熟睡中的妻儿,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通往禁忌之地的山路。
他凭着少年时的记忆,和他这些年积累的经验,一路披荆斩棘。
越往里走,林子就越原始。
几百上千年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厚厚的落叶上跳动。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世界。
第三天,他的干粮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
在一片背阴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壁下,他看到了一株植物。
那株植物,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它的主根,粗壮得像一个婴儿的手臂,须根茂密,整体的形状,酷似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它的参叶,是标准的“五品叶”,叶片肥厚,颜色深绿。
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它的顶端,结着一串饱满的、如同红玛瑙一般的参籽。
行家都知道,只有上了年份的大山参,才会有如此品相。
这一株参,拿到集市上,足够换回一家人好几年的吃穿用度。
陆远的心,狂跳了起来。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包,拿出了红绳和药锄。
他跪在地上,按照老规矩,先拜了三拜。
“山神爷在上,弟子陆远,家有老小,生活所迫,今日借宝地神药一株,他日必当报答山神大恩。”
祷告完毕,他拿出红绳,正准备拴住那株山参的根。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突然从他的背后袭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剧痛,从他的后背和肩膀传来。
他挣扎着,想看清袭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他只看到了一团巨大的、火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还有一股浓烈的、说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腥臊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想去拿身边的砍刀,可右臂却像断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个红色的影子再次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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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几根烧红的铁条,狠狠地烙了上去。
尖锐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个婴儿的,悲伤的哭泣声。
05.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昏暗的、用木头搭建的小屋里。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兽皮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草。
屋子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
他感觉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后背和右肩,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
“醒了?”
一个沙哑的,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远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看起来比他爷爷年纪还大。
老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兽皮衣服,头发和胡子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他正坐在一张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猎刀。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又像深潭一样平静。
“是你……救了我?”
陆远的声音,干得像是要冒烟。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陶罐里舀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他嘴边。
“喝了它。”
药汁苦得让人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却顺着喉咙,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我被熊瞎子打了……”
他回想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心有余悸地说道。
“好大的一头熊……”
老人正给他伤口换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昏暗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他看着陆远,缓缓地摇了摇头。
“后生,那不是熊。”
陆远愣住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熊?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蘸着药汁,仔细地擦拭着陆光背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低沉。
“熊瞎子的爪子,是五道沟。”
陆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的伤……”
老人转过身,布满老茧的手,在火光前,缓缓地竖起了四根手指。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你这背上,从肩膀到后腰,不多不少,正好是四道爪印。”
“而且,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挖出来的那棵山参,就完好无损地掉在你手边。”
“它把你打个半死,却没有动那棵参。”
陆远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看着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他恐惧到极点的问题。
“真的有‘山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