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你跑得还挺快。”她气喘吁吁地说。
“你追得也不慢啊。”我同样喘着气回答。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大眼睛，小圆脸，虽然满头大汗，却很好看。
我们就这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相视而笑。谁能想到，我俩就这样看对眼了。更没想到的是，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的时候，她却立刻否定了：“那个人家的姑娘……不能娶！”
01
那年夏天热得要命。
我十八岁，刚从学校回来，整天在家里闲得发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不是下地干活，就是进城打工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废物一样在家里混日子。
我妈每天都要念叨几句：“别人家的孩子都知道干活挣钱，你就知道吃闲饭。”
我也想干活，可是家里的地不多，活也不重，我爸一个人就能搞定。我想进城打工，我妈又不让，说我年纪还小，怕我在外面学坏。
就这样熬到了七月底。
那天下午，村东头的二狗子跑来找我。他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邻村王家的西瓜园子，瓜又大又甜，一个能有十来斤重。”
“那又怎么样？”我懒洋洋地问。
“咱们晚上去弄几个回来尝尝？”二狗子的眼睛放光。
我心里一动。说实话，我也早就听说王家的瓜好。每年夏天，王老头都会挑着最好的瓜去县城卖，能卖出好价钱。
“这不太好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痒痒了。
“有什么不好的？就几个瓜而已，他家那么大一片地。”二狗子说，“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白拿，等有钱了再给他送过去。”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夜里出去散散心了。
晚上十点多，我和二狗子偷偷摸摸地往邻村走。
那时候还没有路灯，只有月亮在天上挂着。我们沿着田间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看到了王家的瓜地。
瓜地很大，足有三四亩。月光下，一个个西瓜躺在地里，像是一颗颗绿色的大珠子。
“你看，多好的瓜！”二狗子兴奋地搓着手。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瓜地。
西瓜确实不错，个头大，花纹清晰。我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脆，应该是熟透了。
“就要这几个。”我指着三个最大的西瓜说。
二狗子点点头，我们开始动手。
摘瓜其实是个技术活。要把瓜蒂摘干净，还不能弄坏了瓜。我们小心翼翼地摘了三个瓜，都有脸盆那么大。
正准备撤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我和二狗子同时愣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说话。
“完了。”二狗子小声说。
我示意他别说话，我们蹲在瓜秧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停在了瓜地边上。
“奇怪，我刚才明明听到了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
“可能是野猫吧。”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
“爹，你先回去吧，我再看看。”女孩说。
“那你小心点，别在地里摔着。”男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的心跳得很快。现在瓜地里只剩下那个女孩了，但是她没有走的意思，还在四处张望。
二狗子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我们分头跑。
我摇摇头。现在跑动静太大，肯定会被发现。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
女孩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二狗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站了起来。
“谁在那里！”女孩大声喊道。
二狗子慌了，拔腿就跑，结果被瓜秧绊了一下，连人带瓜摔了个狗吃屎。
“抓小偷！”女孩喊着朝我们冲过来。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也跟着跑。三个西瓜我只抱起了一个，其他的都扔在地里了。
02
月光下，我像个兔子一样在田地里狂奔。
身后传来女孩的脚步声，她竟然追了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姑娘跑得还真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样。
“站住！别跑！”她在后面喊。
我能站住吗？被抓住了多丢人啊。
我抱着西瓜，跑得很吃力。这个瓜至少有十来斤重，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个小猪仔。
跑了一段路，我实在抱不动了，只好把瓜扔了。没了负担，我跑得更快了。
这一片都是农田，高低不平的。我一会儿跳水沟，一会儿翻田埂，像个运动员一样。
女孩还在后面追。她的耐力真好，跑了这么远还能跟上我。
我钻进了一片玉米地。
玉米秧子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正好用来躲藏。我在玉米地里左拐右拐，想把她甩掉。
过了一会儿，我停下来听了听，没有脚步声了。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甩掉她了。
慢慢从玉米地里走出来，准备回家。
刚走到地头，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是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大概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的上衣和蓝色的裤子。虽然跑得满头大汗，但是看起来很精神。
“你还真能跑。”她说，声音里带着喘息。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我问。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条路通向哪里我都知道。”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是哪个村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我理亏。“我是前村的。”
“前村的？”她想了想，“你是不是王建国家的小儿子？”
我点点头。我爸确实叫王建国。
“怪不得跑得这么快，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跑步健将。”她笑了笑，“我是王小翠，这片瓜地是我家的。”
我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你家的瓜。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王小翠歪着头看我，“好奇瓜是什么味道？”
“嗯。”我点头，“听说你家的瓜特别甜。”
王小翠哈哈笑了起来。“你要是想吃瓜，直接来买不就行了？干嘛要偷？”
“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瓜。可能就是觉得有趣吧，或者是想证明自己的胆量。
“算了，瓜也没丢，就当是一场锻炼吧。”王小翠大度地说，“不过下次别再这样了，万一我爹发现了，他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我连忙点头。“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那行，你回去吧。”王小翠转身准备走。
“等等。”我叫住她，“我想赔你家的损失。虽然瓜没丢，但是瓜秧可能被我们踩坏了。”
王小翠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了，几根瓜秧而已。”她说，“不过，你要是真想赔的话，明天来我家帮忙干点活就行了。正好明天要给瓜浇水，多个人手。”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我明天一定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小翠笑着走了。
我站在田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情。这个叫王小翠的姑娘，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要挟我，反而很大度。
而且，她长得真好看。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往王小翠家走。
她家在邻村的村东头，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还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紧张。
“小翠，有人找你。”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小翠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笑了。“你还真来了。”
“说话算话嘛。”我说。
“那好，跟我来吧。”王小翠带着我往瓜地走。
路上，我们聊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王小翠问。
“十八。”我说，“你呢？”
“十七。”她说，“刚从县里的中学毕业回来。”
“那你准备干什么？”
“在家帮忙种地呗，还能干什么？”王小翠说，“我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还不如早点学会持家。”
我看得出来，她对这种安排并不太满意，但是也没办法。
那个年代，农村的女孩子能读到中学毕业就算不错了。大部分人都是小学毕业就开始干活，或者出去打工。
到了瓜地，王小翠教我怎么浇水。
“不能浇太多，也不能浇太少。要让水慢慢渗透到根部。”她说着，给我做示范。
我学得很认真。虽然我家也种地，但是种的是玉米和小麦，没种过西瓜。
干活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聊天。
王小翠很健谈，什么都能聊上几句。她跟我说学校里的事情，说县城里的见闻，说她的同学都去哪里了。
“有个同学去了省城打工，每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王小翠说，眼睛里有向往的光。
“你也想去吗？”我问。
“想啊，谁不想？”王小翠说，“但是我爹不让，说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安全。”
我能理解她爹的想法。那个时候，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太安全。但是我也能理解王小翠的想法，年轻人都想出去闯闯。
干了一上午的活，我们累得够呛。
“走，回家吃饭。”王小翠说。
“不了，我回自己家吃。”我说。
“都到饭点了，你还跑回去干什么？”王小翠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家走，“我妈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王小翠的妈妈是个很朴实的农村女人，见到我很热情。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她说着，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条。
面条确实很好吃，劲道有味。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小翠笑着说。
吃完饭，我准备告辞。
“明天还来吗？”王小翠问。
“还有活干吗？”
“有啊，瓜地里的草该除了。”王小翠说，“我一个人干得慢，你要是来帮忙就快多了。”
我想了想，反正在家也没事干，就答应了。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王小翠送我到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很好。王小翠这个人真不错，性格开朗，人也勤快。最重要的是，她长得真好看。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去王小翠家帮忙。
有时候是给瓜浇水，有时候是除草，有时候是施肥。农活虽然累，但是和王小翠在一起干活，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我们越来越熟悉。
王小翠是个很有趣的人。她会唱歌，声音很好听。她会讲故事，总能把我逗乐。她还会做各种小手工，用玉米皮编小篮子，用柳条编花环。
“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赞叹。
“这都是我奶奶教我的。”王小翠说，“她说女孩子要心灵手巧，将来才能找到好婆家。”
“那你一定能找到好婆家。”我说。
王小翠脸红了，没有说话。
除了干活，我们还经常一起去别的地方。
有时候去河边散步，有时候去山上采野果，有时候去集市买东西。
河边的风景很美。河水清澈，岸边长着芦苇和柳树。我们经常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聊天。
“你觉得我们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有一天，王小翠突然问我。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每天干活，吃饭，睡觉，没有什么变化。”王小翠说，“感觉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样。”
我想了想，说：“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但是我有时候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王小翠说，“省城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些大学生毕业以后都去干什么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年轻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
“等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我说。
“真的吗？”王小翠眼睛一亮。
“真的。”我坚定地说。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机会，但是我想给她一个希望。
山上有很多野果子。八月份的时候，山楂开始红了，酸甜可口。我们经常去山上采山楂，一边采一边吃。
“你知道吗？山楂可以做成糖葫芦。”王小翠说。
“我知道，县城里有卖的。”我说。
“我会做。”王小翠得意地说，“改天我做给你吃。”
“那太好了。”
集市在县城，每逢三六九有集。我们经常一起去赶集，买一些日用品，或者就是去看看热闹。
集市上人很多，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王小翠每次去集市都很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到处看到处问。
“这个怎么卖？”
“那个是什么做的？”
“好贵啊，能便宜点吗？”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也很开心。
有一次，她看中了一条头绳，很漂亮，但是要三块钱。那个时候三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买十几斤米了。
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太贵了。”她有些遗憾地说。
我悄悄记在心里。
下次去集市的时候，我提前去把那条头绳买了下来。
“送给你的。”我把头绳递给她。
王小翠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贵了，我不能要。”她说。
“没关系，就当是感谢你教我种瓜。”我说。
王小翠接过头绳，眼睛里闪着光。
“谢谢你。”她轻声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05
八月底的时候，瓜熟了。
王小翠家的西瓜又大又甜，一个能卖到五六块钱。她爹挑着瓜去县城卖，每天都能挣不少钱。
“今年的收成真好。”王小翠高兴地说，“我爹说要给我买条新裙子。”
“那太好了。”我也替她高兴。
瓜卖完以后，我就没有理由天天去她家了。但是我们的感情已经很深了，经常找各种借口见面。
有时候她说家里的锄头坏了，让我去帮忙修一修。有时候我说我妈让我送点菜给她家。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我们就是想见面。
中秋节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
我们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赏月。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王小翠说。
“嗯。”我应了一声，但是眼睛一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仙女一样。
“你看什么呢？”王小翠发现了我的目光。
“看你。”我鼓起勇气说。
王小翠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小翠。”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轻声应答。
“我喜欢你。”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王小翠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惊喜，也有羞涩。
“我也……”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也什么？”我追问。
“我也喜欢你。”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叫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我问。
“真的。”她点点头。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我说。
“好。”她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月光下，我们手拉着手，说着悄悄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王小翠问。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我说，“月光下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骗人。”王小翠笑着说，“那时候我一身汗，狼狈得很。”
“不狼狈，很好看。”我认真地说。
王小翠更害羞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很晚才分别。
“明天我去找我妈谈谈。”我说，“告诉她我们的事。”
“会不会太快了？”王小翠有些担心。
“不快，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我说。
王小翠笑了，笑得很甜。
“那我也跟我爹妈说说。”她说。
我们约定第二天各自回家说这件事，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跟我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我的话，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说我要娶王小翠。”我重复了一遍。
“王小翠？哪个王小翠？”她问。
“就是邻村王老头家的女儿。”我说，“妈，她人很好，我们很合适。”
我妈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行！”她大声说，“那姑娘你不能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