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天的午后,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冰棍车走过石桥头,正准备转弯进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浩然!"
回头一看,是许梓涵——村里公认的头号美人,此刻正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眼神有些躲闪:"给我来根冰棍。"
我打开保温箱,白雾瞬间升腾而起。她伸手挑了根奶油味的,刚咬一口,脸颊就泛起红晕。
"这冰棍这么凉,为啥我吃了脸还发烫?"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我心跳失常。
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这句看似天真的话,会彻底改写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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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春耕时节,我从城里的工厂辞职回到了柳树村。二十二岁的年纪,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龄青年,父母陈志远和刘玉珍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着成家立业的事。
"浩然啊,你看隔壁村的刘宇豪,比你小两岁都抱儿子了。"母亲一边择菜一边唠叨,"咱家条件也不差,你爹在镇上开着小卖部,家里还有几亩地,怎么就找不到个合适的姑娘呢?"
父亲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关键是要找个踏实的,那些城里的花姑娘不靠谱。"
我心里其实早有打算。
许梓涵,村里的头号美人,十九岁,刚从县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豆腐,走在村里总是惹得男人们频频回头。
但她家的情况有些复杂。
父亲许国栋是个赌鬼,母亲徐雪梅体弱多病,家里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许俊杰。一家人的生活全靠许梓涵微薄的工资维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正因为这样,村里的小伙子们虽然都对她有想法,但真正敢上门提亲的却没几个。毕竟娶媳妇是要过日子的,谁也不愿意背上这么重的包袱。
我不一样。
从小到大,我就喜欢挑战别人不敢做的事。别人越是避之不及的,我偏要试试。再说了,我在城里的工厂干了三年,手里攒了点钱,也不怕养不起一家人。
问题是怎么接近她。
许梓涵平时很少出门,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照顾母亲,几乎没有和村里年轻人接触的机会。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卖冰棍开始。
夏天到了,村里没有冰棍摊,最近的也要走十几里路到镇上才能买到。我用积蓄买了辆二手的冰棍车,又从县里的冷饮厂进了货,开始在村里卖冰棍。
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为了创造和许梓涵相遇的机会。
前半个月,我每天推着车子在村里转悠,却始终没见到她的身影。村里的孩子们倒是很喜欢我的冰棍,每天都围着我叽叽喳喳地挑选。
"浩然哥,你这冰棍真好吃!"
"是啊,比镇上的还便宜呢!"
孩子们的夸奖让我心情不错,但我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却像是刻意在躲着我。
直到那天下午,我终于在村口的石桥头遇见了她。
02
"陈浩然,你怎么想起卖冰棍了?"
许梓涵站在我面前,阳光透过她身后的柳树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朦胧而美好。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简单的款式却衬得她格外清新脱俗。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夏天到了,想着村里的孩子们买个冰棍也不容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你要不要来一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怎么吃这些。"
"试试嘛,我这冰棍可是从县里进的货,质量绝对没问题。"我打开保温箱,白雾瞬间涌出,"而且我给你便宜点。"
她被我的坚持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那... 好吧。"
她选了根奶油味的,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脸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我有些紧张地问道。
她连忙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挺好吃的。"
但她的脸却越来越红,红得连耳朵根都染上了颜色。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的冰棍也不敢再咬。
"这冰棍这么凉,为啥我吃了脸还发烫?"她的话轻得像蚊子叫,但在我听来却像是雷声。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可能...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
她点点头,匆匆放下五毛钱,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疑问,还是...
"浩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发小赵俊豪。他满脸坏笑地走过来,眼神在我和许梓涵离去的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哟,这不是我们村的金枝玉叶吗?怎么,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许梓涵那种女人,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能高攀得起的。"
"什么叫高攀不起?"我有些不服气。
"你想想,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将来说不定还能进城里的学校当老师。像咱们这种农村小伙子,人家会看得上吗?"赵俊豪摇摇头,"再说了,她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娶了她等于娶了一大家子的麻烦。"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暗暗较劲。
别人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服气。凭什么许梓涵就高攀不起?凭什么她就一定看不上我?
而且,刚才她脸红的样子,明明不像是对我没感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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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故意改变了卖冰棍的路线,每天都会路过学校门口。
许梓涵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我总是掐着点在那个时间推车经过。有时候能遇见她,有时候错过了,但每次遇见,她都会买一根冰棍。
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许梓涵每次吃冰棍的时候,脸都会红得厉害,而且她总是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有几次,我甚至看见她吃完冰棍后,会偷偷地用手背贴贴脸颊,好像在感受什么。
这让我更加好奇了。
"梓涵,你最近怎么老是吃冰棍啊?"
那天放学后,我正准备收摊回家,忽然听见有人这么问道。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妇女主任韩晓华,五十多岁,嘴巴特别碎,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许梓涵被问得有些尴尬,脸又红了:"就是... 就是天热,想吃点凉的。"
"天热?"韩晓华上下打量着她,"你平时不是最怕凉的吗?冬天连凉水都不敢碰,怎么夏天反而天天吃冰棍了?"
"我..."许梓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看不下去了,连忙打圆场:"韩阿姨,梓涵老师工作辛苦,吃根冰棍解解暑也是应该的。"
韩晓华看看我,又看看许梓涵,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哦,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明白了"却让我和许梓涵都感到尴尬。
送走了韩晓华,我和许梓涵面面相觑。
"那个...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她低着头说道。
"不用客气,韩阿姨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我安慰她,"不过她说得也没错,你确实不像是平时爱吃凉食的人。"
她的脸又红了:"我..."
"怎么了?是不是我的冰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开玩笑地问道,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害羞,又像是什么别的。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她匆忙否认,然后转身就要走。
"梓涵!"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明天... 明天我还会在这里。"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对我的冰棍,似乎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而她每次吃冰棍时脸红的样子,也绝不是简单的害羞那么简单。
到底是为什么呢?
04
答案在一周后揭晓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村里转悠卖冰棍,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走近一看,是许梓涵的父亲许国栋和几个陌生男人在吵架。
"许国栋,你欠的钱该还了吧!"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凶神恶煞地说道,"三万块钱,拖了这么久,连利息都快翻倍了!"
许国栋满脸堆笑,但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刘老板,再宽限几天吧,我女儿马上就要发工资了..."
"发工资?"胖子冷笑一声,"你女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到猴年马月!"
"那你说怎么办?"许国栋急得满头大汗。
"简单,"胖子阴森森地笑了,"你女儿不是长得挺水灵的吗?跟我去城里的会所工作几年,这点钱算什么?"
听到这话,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这些人竟然打起了许梓涵的主意!
"你们胡说什么呢!"许国栋虽然是个赌鬼,但听到这话也怒了,"我女儿是正经人!"
"正经人?"胖子掏出一沓照片扔在地上,"那这些是什么?"
我凑近一看,照片上竟然是许梓涵和我一起的画面——她买冰棍时脸红的样子,我们说话时的亲密模样,还有她偷偷看我的瞬间...
"你女儿天天和卖冰棍的小子眉来眼去,还说是正经人?"胖子冷笑道,"既然她都有男人了,那就让她男人来还钱吧!"
许国栋看着照片,脸色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许梓涵从家里跑了出来。她看到地上的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白得像纸。
"爸!这是怎么回事?"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女儿..."许国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着冰棍车走了过去。
"这位老板,许叔叔欠你们多少钱?"我问道。
胖子上下打量着我:"哟,正主出现了。你就是那个卖冰棍的小子?"
"是我。"我点点头,"钱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但请你们不要为难梓涵。"
"为难?"胖子大笑起来,"小子,你知道三万块钱是什么概念吗?你卖冰棍要卖到什么时候?"
三万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许梓涵被这些人欺负。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咬咬牙说道,"一个月后,我一定把钱还清。"
"浩然,你..."许梓涵震惊地看着我,眼中满含泪水。
胖子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小子,你还挺有种的。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还不上钱,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们扬长而去。
许梓涵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梓涵,别哭了,事情会解决的。"我蹲下身安慰她。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
我看着她泪水模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因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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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梓涵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表情复杂得让人心疼。
"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说我喜欢你。"我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坚定,"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可是... 可是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爸他..."
"我不在乎。"我打断她的话,"梓涵,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可是三万块钱..."
"钱的事情交给我。"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加汹涌了。
"我..."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当头一棒。三万块钱,对于一个靠卖冰棍为生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我手里的积蓄全部加起来也不到八千块钱,剩下的两万多要从哪里来?
回到家里,我把情况告诉了父母。
"什么?三万块钱?"母亲刘玉珍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浩然,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父亲陈志远倒是比较冷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儿子,不是爸妈不支持你,但这钱实在是太多了。咱家虽然不穷,但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爸妈,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很荒唐,但我是认真的。"我坐在他们面前,语气诚恳,"我真的很喜欢梓涵,我不能看着她被那些人欺负。"
"可是..."母亲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拦住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父亲问道,"这钱要是还不上,那些人不会轻饶了你的。"
"我想清楚了。"我点点头,"大不了我去城里打工,就算累死也要把钱挣回来。"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和你妈想想办法,能凑多少是多少。但剩下的,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听到这话,我眼眶一热,鼻子发酸。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地想办法挣钱。除了卖冰棍,我还接了一些零工,给人家搬砖、刷墙、收割庄稼,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干。
许梓涵知道了我的情况,几次想要阻止我。
"浩然,你别这样折腾自己了。"她心疼地看着我满手的水泡和伤口,"大不了我... 我去城里找份工作,慢慢还钱。"
"不行!"我坚决地摇头,"我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相信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她轻声问道,"我真的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握住她的手,"梓涵,你知道吗?从第一次见到你吃冰棍时脸红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她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那时候...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脸红?"她小声问道,"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我轻声说道,"是因为你的心已经开始在意我了。"
06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还债的期限越来越近。
尽管我拼命工作,但挣到的钱依然远远不够。父母东拼西凑,加上我的积蓄和这段时间的收入,总共也只有一万五千块钱,还差一半多。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浩然,要不然我们跑吧。"许梓涵哭着对我说,"带着我妈和弟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行,"我摇头,"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而且这样做只会害了你的家人。"
"那怎么办?再过三天就到期了。"她绝望地说道。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割。为了她,我已经做了这么多,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吗?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县里的招商引资办公室主任胡建军来到了村里,说是要在我们村建设一个农业观光园,需要征收部分土地。按照政策,每亩地的补偿款是八千块钱。
我家有三亩地,如果全部征收,就能得到两万四千块钱!
"爸妈,把地卖了吧!"我激动地对父母说。
"儿子,这地是咱家的根啊,"父亲舍不得,"卖了地,咱们以后靠什么生活?"
"爸,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急切地说道,"等我把债还清了,我们可以重新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城里找份正式工作,一样能养活家里。"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都是那个许梓涵,要不是为了她..."
"妈,别这么说梓涵。"我打断她的话,"是我自己愿意的。"
最终,父母还是同意了。
签字的那天,我看着那三亩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土地,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但为了许梓涵,我没有犹豫。
拿到补偿款的当天晚上,我找到了许梓涵。
"钱的事情解决了。"我把厚厚一沓现金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钱,眼泪又流了下来。
"浩然,你为我付出得太多了。"她哽咽着说,"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需要报答,"我轻抚她的脸颊,"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就够了。"
她点点头,然后突然扑到我怀里,紧紧抱住了我。
"我愿意,"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愿意嫁给你。"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故事还远没有结束。真正的转折,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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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还债的日子到了。
我和许梓涵一起来到约定的地点,那个胖子刘老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哟,小子,还真把钱凑齐了?"他看起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跑路呢。"
"说话算话。"我把装着钱的袋子递过去,"三万块钱,一分不少。"
刘老板接过袋子,仔细数了数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小伙子挺有种的。"他点点头,"许国栋的债一笔勾销了。"
说完,他撕掉了一张欠条,扔在地上。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但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刘老板突然又开口了。
"等等。"
我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