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以让一个母亲的心,在思念的煎熬中化为一片沉寂的沙漠。
九年前,她在这片无垠的沙海里,她的阳阳,唯一的儿子,丢了。
她的丈夫李伟说,他只是上了一趟厕所,孩子就不见了。苏晴疯了,她找了,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最终只换来一句“节哀顺变”。
九年来,她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而李伟,他似乎早已从伤痛中走了出来,努力地维系着这个破碎的家。
今天,苏晴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不是为了寻找,只是为了祭奠。
沙丘的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蹒跚走来。
他停在她的面前,用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望着她,然后,用含混不清的、仿佛被风沙磨砺了九年的声音,轻轻地问:“是你吗?妈?”
01.
当阳阳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苏晴和李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父母。
他们给他取名“阳阳”,希望他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然而,这份喜悦在阳阳六个月大时,被医生的一纸诊断书彻底击碎——“重度脑性瘫痪”。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夫妻俩一言不发。家里的婴儿床上,阳阳正安静地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苏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李伟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却坚定:“晴晴,别怕。他是我们的儿子,就算他是折翼的天使,我们也要陪他飞。”
那一刻,他们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为了能全身心地照顾阳阳,夫妻俩双双辞去了工作。苏晴原本是一家外企的会计,李伟则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骨干。他们的前途,本该一片光明。
“值得吗?”朋友曾这样问他们。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李伟回答,“我们是他的父母,这是我们的责任。”
日子从此被分割成无数个与康复相关的片段。
每天清晨,他们轮流给阳阳做肌肉按摩,从手指到脚趾,一个关节都不放过。
阳阳的肌肉张力很高,身体总是僵硬的,每一次拉伸,他都会因为疼痛而哭喊。
苏晴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却只能狠下心,一边流泪一边继续。
“阳阳乖,不哭,妈妈在。”她总是亲吻着他的额头,“我们阳阳是最勇敢的宝宝。”
喂饭是另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吞咽功能障碍,一小口米糊,阳阳要含很久才能咽下去,大部分时间,食物都会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一顿饭,常常要喂上一个多小时。
但他们从未想过放弃。在他们的世界里,阳阳不是一个病人,他只是一个动作慢一点、需要更多帮助的孩子。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们把他送进了一所特殊的学校。但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伤害也无处不在。
“快看,那个走路像鸭子的!”
“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是个傻子!”
一天,苏晴去接阳阳放学,看到几个孩子正围着他,模仿他走路的样子,把他推倒在地。阳阳坐在地上,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们。
苏晴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些孩子,将阳阳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许你们欺负他!不许!”她冲着他们大吼。
李伟闻讯赶来,他冷静地找到了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和老师,进行了严肃的交涉。回家的路上,阳阳趴在李伟宽厚的背上,小声地问:“爸爸,我……是不是……很笨?”
李伟停下脚步,把他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阳阳,你一点都不笨。你是爸爸妈妈的天使,是独一无二的宝贝。那些人不懂,但我们懂。你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知道吗?”
阳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父亲的颈窝里。
那天,他们告诉他,无论这个世界对他有多少恶意,爸爸妈妈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港湾。
02.
爱,无法填饱肚子。随着阳阳的长大,康复治疗的费用像一个无底洞,慢慢吞噬着他们所有的积蓄。
“家里的钱,不多了。”一天晚上,李伟拿着一沓厚厚的缴费单,眉头紧锁。
“先把那套小的投资房卖了吧。”苏晴毫不犹豫地说。
“那可是我们留着养老的。”
“我们还年轻,以后可以再挣。阳阳的治疗,不能停。”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房子很快卖掉了,换来的钱,让他们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好景不长,新的治疗方案,更昂贵的进口药物,让那笔钱很快又见了底。
他们开始节衣缩食,苏晴忘了自己有多久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李伟的烟也戒了。
他们搬出了宽敞的公寓,在郊区租了一间狭小潮湿的平房。
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但他们之间的爱,以及对阳阳的爱,却从未减少。
他们依然会在阳阳每一次小小的进步后,欣喜若狂。
他第一次能自己用勺子把饭送进嘴里,尽管撒得到处都是,他们却像中了彩票一样开心。
“阳阳,看妈妈的嘴型,叫‘妈——妈——’”
“来,跟爸爸说,‘爸——爸——’”
阳阳很努力,他会涨红了脸,拼命地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些“啊啊呀呀”的、不成调的声音。有时候,他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急得掉眼泪,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
每当这时,苏晴都会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告诉他:“不着急,阳阳,我们慢慢来,你说得已经很棒了。”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期待中滑过。直到阳阳快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奇迹发生了。
那天,苏晴正在给他喂水,李伟在旁边修理他坏掉的玩具车。
阳阳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突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模糊但清晰的音节。
“爸……爸……”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阳阳见爸爸有了回应,似乎受到了鼓励,他又转向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再一次努力地、一字一顿地喊道:“妈……妈……”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苏晴和李伟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震撼和狂喜。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冲过去,把阳阳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
03.
希望的火焰,在现实的狂风面前,终究还是太过脆弱。
阳阳的那一声“爸爸妈妈”,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很快就花光了最后一笔钱,甚至开始向亲戚朋友借债。
昔日热情的朋友,开始对他们的电话避之不及。人情的冷暖,生活的窘迫,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李伟开始变得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一抽就是一整包的劣质香烟,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苏晴看得出,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们……还能撑多久?”一天深夜,他哑着嗓子问妻子。
苏晴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我想带阳阳出去旅次游。”又过了几天,李伟突然对苏晴说。
“旅游?我们哪还有钱旅游?”苏晴惊讶地看着他。
“我查了,邻省有个新开发的沙漠公园,现在免费开放。”他的脸上,是苏晴许久未见的、一丝轻松的笑容,“我们总跟阳阳说外面的世界,却从没带他真正去看过。就当是……给他补过一个生日礼物。”
看着他眼中的期盼,苏晴心软了。
或许,一次短暂的逃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缓解。
而且,能让阳阳开心,她也愿意。
“好。”她答应了他,“你们父子俩去吧,好好玩。”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苏晴给阳阳穿上了他最喜欢的小黄鸭外套,给他收拾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满了水和零食。
“阳阳,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她蹲下来,帮儿子整理好衣领。
“知……道……了……妈……妈……”阳阳口齿不清地回答,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晴看着李伟抱着阳阳,坐上了去往邻省的班车。
李伟回头对她挥了挥手,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
班车在公路上行驶,阳阳靠在父亲的怀里,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他的小手,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衣角。
李伟的心,却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这个家,已经被拖垮了。阳阳是天使,可这个天使,正在把他最爱的父母,一起拉向地狱。
沙漠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荒凉。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望不到尽头。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李伟抱着阳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漠深处走。他走得很快,很急,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
“爸……爸……累……”阳阳趴在他的肩上,小声说。
“不累,爸爸不累。”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四周再也看不到任何游客的身影,只有他们父子俩,渺小得像两粒沙子。
他把阳阳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坐在一处背光的沙坡上。他从书包里拿出儿子最爱喝的酸奶和那辆被他修好的玩具车,放在他的身边。
“阳阳,你在这里等爸爸一下。”李伟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爸爸要去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
“嗯……”阳阳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玩具车,专心地玩了起来。
李伟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一眼。他小小的身影,在那片广袤的沙漠里,显得那么的孤单和无助。
对不起,儿子。他的心在滴血。
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他不敢跑,他怕儿子听到声音会追上来。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坚定地,头也不回地,把他留在了身后。
风沙吹进他的眼睛,流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别怪爸爸,阳阳。爸爸真的……撑不下去了。只有你消失,这个家,才能活下去。
04.
当李伟一个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苏晴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才回来?阳阳呢?睡着了吗?”她一边问,一边朝丈夫身后张望。
李伟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他酝酿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一种惊慌失措的、颤抖的声音喊道:“晴晴!阳阳……阳阳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苏晴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们在景区门口,我说去上个厕所,让他等我一下……就一分钟,我出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李伟按照编好的谎言,声泪俱下地嘶吼着,“我找遍了,我把整个景区都翻过来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不……不可能!”苏晴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他,“你在胡说!阳阳他走不快的,他能去哪儿!你把他弄丢了!你把我的儿子弄丢了!”
她捶打着丈夫的胸口,歇斯底里。李伟任由她打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他们报了警。警察、景区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好心的志愿者,上百人,对沙漠公园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警犬、无人机,所有能用的设备都用上了。
苏晴彻底疯了。她不吃不喝不睡,每天都跟着搜救队,冲进沙漠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直到嗓子沙哑,直到筋疲力尽地晕倒。
李伟扮演着一个同样心碎的父亲。他陪着妻子一起找,一起哭,一起在媒体面前恳求大家提供线索。他的演技是如此逼真,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同情。
“李先生,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放心吧,孩子一定会找到的。”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李伟都会被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所吞噬。
他害怕,他怕他们真的找到阳阳。如果他被找到了,他会不会告诉警察,是爸爸把他丢在那里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搜索没有任何结果。
沙漠太大了,前一天的脚印,第二天就会被风沙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那里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一个七岁的、行动不便的孩子,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搜救队最终放弃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阳阳,凶多吉少。
苏晴病倒了,高烧不退,整日里说着胡话,嘴里念叨的,全是儿子的名字。
李伟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既有愧疚,又有一种扭曲的解脱。
他跪在地上,无声地忏悔:还好,没有找到。阳阳,我的儿子,别怪爸爸心狠。
爸爸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你看,没有了你,妈妈虽然伤心,但至少,我们不用再为钱发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们的生活,要继续下去啊……
05.
九年,弹指一挥间。
每一年阳阳“失踪”的纪念日,苏晴都会坚持回到那片沙漠。
她说,她想离儿子近一点。
今年是第九年,李伟照例陪她来了。他把妻子送到景区门口,她拒绝了他的陪同。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风沙还是和九年前一样,吹在苏晴的脸上,像刀割一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回忆将她吞噬。她仿佛又看到了九年前的阳阳,穿着小黄鸭外套,冲她挥着手,喊着“妈妈”。
我的儿子,我的阳阳,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妈妈?她的心在哭喊。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走累了,坐在一处沙丘上,从包里拿出阳阳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开心。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缓缓地移动。
她起初没有在意,以为是其他的游客。但那个黑点,却径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她眯起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
那是一个身影,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影。他走得很慢,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但却异常坚定。
苏晴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她站起身,朝那个身影走去。
离得越近,她看得越清楚。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干枯得像一蓬杂草,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他很瘦,瘦得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地凸起。
她的心,猛地一揪。她想着,她的阳阳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么大了。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口,却很温暖。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一股电流从她的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少年见她没有挣脱,胆子似乎大了一些。他抬起头,迎上她震惊的目光,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是……你……吗?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