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桃花还未全开，田间的泥土就已经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叫张子豪，二十三岁，是村里有名的种地好手。那天村长李志强找到我，说家里的田地需要翻犁，愿意出双倍工钱请我帮忙。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家那片田地，是全村最肥沃的。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我挥汗如雨地驾着犁铧，黄牛喘着粗气，刚翻过的土地散发着湿润的泥香。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田埂上。
是村长的女儿林婉婷，十九岁，刚从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回来。她端着水壶，莲步轻移地走向我。四周静得只剩下牛的喘息声和远山的鸟鸣。
她递过水壶，眼神有些闪躲，却又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光芒。
"喝点水吧。"她说着，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接过水壶，感觉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地和我比，"她顿了顿，脸颊泛起红晕，"哪个更润？"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远处传来父亲的唤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隐约察觉到，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背后，藏着一个我无法想象的秘密。
01
春风吹过麦田，带着泥土的腥甜气息。我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对每一寸土壤的脾性都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姑娘的话搞得心神不宁。
林婉婷问完那句话后，没等我回答就匆匆离开了。我望着她消失在田埂尽头的背影，手中的水壶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子豪，愣什么呢？"村长李志强的声音从田边传来，把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我赶紧把水壶递还给走过来的他，"李叔，您女儿......"
"婉婷啊，这孩子从小就爱胡思乱想。"李志强擦了擦汗，眼神有些复杂，"她昨天刚从县里回来，说是要在村里教书，我看她是在城里待久了，有些不习惯村里的生活。"
我点点头，继续埋头干活，但心里总是忍不住回想起林婉婷刚才的表情。那种眼神，像是藏着什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
傍晚收工时，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孙淑芬正在和几个妇女聊天。
"哎，听说村长家闺女回来了？"
"是啊，长得水灵灵的，在县里读过书，和我们村里的姑娘不一样。"
"不过我听说......"孙淑芬压低声音，"她在县里好像出了什么事，不然好好的工作怎么会突然辞了回来？"
我装作买东西的样子走进店里，竖起耳朵听她们继续说。
"什么事啊？"
"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李志强这阵子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前几天我还看见婉婷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半夜，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买了包烟匆匆离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为林婉婷担心起来。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大半夜在河边哭？
回到家里，母亲徐静宜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父亲张建国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看见我回来，抬眼问道："今天在村长家干活怎么样？"
"挺好的，地很肥，犁起来不费劲。"我随口答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李志强这人还算厚道，给的工钱也实在。"父亲吸了口烟，"不过我听说他家最近有些不太平。"
母亲端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不太平？"
"他闺女从县里回来了，好像在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父亲摇摇头，"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想起下午林婉婷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又来到李志强家的田地。春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刚翻过的土壤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香味。
我正专心犁地，突然听到田埂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又是林婉婷。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长发用一根红绳简单扎着，看起来清纯可人。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又要给我送水？"我停下手中的活，试探性地问道。
她摇摇头，走近了些，"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放下犁铧，走到田埂边坐下。晨风徐来，她的发丝在风中轻舞，有一缕调皮地落在脸颊上。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善良，聪明，有文化。"
她苦笑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会随便评判别人。"我诚恳地说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假。良久，她轻声说道："昨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觉得奇怪吗？"
我点点头，"确实有点奇怪，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真想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正要回答，远处传来李志强的喊声："婉婷，婉婷你在哪里？"
她脸色一变，匆忙站起身，"我得走了。"
"婉婷......"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眼中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子豪，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每次话说到一半就要离开？
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德福。他正从李志强家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王伯，李叔家里有人生病了？"我关心地问道。
王德福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不是生病，是别的事。子豪，你和村长家来往要小心些。"
"为什么？"
"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但是......"他犹豫了一下，"那姑娘从县里回来，不是因为想念家乡。"
他说完就匆匆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口，心里更加困惑。
村里人的话都说得很含糊，但我能感觉到，林婉婷身上确实有什么秘密。而昨天那句奇怪的话，也许就是这个秘密的线索。
03
第三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即将下雨的湿润气息。我照例来到田地里干活，心里暗自希望能再见到林婉婷，把心中的疑惑问个清楚。
果然，没多久她就出现了。但今天的她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眼中带着一种绝望的情绪。
"你还好吗？"我放下手中的活，关心地问道。
她摇摇头，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子豪，你说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还能重新开始吗？"
"看是什么事吧。"我在她身边坐下，"如果真心悔改，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听了我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如果那件事...很严重呢？"
我看着她颤抖的双手，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婉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听。"
她看了我很久，似乎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在县里...怀了孩子。"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我。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主任，有妻有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他答应娶我，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家庭。"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回到村里，也明白了村里人那些含糊其辞的话。
"孩子呢？"我轻声问道。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没了，上个月在县医院...没了。"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该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你昨天问我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在你们男人眼里，是肥沃的土地重要，还是女人重要。"她擦了擦眼泪，"那个人就是这样告诉我的，说我只是田里的一棵草，而他的妻子是他精心耕作的田地。"
我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什么样的畜生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婉婷，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认真地看着她，"你是独一无二的林婉婷，有着自己的价值和尊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回去吧，下雨了。"
她点点头，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子豪，你会看不起我吗？"
我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她朝我笑了笑，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也最心酸的笑容。
04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我没能再去李志强家的田地。但林婉婷的话一直在我心里回荡，让我夜不能寐。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重新露脸。我来到田地里，发现李志强正一个人在那里干活。
"李叔，您怎么亲自下地了？"我有些诧异。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家里出了点事，这几天心烦意乱的，干点活能让我清醒清醒。"
我接过他手中的锄头，"您歇着吧，我来。"
他点点头，坐在田埂上点了支烟。"子豪，你是个好孩子，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婉婷的事你听说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县里回来后，整天郁郁寡欢，我知道她受了很大的委屈。"李志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作为父亲，我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我很自责。"
"李叔，您别这么说......"
"不，我必须说。"他打断了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婉婷重新振作起来。她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个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李叔，您的意思是......"
"子豪，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人品端正。如果你愿意，我想......"他顿了顿，"我想把婉婷托付给你。"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虽然这几天接触下来，我对林婉婷确实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但这种情况下的"托付"，让我觉得不太合适。
"李叔，这事还是让婉婷自己决定比较好。"我谨慎地说道。
"她已经决定了。"李志强弹了弹烟灰，"昨天晚上她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正说话间，林婉婷从田埂那边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和蓝色长裙，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爸，你们在聊什么？"她问道。
李志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我刚才跟子豪说起你的事。"
林婉婷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婉婷，你们两个好好聊聊。"李志强站起身，"我回去准备午饭。"
等李志强走远了，我和林婉婷都有些尴尬。
"你别听我爸胡说。"她轻声说道，"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不想连累任何人。"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会接受吗？"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05
林婉婷听到我的话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着我，眼中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犹豫。
"子豪，你不了解我，不了解我做过的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了解你现在的样子，那就够了。"我走近了一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更在乎的是现在的你。"
她咬着下唇，眼中开始蒙上水汽。"可是村里人会说闲话的，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非议。"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婉婷，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良久，她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开始，我和林婉婷开始了正式的交往。村里人果然议论纷纷，但我们都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闲言碎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婉婷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她开始在村小学教书，孩子们都很喜欢她。而我，也沉浸在这份简单纯朴的感情中。
然而，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家里帮母亲收拾院子，突然听到外面有汽车的声音。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村庄，汽车是很少见的。
我好奇地走到门口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村口。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请问，李志强家怎么走？"那人问路过的村民。
村民指了指方向，那人道了声谢就朝李志强家走去了。
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衣着不凡，专门来找李志强，会是什么事呢？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林婉婷的哭声从李志强家传来。我赶紧跑过去，只见林婉婷捂着脸坐在院子里，李志强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而那个中年男人正在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