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玲 | 元代绘画中，那些隐逸的文人风骨

钱选《锦灰堆》

文 | 苏春玲

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朝代。宋元间王朝的更迭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改朝换代都更令人惊心动魄，少数民族的统治地位对汉人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尤其是其后接踵而来的各项政策。首先是民族歧视政策，把全国各族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地位最低下的“南人”，原来南宋统治区的汉人等均为“南人”，列为第四等低贱之人。再者是元政府取消科举制度，严重打击了以“学而优则仕”为信条的中国文人，文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国度里丧失了尊严和晋身之阶。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一大批士大夫文人丧失了优越的政治、文化地位，他们难掩对故国的眷恋之情，民族的自尊心又不肯屈从于异族新政权的统治，于是便纷纷避世求隐，过起半酒半仙、不问世事的生活。

在历史上各种朝代更迭以及战乱等大事件中，无论是魏晋南北朝时期，还是五代十国，或是宋元之交，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理想一直是士子在其选择入世和出世的精神支柱。老庄主张道法自然，清心寡欲，提倡隐逸避世，给元初战乱过后的文人提供一种思想依托，道家遁世的思想契合了当时宋元交替中大部分士子不仕新朝的民族气节，因此元代许多文人都信奉道教。“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无力更改历史进程的文人们，选择隐逸于山林、市井，寄意林泉，写诗作画，成了他们消磨时间、忘记现实伤痛的良方。此篇将在元代绘画中寻找那些隐逸的文人风骨。

钱选

多年前，很喜欢“京城第一玩家”王世襄先生的文章，特地买了他全套作品《锦灰堆》，“锦灰堆”这个名字由何而来？书中《自序》讲述了缘起：“元钱舜举作小横卷，画名《锦灰堆》，所图乃螯钤、虾尾、鸡翎、蚌壳、笋箨、莲房等物，皆食余剥剩，无用当弃者。窃念历年拙作，琐屑芜杂，与之差似，因以《锦灰堆》名吾集。”元代画家钱选（字舜举），在一次醉酒后作画，将当天饭桌上吃剩下的破败蔬果以及剩余的蟹脚虾壳、莲房鸡翎等物，虽然画的都是残花败叶、酒菜残余，但是描绘细腻，敷色清雅，提款为“锦灰堆”。

“锦”意为美好的事物，绫罗锦绣，绮丽繁华；“灰”指事物毁坏之后的残留，代表灰烬和残破；“堆”似是漫不经心的堆积，又似是重新加工组合的一个动作，重新布局，化腐朽为神奇。读唐诗《秦妇吟》中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锦灰堆”这个名字，本就是浴着血与火而来。经历过宋元之战的钱选，在赵宋亡国之后所作这幅图，捡拾前朝断简残篇、废弃遗物，实际是对亡国之痛的凭吊。至于后世“锦灰堆”（又名“八破图”）成为一种画的品类，于清末民国时期盛行一时，这又是后话了。

钱选（约1239-1299年），字舜举，号玉潭，又号巽峰、霅川翁、清癯老人、习懒翁。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吴兴地区将他的画、赵孟頫的字和冯应科的笔合称“吴兴三绝”。明代董斯张在《吴兴备志•卷十二》中将钱选和张复亨、赵孟頫（子昂）、牟应龙、萧子中、陈无逸、陈仲信、姚式合起来称为“吴兴八俊” 。

钱选在青年时期刻苦钻研儒家经典，勤于著书立说，景定三年考取乡贡进士，并著有《论语说》《春秋余论》《易说考》《衡泌间览》等多部理论书籍。然而，宋末的黑暗统治和接踵而来的战乱给了钱选沉重的打击。入元之后，忽必烈派人到江南搜寻隐逸，拉拢文人精英，以此来稳定南方知识阶层的情绪。同为“吴兴八俊”之一的赵孟頫就此应征入朝为官，作为远近闻名的文人能士，钱选也是朝廷征召的重点对象。此时钱选已至不惑，不再贪恋名利，他决意选择一条与世无争、隐居求逸的老庄之道。几次征召下，为了表明自己的心志，他将自己的著作全部焚毁（此后留存下来的20余首诗多为题画诗，被收在《元诗选二集》中，名为《习懒斋稿》），并画下一卷著名画作《归去来辞图》，宣告自己已断然绝意于宦海，从此“不管六朝兴废事，一博且向图画开”。

钱选《归去来辞图》

这幅画以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为创作蓝本。画面中一片清雅风光，岸边绿意盎然，远处一抹悠悠青山，茅舍前栽有五棵柳树，表明正是“五柳先生”的家园。江面上,陶渊明乘小舟而归，“舟摇摇以轻飚，风飘飘而吹衣”，神色恬淡，姿态翩然，迎风向岸边的家人们招手，岸边童子前来相迎，“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

画面洋溢着一种清幽宁静的气息，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悠远闲逸，给予观者一种强烈的代入感。这里是陶渊明的隐居之所，还是钱选的精神栖息地？画中文士是陶渊明，还是钱选本人？东晋时期的陶渊明，面对黑暗现实却无可奈何，找不到疗救社会之方，又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最终选择“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的隐居生活。钱选在盛名之时南宋已风雨摇荡朝不保夕，经历过残酷的宋元更迭战乱后已年届四十，他渴望远离政治纷争，像陶渊明一样回归故里，过一种世外桃源的隐逸生活，正如他在画中所提：“衡门植五柳，东篱采丛菊。长啸有馀清，无奈酒不足。当世宜沈酣，作色召侮辱。乘兴赋归欤，千载一辞独”。

此画采用青绿山水画法，笔法细腻，色彩清新。以前的青绿山水画家多为宫廷画家，从唐代的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到宋代王希孟、赵伯驹等宫廷画家，所画大多是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华丽之风，而钱选用青绿山水画法描绘田园风光，以文人的视角将唐宋青绿山水从华贵富丽的宫廷风转向清新隐逸的田园风，诠释了一种清新脱俗的美感，开辟了青绿山水新的画风。

归隐后的钱选终生居住在家乡吴兴，以卖画为生。他擅花鸟、山水、人物，尤以花鸟画著称。《画史汇要》中记载：“人物山水花鸟师赵昌，青绿山水师赵千里。尤善作折枝，其得意者，赋诗其上”，有“老钱丹青近世无”“真成一纸直千金”的美誉。钱选的花鸟画接受了北宋赵昌的写生理念，又采用南宋院体画在造型上的精致技法，融合他深厚的文化底蕴，使得他的花鸟画作品既生动自然又清淡雅致。

《梨花图》

代表作《梨花图》，只见一枝枝桠上，绿叶萌发，花开正茂。然而梨花本是很素淡的花，即使花开也是清净自持的，放大来看笔法细腻，无论花叶的轮廓还是树木的纹理都非常生动。正因为画家淡然的处世哲学，才生发出了如此轻逸的作品。左侧有钱选自题诗：“寂寞阑干泪满枝，洗妆犹带旧风姿。闭门夜雨空愁思，不似金波欲暗时。” 梨花洁白典雅，不染纤尘，因其淡雅出尘的风姿，古代文人称之为“淡客”。又因为它通常在清明时节春雨迷蒙的时节盛开,引发愁绪不断，梨又与“离”谐音双关，钱选画梨花，也在描绘他淡淡的悲伤与哀愁。

这幅《梨花图》得到许多文人的题跋赞赏。其中柯九思题有“励志耻作黄金奴”，也是对画家本人的致敬。我们可以看到钱选作画题诗，但是却没留下年月，明朝顾复曾评：“舜举甘心遗民终生，其题画不书年月，诗句郁纡不迫，以寄当歌当泣之深衷。呜呼，画家知士气，胜国得完人，非舜举其谁与归？”意思是说钱选入元之后题画不写明年月，题画诗也抒发了其隐忍的哀愁，从这里可以看出钱选在拒元隐逸的时期始终都在怀念故国，这便是他的士气所在。

《贵妃上马图》

钱选的人物画代表作《贵妃上马图》描绘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上马的情形。唐玄宗骑在高大壮硕的照夜白马上，回望着在侍女协助下攀上马背的杨贵妃。图中共绘十四人，身形饱满，表情生动。所用游丝描连绵转折，顿挫有力，敷色虽艳丽又不失清雅，混合了唐代人物的饱满和宋人的清丽。人物画选用唐代题材，似乎是想唤起人们对于大唐盛世的一种民族自豪感的历史回忆。

贵妃图我们看得多了，美人和名马都是作画的重要主题，而点睛之笔是钱选最后的题画诗：“玉勒雕鞍宠太真，年年秋后幸华清。开元四十万匹马，何事骑骡蜀道行？”

唐玄宗爱美人，也很爱马，张彦远有“玄宗好大马,御厩至四十万”的记述，古人养马备战，由此也可见玄宗朝国力之强盛。然而盛世之下暗藏杀机，安史之乱打破了盛世的幻象，唐玄宗逃入蜀中避祸。蜀道崎岖危险，马不能行，只得改骑骡子，这番困顿狼狈的场景，我们在李昭道所画的《明皇幸蜀图》中还能看到。钱选在此发出疑问：曾经拥有四十万战马的帝国，为何最后竟沦落到骑着骡子逃难呢？实际上，他何尝不是在反思宋朝的覆灭？在他口口声声“不管六朝兴废事”、看似超尘脱俗的行迹里，内心深处始终对国家兴亡耿耿于怀。

故国不存，山水依然。吴兴（湖州）位于太湖之滨，风景秀丽，物产丰饶，相对偏安的地理位置成为南宋遗民寄情山水，切磋书画的理想桃源。画面盖了达300 多方印章的《浮玉山居图》，是钱选为家乡霅川浮玉山作的写景。浮玉山即是如今江苏省内的天目山，古籍中描绘的“浮玉”之山，传说中“金玉遍山，物种荟萃”，事实上人类早期文化——良渚文化便发源于此，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就地取材，用山中的玉石打磨玉器，制作陶瓦。千百年间，时光流转，世事沉浮，但这座浮玉之山，青山犹在，碧水长流。这幅画有真实的出处，那么钱选笔下所呈现出来的又是怎样一座大山呢？

钱选《浮玉山居图》

画面上，以一处浮在水面的山石浅渚作为起点，漂浮起三座高耸陡峭的山峰，古木葱茏，寥寥几处茅舍、渡舟和小桥，成为画里的有趣点缀。

这幅《浮玉山居图》观之令人惊喜。这幅画完全打破了隋唐以来山水画的“三远”模式，山峦形象由三个近乎平面的色块构成，如同剪影，无明显的前景远景之分，天空和水面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山石四周也没有真正的空间。画面洋溢着静穆高古之感，但这种构图形式又更像一幅现代作品，令人不由得反复揣摩。事实上，我个人觉得，所谓“浮玉”，表面上说的是现实世界的浮玉山，其实更像是 “浮于空中的玉”，意指漂浮在虚无空间的仙山。

钱选似乎想希望营造出一个不落凡尘的世界，追求内化的精神归隐，这也是他理想中隔绝尘世的道家仙山。钱选虽然“以画终身”对抗元朝统治者，然而也体现出顺应时代变化的态度与立场，正是道家所提倡的“出世”“无为”思想。正因为如此，钱选在他的画面中以简、清、静、淡、空、远的形式表现出平和清逸的审美心态，这正是道家和道教审美思想和意趣的深刻影响。

画卷留白处，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朱红印章多达300多方，是700年间后世文人的点赞与激赏。多达千字的题跋则像是密集的满屏弹幕，元代仇远、张雨、黄公望、顾瑛、倪瓒，明代姚绶等绘画大家都在此处留下诗文墨迹，可谓群星璀璨，见证数百年文人间的心意相通。其中，元代著名的上清派茅山宗道士兼文学家、书法家张雨题诗“我思岩中人，可以乐忘年”，这是道家隐士的情感共鸣。此外，黄公望的题跋又点明了二人的传承关系，题跋写到“赵文敏公尝师之”，落款“大痴学人——黄公望稽首敬题”，可见赵孟頫曾师从钱选，而黄公望又拜师赵孟頫。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凌利中表示：“《浮玉山居图》是元代十大名画之一。如果按时间顺序排列，要代表元代百年的画史成就，这幅画的排名一定是位列第一。”中国后世的文人画，由此开启了一个新的纪元。

现在回头看，钱选始终处于“跌宕真率”的心态，他一生大约活了六十年，前四十年生活在陷入困顿的南宋，后二十年生活在元朝。他虽不接受元政府的征辟，明确了“励志耻作黄金奴”的志向，但也没有像郑思肖等人那样对元朝有强烈的憎恨与愤懑，比如郑思肖画兰花，“画兰不画土”，比喻“地为番人夺去”，对出仕元朝的士人也避之不见，比如龚开画“风骏雾鬣，豪骭兰筋骨”的瘦马，比喻自己怀才不遇的处境，表示对元朝不满的情绪。对同为“吴兴八俊”的赵孟頫去做元朝的官员，钱选也没有讽刺挖苦，还与他保持深厚的友谊。他画花鸟，画山水，依然保持南宋时期精工细致的特色，但是所用颜色都并不鲜艳，反而十分清雅淡泊，其中所表达的幽静闲适和淡淡哀愁，其实正是钱选在经历过家国之变后，沉潜于道法自然的思想，最后归于平淡的“心隐”境界。

明朝时，董其昌曾将钱选归入北宗，同时认为钱选乃是北宗中的末流，明王世贞也将钱选与元朝有名的职业画家盛懋并列，把他剔除出文人画家的行列，这些评论使得钱选在后世绘画史上的地位几乎一落千丈，还有人总结出钱选由于“无文集、诗集传世”、“无传派、无著名弟子”、“无功名，求隐居”等原因导致其画名沉寂。然而，我们结合钱选的生平和作品来看，他在宋元易祚的残酷环境下，心隐于世，潜心画艺，上承南宋画体，下开元代画风先河，不失为元代文人画家的一面旗帜。正如李亚农在《论钱舜举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中所言：“钱舜举的名字应与黄子久、王叔明、吴仲老、倪云林并列，他实际上是第一个给文人画明确地下了一个定义的画家，他在文人画方面的技术既足以实现其见解，而他的人品又足以领袖群伦，他实是元及明清七八百年来占绝对优势的文人画的伟大先驱者。”

吴镇

吴镇（1280—1354），字仲圭，浙江嘉善人。作为大名鼎鼎的“元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之一，史书上记载很少，就连其家乡《嘉善县志》记述也十分简短。说起其身世，大概就是“清贫”“潦倒”“卖卜为生”等说法。

直到上世纪《义门吴氏谱》被发现，吴镇的真实身世才显露出来——他是名门之后，生于巨富之家。吴镇为义门吴氏第二十世，是北宋开国元勋吴廷祚之后，南宋丞相吴潜玄孙。他的祖父吴泽投身抗元，后见赵宋江山大势已去，只好放弃家国情怀，转而带着长子吴禾（吴镇父亲）、孙子汉英在澉浦经营海上运输业，被称为“大船吴”，同时也确立家族“宋亡不臣元”的政治品性。根据赵孟頫在吴泽三子吴森墓志铭中的记载，大约在元贞元二年（1296），吴泽迁居“风土饶沃”的魏塘，买下了已经败落的魏塘名园——陈景仁陈园的西花园，兴建了魏塘吴宅——竹庄，竹庄规模恢宏，里面有春波草阁、橡林精舍、笑俗陋室等建筑。吴森“唯嗜古名画，购之千金不惜”，赵孟頫曾多次造访吴森，相与欣赏古画，探讨画艺。吴镇因为父亲长年在海上漂泊，依三叔吴森生活，因此也得到过赵孟頫在书画上的指点。

吴镇少年时喜欢剑术武艺，也曾希望投军驱逐元军恢复大宋，很快希望破灭，他弃武从文，和兄长随毗陵（今江苏常州）柳天骥学习《易经》，并开始学习书画艺术。历史记载在这里产生了歧义：吴镇的诗字画被称为“三绝”，是艺术中的珍品，但他“贵介求之不与，惟赠贫士，使取值焉，海内珍之”，这曾被人解读为他性格孤僻、蔑视权贵，但是，其真正原因是——他并不缺钱。史书上所说的“清贫”，大概只是因为他对钱财看得很淡，生活简朴，以至于让世人忽略了他背后丰盈的家业。

吴镇擅画，但不以卖画为生，他卖卜。《历代画家姓氏便览》说吴镇“村居教学自娱，参易卜卦以玩世”。吴镇嗜爱梅花，筑梅花庵，栽梅数百株，“潜迹委巷，绕屋植梅”，自号“梅花道人”。但是他不画梅，他画竹。在他的绘画作品中，墨竹画是其存世作品中数量最多的一种，汉学家高居翰认为他的竹画居元画第一。

1347年，68岁的吴镇在其所作《竹石图》题款自叙：“梅花道人学竹半生，历观文苏之作”。”他画竹宗文同、苏轼一脉，得湖州竹派精髓，又曾受赵孟頫影响，将诗、书、画完美结合，通过题画诗使墨竹人格化。他晚年时作《墨竹谱》和《竹谱图》，画下了许许多多的竹子，大概是他数十年来对竹之体悟的总结。他笔下的墨竹各具姿态，新篁、嫩枝、老干、垂叶，坡竹、崖竹、雨竹、风竹、雪竹等，四时不同，姿态各异，无不用笔精妙、形神兼备，随性自然。

《墨竹谱》

《雪竹图》

《墨竹图》

1350年的竹醉日（阴历五月十三，这一天要饮特制的竹叶青），71岁的吴镇画了一幅《墨竹图》，后人称之为竹画中的经典之作。

一幅长立轴只画了一竿修竹的尾端，迎着风，竹子因势向右上扬翻飞。这一竿修竹，竿细叶疏，看起来十分轻柔脆弱，实际上内含劲道有力，一股力道在内似乎隐忍待发。

这幅画上，画家写了长长的一段题款，大意是：苏轼曾于途中遇雨而在某处休息，就着烛光竹影画了一幅风竹图，后好事者将之镌刻于石，因欣赏者众，常摩挲而断裂。事隔久远后，吴镇在湖州见到一块苏东坡风竹的残碑，乃摹写而成。苏东坡爱竹，他说“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吴镇建有“笑俗陋室”，借着苏东坡画竹的典故，来表达自己避世志节的高洁品格。

他的墨竹，通常只是寥寥几笔，画出枝叶疏简遒劲，瘦劲清傲。他欣赏竹的遒劲姿态，高风亮节，不知不觉中，也会将心中对元朝统治者的不满流露其中：

俯仰元无心，曲直知有节。空山木落时，不改霜雪叶。

——《悬崖竹》

董宣之烈，严颜之节。斫头不屈，强项风雪。

——《雪竹》

如果说选择隐居是他面对元朝统治的第一种态度，那么，喜好画竹则是他的第二种态度——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后世对吴镇墨竹评价极高，画竹名家郑板桥赞其“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会心人得神，所以梅道人能超最上乘也”，明代王世贞称“梅道人（画竹）始究极其变”，“真”与“妙”统一。

吴镇绘画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是渔父图，同名画作有二十余幅，国学大师饶宗颐称其“集以渔父为题一类词画之大成”。他生活在富庶繁华的嘉兴，江浙一带湖泊众多，渔业发达，他“隐于渔”，创造出极具个人独特风貌的渔隐题材山水画。

《渔父图》

在中国古代文艺史中，渔父不仅是以捕鱼为生的底层劳苦百姓，还是淡泊名利、逍遥自在的隐逸之士。追溯其文化源头，大概源自于《庄子·杂篇·渔父》《楚辞·渔父》两文中的渔父和历史上的姜尚、范蠡、严光。庄子借渔父之口阐述了“持守其真”、还归自然的哲学思想和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楚辞》中渔父点化屈原的一句话流传甚广：“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渔父在这里是一个欲引屈原"悟道"的先知，凸显了渔父那种超然物外、散淡闲适、自得其乐的精神。又据史书记载，春秋时姜尚垂钓于渭滨，遇周文王而仕;越国范蠡助越王灭吴，后隐姓埋名泛舟五湖;东汉严光不为利禄所动，终生钓隐于浙江桐庐……渔父成了清高孤洁、避世脱俗、啸傲江湖的智者隐士的化身，渔父形象也便成为文人、画家寄托情感的载体。

如果说吴镇画墨竹表达了他“斫头不屈，强项风雪”的品节坚守，那么渔父图体现的则是他的价值追求。正如他在《洞庭渔隐图》中自题心迹：

“洞庭湖上晚风生，风揽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新，只钓鲈鱼不钓名。”

他的渔父图卷，画面都很空灵，画卷两端略置山峦、树木，中间大部分的画面用大量留白来表现江水的浩荡无边，有一种空灵飘逸之感，其间荡漾着一艘艘渔船，每船一渔父，旁附一首诗，他作的渔父词与他的渔父图一样闻名于世，有“清绝襄阳孟浩然”之誉，有一种“远弃尘氛、幽雅高洁”的意境，也表达了他个人的心境和人格境界。比如有：

红叶村西夕照馀,黄芦滩畔月痕初。轻拨棹，且归欤。挂起渔竿不钓。

五岭风光绝四邻,满川凫雁是交亲。云触岸，浪摇身。青草烟深不见。

如何小小作丝纶,只向湖中养一身。任公子，尔何人。枉钓如山截海。

绿杨湾里夕阳微，万里霞光浸落晖。击楫去，未能归。惊起沙鸥扑鹿。

吴镇《渔父图》

另一幅《渔父图》也很有代表性。画中是一片江南水乡景色，山环水曲，茂林清溪，远处飘渺的山岗，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一渔父驾小舟逍遥于山水之间。一种幽僻清寂的意境跃然纸上，给人以远离尘俗之感。上方自题：“目断烟波青有无，霜凋枫叶锦模糊，千尺浪，四腮鲈，诗筒相对酒葫芦。”

在吴镇所处的时代，有人出家皈依佛门，有人为了生计顺从元廷做了小官吏，也有人在追求超凡脱俗的隐逸生活的同时又舍不得对世俗生活中的迷恋，过着名隐实显的名士生活。而吴镇是一名真正的隐士。他始终以一颗平常心，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他所画的渔夫图，实质上寄托着他清远淡泊、快意豁达的情怀，正如苏轼词中所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68岁时，吴镇作画开始以“梅沙弥”署名，“沙弥”指的是已经受戒出家但尚未完全受比丘戒的佛教徒，也许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斩断尘缘，削发为僧了。这个在江湖中悠游一生的孤独隐士，最终在佛门找到了终极的依托。1354年，75岁的吴镇在居所梅花庵中垒砌坟墓，并亲书碑文“梅花和尚之塔”。

当后世探讨元四家的作品时，发现吴镇在仕途上的表现与元四家中其他三家有很大不同：黄公望早年也曾热衷功名，失意后才专注于画，晚年以《富春山居图》成名；王蒙一生半隐半仕，又因外祖父赵孟頫的特殊关系结交了不少文人士大夫，后来在明朝当官，受“胡惟庸案”牵连入狱而卒；倪瓒为江南三首富之一，性格狷介，后来散资弃家，半生浪迹天涯，自成荒疏萧条一派。相比之下，吴镇遵从祖训，终身隐居不仕元，不与权贵往来，好佛学道，最终安稳圆寂。他早已看破了世事起落，人间冷暖，在这首诗表露无遗：

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一土丘。惺惺汉，皮囊扯破，便是骷髅。

——《沁园春·题画骷髅》

王冕

在元代，以画梅著称的另有其人，他就是被后人称为“中国墨梅第一人”的王冕。

王冕的画作我们不一定看过，但是王冕这个名字我们都耳熟能详。他的事迹被编写在小学语文课本里，他写的墨梅诗被广为传诵，张辰、宋濂、朱彝尊、徐显、全祖望等名人都为他写过传，他是《儒林外史》的灵魂人物，尽管他的事迹仅出现在原著的第一回，但他却是作者吴敬梓竭力塑造推崇的封建文人的理想楷模。

王冕（1287年-1359年），字元章，号煮石山农，亦号“食中翁”、“梅花屋主”等，浙江诸暨枫桥人。画家、诗人、书法家、篆刻家。

王冕的祖代，原住在关西的王景（函谷关以西）。他的十世祖宗是王德元，在宋朝做清远军节度使的官，后代迁居浙江绍兴诸暨，传到王冕的父亲已成为一个一贫如洗的农民。徐显的《稗史集传》载：“父力农，冕为田家子。” 祖上阔过、家境贫寒的王冕读书成才之路十分坎坷，七八岁时就要去放牛，但他偷偷去学舍旁听课把牛忘了，被父亲打了一顿。后来，他寄居佛寺，夜里借佛像前的长明灯读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他的学痴行为流传开来，于是被浙东大儒、理学家韩性收为弟子，“遂为通儒”。

他一度热衷于功名事业，但残酷的现实教育了他，元朝科举时立时废，且元蒙贵族对知识分子十分轻视，王冕参加过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回来后，满怀愤郁，于是决心永绝仕途。此后，他四处游历，下东吴，入淮楚，出塞北，游历名山大川。数千里壮游，他扩大了眼界，开拓了胸襟，也亲眼见到元朝统治的残酷现实，爱国思想更加强烈，所作诗画更是不同凡俗。他所作《江南民》、《江南妇》、《悲苦行》、《猛虎行》、《有感》、《蛤蟆山》、《秋夜雨》、《伤亭户》、《痛哭行》、《陌上桑》等诗均涉及社会时事，当时元朝统治者横行，苛捐杂税层层加压，加上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生活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我们在普通诗文中很少看到的元蒙统治下的民间疾苦，在王冕的诗作中一一显露出来。如：

《江南民》：“江南民，诚可怜，疫疠更兼烽火然。军旅屯驻数百万，米粟斗值三十千。去年奔走不种田，今年选丁差戍边。老羸饥饿转沟壑，贫穷徭役穷熬煎。”

《江南妇》：“江南妇，何辛苦！田家澹泊时将暮，弊衣零落面如土。磕彼南亩随夫郎，夜间织麻不上床……大家揭贴出陈帐，生谷十年还未足。”

《悲苦行》：“前年鬻大女，去年卖小儿。皆因官税迫，非以饥所为。布衣磨尽草衣折，一冬幸喜无霜雪。今年老小不成群，赋税未知何所出。”

《喜雨歌赠姚炼师》：“今年大旱值丙子，赤土不止一万里。米珠薪桂水如汞，天下苍生半游鬼。南山北山云不生，白田如纸无人耕。吾生正坐沟壑叹，况有狼虎白日行。”

《冀州道上》：“纵有好儿孙，无异犬与猪，至今成老翁，不识一字书” ……

笔笔泣泪，字字见血。在文学史中，对王冕诗的评价很高，认为元代诗歌到王冕已达到高峰。

“世间所有皆虚无。百年光景驹过隙，功名富贵将焉如？”（王冕《大醉歌》）四次远游，使他更清楚地看透世情艰辛，于是看破功名，南回故乡，于公元 1384年（时年62 岁）入九里山归隐。他在这里种梅千株，筑庐而居，自号“梅花屋主”。隐居十三年，是王冕画梅咏梅最集中的时期。

归隐生活清贫，垦荒种地难以养活家人，于是王冕开始卖画。宋濂在《王冕传》中写道：“善画梅，不减扬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王冕卖画根据尺幅不同来开出不同的价码，到如今绘画作品也是按平尺计价，但在他的那个时代，人们并不接受这样的计价方式，所以有人讽刺王冕爱财。王冕却回击说：“我就是靠画梅花来养家糊口，否则我怎会愿意给别人画画。”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他的画吧。

梅花，凌寒独开，清幽脱俗，其坚忍、孤傲的气质，自古以来便是文人画家们寄兴寓情的重要题材。在中国绘画史上，宋代画梅成风，名家辈出，释仲仁（光华）、宋徽宗赵佶、扬无咎（补之）、徐崇嗣、崔白、米芾等皆以画梅称世。但是宋代画梅如同“梅妻鹤子”的林逋所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讲究“疏影横斜”，以简洁来表现梅的清冷孤傲，而王冕则开创了密花繁枝的墨梅风格。清代朱方霭在《画梅题记》中写道：“宋人画梅大都疏枝浅蕊，至元煮石山农始易以繁花千万簇，倍觉风神绰约，珠胎隐现，为此花别开生面。”

王冕《南枝春早图》

《月下梅花图》

《墨梅图》

他画的梅花枝干简练秀逸，梅花蕊萼鲜活，构图也别具一格。最经典的这幅《墨梅图》，王冕用水墨笔调绘制出一枝倒挂的梅花，枝头茂密，垂下千朵梅花。在枝干交错中，繁花簇簇点缀其间，梅花或绽放，或含苞，或正，或侧，花形多变，疏密有序，虽未着色，却显得生机勃勃，格外鲜活，造就了另一番气概。一朵朵梅花因墨染成，因而有与众不同的文人气息，一派傲骨嶙嶙的清气之美便跃然纸上。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冕画梅对后世画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寿勤泽先生曾在其点校的《王冕集》前言中总结道：“明代画梅高手刘世儒、陈宪章、王谦、盛行之都是他（王冕）的衣钵传人。在他的影响下，徐渭开创并发展了大写意画的新画风。清代的扬州八怪，如罗聘、金农、李方膺、汪士禛等人都深受他的影响，如金农学他的千花万蕊，罗聘学他的圈白头花，李方膺学他的水墨淋漓，各有创获，从而丰富与发展了民族绘画艺术。”

纵观王冕一生，少时苦学，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也曾希望通过儒家精神去兼济天下，但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他的理想抱负均未能诉诸于现实，于是在科考落第后，他北游燕都，在游历途中他亲眼所见诸多社会残忍现实，最终归隐躬耕。元至正十九年(1359年)王冕病故于隐居的山村。他贫苦一生、历经沧桑，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及情感全部寄托于书画作品和诗文中，为世人留下了不朽的诗作和书画作品。“画梅须具梅气骨，人与梅花一样清”，是人们对王冕的称誉。在他的诗和画中，我们能看到“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香”带给他的心灵慰籍，也能看到他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清高气节，正是这种超然世外、不杂尘俗的境界，使他的诗与画充满高洁脱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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