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上阳宫的观星楼内,武则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殿外的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窗棂上,一道惊雷划破夜空,将她满是血丝的眼睛映得雪亮。
“陛下的第三世……贫道不敢说,此乃天谴!”
身穿八卦道袍的天机真人匍匐在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武则天一步上前,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朕,就是天!” 她一字一顿,杀气毕露,“朕的后世,岂容天来置喙?说,朕的第三世,究竟是什么!”
01.
神龙元年的秋天,洛阳城外的枫叶红得像血。
武则天在行宫里小住,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她已经八十多岁了,镜子里的那张脸,沟壑纵横,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
年轻时,她以为自己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永远高悬。她一步步从才人走到皇后,再从皇后走到天后,最后,她成了这片土地上史无前例的女皇帝。
江山、权力、男人……她想要的一切,都牢牢攥在了手里。
可唯独一样东西,她抓不住。
那就是时间。
这天夜里,她又从梦中惊醒。梦里,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妇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黄泉路上,周围是呼啸的阴风。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华贵的寝衣。
“来人!”
心腹上官婉儿闻声而入,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
“陛下,又做噩梦了?”
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月光下,宫殿的轮廓显得冰冷而陌生。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她怕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怕自己死后,李家的子孙会挖她的坟,会把她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她更怕,自己这一生的赫赫功业,会随着生命的终结,化为一抔黄土,烟消云散。
不,她不甘心。
她要活着,哪怕是换一种方式。她要看看自己的来生,看看自己的后世,是否还能延续这一世的辉煌。
“婉儿。”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去民间给朕寻一个能知过去、晓未来的高人。朕……要卜算三生。”
上官婉儿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自古以来,窥探天机,乃是逆天之举,恐遭天谴啊!您是万金之躯,何必冒此风险?”
“天谴?” 武则天冷笑一声,转过身,眼中闪着骇人的光。
“朕坐拥四海,富有天下,朕的意志,便是天意!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天,敢来谴责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上官婉儿还想再劝,却被她凌厉的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女皇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02.
几天后,一个名叫“天机真人”的道士,被带到了上阳宫。
据说此人常年云游在外,踪迹不定,是狄仁杰早年间偶然结识的方外之人。这次为了寻他,内卫几乎跑遍了半个大周。
武则天在一座偏殿接见了他。
殿内没有多余的侍从,只燃着几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火光摇曳,将墙壁上张牙舞爪的龙纹照得忽明忽暗。
天机真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背着一个旧布囊,风尘仆仆。
他不像那些想要求官的方士,见了皇帝就点头哈腰,奴颜婢膝。他只是平静地行了个稽首礼,不卑不亢。
“贫道,参见陛下。”
武则天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狮子,打量着他。
“抬起头来。”
天机真人依言抬头。
他的长相很普通,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们说,你能知过去,晓未来?” 武则天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
“贫道不敢妄言。只不过是懂得一些卜筮之术,能从卦象中,窥得一丝天道轨迹罢了。”
“好一个‘一丝天道轨迹’。” 武则天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朕问你,朕的这双手,沾过多少人的血?”
这是一个极为凶险的问题。
说多了,是妄议君上;说少了,是欺君罔上。
天机真人却面不改色,他闭上眼,掐指算了算,随即睁开眼,缓缓说道:
“陛下的手上,没有血。”
武则天眉头一挑。
只听天机真人继续说道:“血,都流在了大周的江山社稷里。有的,化作了稳固基业的基石;有的,变成了滋养万民的雨露。至于流得值不值,要问的,不是贫道,而是陛下的本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
武则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看来,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她挥了挥手,“开始吧。朕要你算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朕的三生三世,你可能算得出来?”
天机真人从布囊里,取出了一副古旧的龟甲和几枚沾着铜锈的方孔钱。
“天命难违,亦有定数。贫道只能一试。”
他将铜钱放入龟甲,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他将龟甲高高举起,再猛地往地上一掷。
“叮叮当当……”
铜钱从龟甲中散落出来,在冰冷的地砖上翻滚着。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03.
天机真人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地上的卦象。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但那紧紧握住扶手、指节泛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许久,天机真人才站起身,对着武则天深深一揖。
“陛下,卦象出来了。”
“说。”
“陛下的第一世,将生于一个天下大乱的年代。” 天机真人的声音很沉,“您会投身为一名男子,而且是……一名勇冠三军、无人能敌的绝世猛将。”
猛将?
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对于那种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武夫,她向来是瞧不上的。
“他会有多勇猛?” 她饶有兴致地问。
“他将手使一杆方天画戟,身骑一匹赤兔宝马,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天机真人每说一句,武则天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描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有勇无谋,反复无常,最后落得凄惨下场的蠢货。
“那他的结局呢?” 她冷冷地问。
天机真人叹了口气:“正因他此生杀伐过重,坑杀降卒,助纣为虐,虽有一时之勇,却无长远之谋,且心性高傲,刚愎自用。最终,会落得一个……白门楼上,身首异处的下场。”
“啪!”
武则天手中的琉璃茶杯,被她生生捏碎。
滚烫的茶水和殷红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放肆!”
一股强大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烛火疯狂地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朕,万乘之尊,开创大周盛世!朕的来生,岂会是这样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又岂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你这妖道,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天机真人面对她的雷霆之怒,却只是平静地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这,只是卦象的显示,并非贫道杜撰。杀孽过重,终须偿还。这第一世,便是偿还陛下……为登帝位所造下的杀业。”
武则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盯着天机真人,眼中杀机毕露。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她不是一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君主。
她挥了挥手,示意上官婉儿为她包扎伤口,声音冷得像冰。
“继续算。朕倒要看看,朕的第二世,又会是个什么东西。”
04.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机真人没有多言,他默默地收起铜钱,再次放入龟甲,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这一次,龟甲摇晃的时间更长,掷地时的声音也更加沉闷。
铜钱散落开来,组成的卦象,比上一次更加诡异复杂。
天机真人盯着卦象,脸色变得比之前还要凝重。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武则天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何?”
天机真人抬起头,嘴唇有些发干。
“陛下的第二世……将生于一个国力鼎盛,但朝政日趋腐败的王朝。”
“您这一世,将不再是武将,而是文臣。并且……凭借您经天纬地之才,和对权谋之术的精通,您会深得君主信赖,最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成为……一代权相。”
权相?
这个身份,比刚才那个猛将听起来顺耳多了。武则天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后呢?”
“然后……” 天机真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然后,您会因为过度贪恋权位,开始结党营私,败坏朝纲。您重权术而轻仁德,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惜焚书坑儒,施行严刑峻法,以致天怒人怨。”
“最终,老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您的所作所为将被清算,落得一个……满门抄斩,遗臭万年的下场。”
“锵——!”
一声清脆的龙吟。
武则天腰间的“神龙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锋,在烛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直指天机真人的眉心。
“妖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于朕!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她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第一世是白门楼上断头的吕布,第二世是满门抄斩的李斯。这哪里是卜算,分明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天机真人面对着锋利的剑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缓缓地闭上眼,平静地说道:
“陛下,贫道只是一个解卦之人。卦象如此,贫道便如此说。您杀了贫道,也改变不了您的宿命。”
他的坦然,反而让武则天愣住了。
是啊,杀了他又如何?
如果这就是命,那杀了这个传话的人,又有什么用?
她举着剑,手臂微微颤抖。殿内,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收回了剑。
“好,好一个‘改变不了宿命’。” 她冷笑着坐回御座,眼中却是一片死灰。
“朕还有第三世。继续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疯狂和执拗。
她不信命!她偏要看看,这老天,究竟给她安排了一个怎样的结局!
05.
“陛下,万万不可!”
天机真人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天机不可泄尽,三世已是极限。若强行窥探,必有大祸降临啊!”
“朕不怕!” 武则天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朕连生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大祸!算!现在就给朕算!”
天机真人还想再劝,可看到女皇那副决绝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颤抖着手,第三次捡起了地上的铜钱。
就在他将铜钱放入龟甲,准备摇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猛地灌入大殿,将殿内所有的烛火,瞬间全部吹灭!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宫殿上空响起,那声音之大,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撕裂开来。整个上阳宫都为之震颤。
殿外的禁军传来一阵惊呼。
“天狗食日!不对,是流星!好大的流星!”
一道惨白的光芒,瞬间划破了漆黑的夜空,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竟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透过窗户,能清晰地看到,一颗巨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际坠落,其势骇人,宛如上天睁开了一只审判的眼睛。
“上天示警!这是上天在示警啊!” 禁军统领连滚爬地冲到殿外,跪地高呼。
即便如此,武则天仍不肯放弃。
在这一片诡异的白光中,她的脸显得异常狰狞。
“算!” 她对着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天机真人在一片死寂中,终于完成了第三次占卜。
他没有去看卦象,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了天上,也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御座上的那个女人,声音空洞而飘忽。
“陛下的第三世……”
“非王、非将、非臣。”
“非工、非商、非农。”
“您是……千秋霸业的终极象征,也是您此生……最想征服,却永远也无法征服的敌人……”
武则天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可思议。
天机真人看着她,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眼。
这个她再熟悉不过,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字眼,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击碎了她作为帝王的所有骄傲和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