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陈建国和李秀莲死死地盯着那盏亮了五个小时的红灯。
李秀莲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哆哆嗦嗦地对丈夫说:
“建国,你说……等会儿平安出来了,咱们……咱们就说他妹妹去城里享福了,好不好?”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给儿子准备的鸡汤保温壶又抱紧了一些。
终于,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李秀莲猛地冲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我的平安……他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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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家沟是个穷地方,但村里人都说,陈建国和李秀莲的日子,过得比蜜甜。
陈建国是个壮实的汉子,话不多,但肯下力气。他在镇上的砖窑厂给人家拉砖,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红色的砖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可他每天回到家,都会从怀里掏出点东西给媳妇,今天是一块糖糕,明天是一朵不值钱的野花。
李秀莲是村里手最巧的女人。她不怎么下地,就在家里绣帕子。一朵牡丹,一只鸳鸯,在她手底下活灵活现。她把绣好的帕子攒起来,托人带到镇上卖,换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藏在床头的木箱里,补贴家用。
夫妻俩结婚三年,从没红过一次脸。陈建国拉砖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李秀莲;李秀莲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热饭热菜,总等着丈夫回家。
村里人都羡慕,说陈建国娶了个好媳妇,李秀莲嫁了个好男人。
可这蜜一样的日子里,总有一丝苦。
那就是李秀莲的肚子,三年了,一直没动静。
陈建国是三代单传,他爹娘死得早,临死前就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给陈家“增添香火”。
在陈家沟,没有儿子的家庭,是抬不起头的。
每次看到邻居家半大的小子在泥地里疯跑,陈建国都只是憨憨地笑,可一回到家,他就会对着墙角那堆砖头发愣。
李秀莲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她偷偷喝过不少偏方,苦得舌头发麻,可肚子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夜里,她会悄悄地哭,陈建国就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咱们还年轻。”
嘴上这么说,可那一声声的叹气,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02.
第二年开春,奇迹来了。
李秀莲一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整天没精打采。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她就往镇上的卫生所跑。
卫生所的老医生给李秀莲按了按肚子,又问了几个问题,笑眯眯地对陈建国说:
“恭喜啊,建国,要当爹了!”
陈建国当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开嘴傻笑,一个劲儿地对医生鞠躬。
他扶着李秀莲走出卫生所,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秀莲,你听见没?咱们有孩子了!”
李秀莲也红了眼眶,手轻轻地放在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又神秘兮兮地凑到李秀莲耳边。
“医生偷偷跟我说,看脉象,八成是个带把的!”
李秀莲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喜又羞,轻轻捶了他一下。
从那天起,陈建国像换了个人。拉砖更有劲了,话也多了,见谁都笑呵呵的。
家里的伙食也变了。陈建国宁可自己啃干馒头,也要把省下来的钱给媳妇买鸡蛋、买肉。
李秀莲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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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跟别人五六个月的差不多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
村里的老人见了,都啧啧称奇。
“秀莲这肚子,不一般啊!怕不是个双胞胎?”
陈建国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双胞胎?那要是两个带把的,他们陈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他晚上睡不着觉,就趴在李秀莲的肚子上听。
“秀莲,你听,有两个心跳!肯定是两个儿子!”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场就给两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取好了名字。
“一个叫陈平,一个叫陈安。平平安安,多好!咱家以后就有盼头了!”
李秀莲看着丈夫那副傻样,幸福地笑着,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03.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天,李秀莲的肚子疼得厉害,陈建国借了村里唯一一辆拖拉机,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他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心里全是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陈平、陈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产房里传来的哭喊声越来越弱。
陈建国的心都揪紧了。
终于,门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用襁褓包着的东西走了出来,脸色却很古怪。
“陈建国是吧?你……你跟我来一下。”
陈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跟着护士走到一个房间,医生也在里面,表情很严肃。
护士把襁褓轻轻放在床上,解开。
陈建国的呼吸,瞬间就停住了。
床上躺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两个健康的儿子。
而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胸口到腹部,紧紧地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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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共用着一个肚子,像一棵长出两个枝丫的怪树。
男孩正在微弱地哭泣,而那个女孩,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这是……”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连体婴。龙凤胎,这种情况很罕见。”
龙凤胎……
陈建国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想要的,是两个儿子!是陈平!是陈安!
现在,一个儿子没了,变成了个丫头片子。而且这个丫头片子,还像个累赘一样,黏在了他唯一的儿子身上!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医生面前,抱着医生的腿,嚎啕大哭。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把他……把那个东西从我儿子身上分开!求求你了!”
他甚至不愿称那个女婴为“女儿”,而是用“那个东西”来代替。
医生扶起他,摇了摇头。
“你先冷静。孩子太小,脏器都连在一起,现在做分离手术,两个都活不了。”
“那……那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
“等吧。”医生说,“等到他们八岁、十岁的时候,身体发育得好,也许有机会。但……风险还是很大,很可能……只能保一个。”
只能……保一个。
陈建国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04.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陈家沟像是炸了锅。
村民们都聚在村口,对着那辆拖拉机指指点点。
当陈建国抱着那个“连体怪物”下车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天哪!这是生了个啥?”
“造孽哦,好好的两个人,怎么长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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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抱着孩子,李秀莲跟在后面,两个人低着头,像犯人一样穿过人群。
从此,陈家的门,很少再打开。
那个男孩,被取名叫“陈平安”,把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了一起。
而那个女孩,没有名字。
家里人要么不叫她,要么就叫她“哎”,或者“那个累赘”。
李秀莲的性情大变。
她不再绣花了,整天坐在炕上发呆,看着那对连在一起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那怨恨,全都倾泻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平安饿了,她会心疼地喂奶。可喂完儿子,她会狠狠地掐一把女儿的胳膊。
“都是你这个讨债鬼!要不是你,我的平安怎么会受这种罪!你还我另一个儿子!你把他还给我!”
女孩不会哭,从生下来开始,她就很少哭,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
陈建国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拉砖拉得更狠了,每天都累得像条死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家里的不幸。
十年,就这样在无尽的争吵、咒骂和白眼中过去了。
陈平安和他的“影子”妹妹,长到了十岁。
他们学会了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走路,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平安想去东边,妹妹就必须跟着去东边;妹妹想伸手拿个东西,也必须先问过平安。
在学校,没有孩子跟他们玩。
他们走到哪,都会引来一阵哄笑和模仿。
“快看!连体怪物来了!”
每次被这样嘲笑,平安都会气得脸通红,挥着拳头想去打人,可他一动,身边的妹妹就会被拽得一个踉跄。
久而久之,平安也开始怨恨这个妹妹。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跟他们一样了!”
他会用力地推她,打她。
而那个女孩,从不还手,也从不哭,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被线牵着,一举一动,都由着她的哥哥。
05.
十岁那年,希望突然从天而降。
村长跑到陈家,气喘吁吁地说,省城里来了个大专家,专门治各种疑难杂症,正在县医院坐诊,让陈建国赶紧带孩子去看看。
陈建国和李秀莲的心,一下子就活了。
他们带着孩子,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县城。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仔细地检查了孩子的身体,又看了看带来的各种片子。
他推了推眼镜,对陈建国夫妇说:
“可以做。现在的技术比十年前成熟多了,我们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成功分离。”
陈建国和李秀莲激动得差点跪下。
“但是……”专家话锋一转,“就像十年前说的那样,他们的肝脏和一部分重要血管是共用的,要想分离,必然有一个……要做巨大的牺牲。你们,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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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这个选择,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做好了。
李秀莲把女孩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发夹,别在了她枯黄的头发上。
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囡囡,等会儿医生要给你和哥哥做一个很重要的检查,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你就能跟哥哥分开了,就能自己走路了。”
女孩看着母亲,乌黑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转过身,李秀莲拉着专家的白大褂,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医生,我们商量好了。我们保儿子,保我的平安。求求您,一定要救活我的儿子!”
手术那天,陈建国和李秀莲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陈建国怀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壶,里面是炖了一晚上的老母鸡汤,就等儿子出来补身子。
李秀莲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小衣服,蓝色的,是给平安准备的。
他们想象着,手术成功后,他们的儿子,终于可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奔跑、大笑。
而那个多余的“累赘”,终于要从他们生命里消失了。
他们等了五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手术室顶上那盏红色的灯,灭了。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露出一张无比疲惫且沉重的脸。
他看着面前这对满怀期待的父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却难以出口。
李秀莲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尖锐而急切:
“医生!手术怎么样了?我儿子呢?我的平安……他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医生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