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码头石阶,把乌篷船的影子泡得发虚。赵守业扶着妻子春杏,手里的藤箱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箱里装着给爹娘的洋布,还有春杏陪嫁的银镯子。
“还有三日就是爹的六十大寿,得赶在头里到。” 春杏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鬓角别着朵珠花,是赵守业在城里首饰铺买的,亮得像沾了露水。
他们在城里做绸缎生意,三年没回清水村。船夫老周蹲在船头抽烟,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客官,这江最近不太平,昨儿还翻了条货船。”
赵守业笑笑,没往心里去。他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得能跟鱼比,就算船翻了也不怕。春杏却攥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要不…… 咱走陆路?”
“陆路得绕三天,爹等不及。” 赵守业拍拍她的背,“放心,老周是熟手。”
船行到半途,靠岸补给。镇上的集市闹哄哄的,个瘸腿汉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着条大鲵,有胳膊那么长,皮肤黏糊糊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人。
“活的,炖汤大补!” 汉子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手里的秤杆晃悠着,秤砣锈得发红。
春杏看了直揪心,拉着赵守业的袖子:“咱买了放了吧,看着怪可怜的。” 她自小信佛,见不得杀生。
赵守业摸出五十文钱,瘸腿汉子眼睛一亮,赶紧把木盆递过来。大鲵在他怀里挣扎,尾巴扫着他的手腕,凉丝丝的。
走到江边,他刚把大鲵放进水里,那东西却转过头,用两只突出的眼睛盯着他,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回家莫坐船。”
赵守业吓得手一抖,差点掉进江里。春杏也听见了,脸色发白:“它…… 它说话了?”
大鲵没再出声,摆摆尾巴钻进水里,水面只留下圈涟漪,很快被江风吹散。瘸腿汉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远处搓着手,眼神怪怪的。
“邪门。” 赵守业拉着春杏往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春杏却定住脚:“要不…… 咱听它的?”
“一条鱼的话,咋能信?” 赵守业嘴上反驳,心里却犯嘀咕。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大鲵是江神的化身,能预知吉凶。
回到船上,老周已经把船撑开了。赵守业看着浑浊的江水,总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扒船。
“客官,喝碗热茶。” 老周递过来个粗瓷碗,茶水上漂着层油花,闻着有股腥气。赵守业刚要接,春杏突然打翻了碗:“烫!”
茶水洒在老周的裤腿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眼神阴沉沉的:“夫人咋了?”
“没…… 没咋。” 春杏的声音发颤,偷偷指了指老周的脚 —— 他的草鞋底下,沾着些水草,还有片鱼鳞,大得像巴掌。
赵守业的心沉了下去。老周是旱鸭子,从没下过水,哪来的鱼鳞?他想起那条大鲵的话,突然站起来:“靠岸,我们要下船!”
老周的脸瞬间变了,嘴角咧开个古怪的弧度:“晚了。” 他猛地扯开船帆,帆上画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像条巨大的鱼,眼睛红得像血。
江面上突然起了风浪,船身剧烈摇晃。春杏吓得抱住桅杆,赵守业却看见水里冒出无数条大鲵,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船上看。
“你们是江神派来的?” 赵守业大喊,老周却冷笑:“什么江神,不过是些成精的畜生!” 他从船舱里摸出把鱼叉,叉头闪着寒光,“今天就让你们当祭品!”
原来老周不是人,是条修行百年的黑鱼精,专靠翻船吃人维持人形。瘸腿汉子是他的同伙,故意卖大鲵引他们上钩,没想到大鲵竟会示警。
船身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赵守业抓住春杏,纵身跳进江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们,低头一看,是那条被放生的大鲵,身后还跟着无数条小鲵,像团白色的云。
“往岸边游!” 大鲵的声音在耳边响,赵守业点点头,奋力划水。春杏不会水,他就背着她,借着大鲵的力气往岸上游。
身后传来黑鱼精的惨叫,还有大鲵们的嘶吼。赵守业回头看,见无数条大鲵围住了翻倒的船,把黑鱼精拖进水里,水面翻起浑浊的血浪。
爬上岸时,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春杏趴在地上咳嗽,赵守业却看见江面上漂着些东西,是他们的藤箱,还有那朵珠花,被条小鲵衔着,送到他面前。
“多谢救命之恩。” 赵守业对着江面作揖,大鲵的影子在水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然后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沿着江岸往家走,鞋子里灌满了沙子,磨得脚生疼。路过个小村庄,春杏突然肚子疼,额头上冒出冷汗。赵守业慌了神,看见村口有家茅屋,赶紧扶着她过去。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根拐杖,杖头雕着条鱼。“进来歇歇吧,看你们冻的。”
屋里烧着柴火,暖意融融。老婆婆给他们端来姜茶,春杏喝了两口,脸色缓和了些。“你们是从江上来?” 老婆婆的眼睛很亮,盯着赵守业手里的珠花。
“嗯,遇着点事。” 赵守业把经过说了,老婆婆点点头:“黑鱼精害人多年,多亏你们放了那条大鲵,它是江神的儿子,能号令水族。”
原来老婆婆年轻时也被黑鱼精害过,丈夫死在江里,她守着江岸,给过往的人提醒,却没人信她。
“你们不能走水路,也别走近道。” 老婆婆从怀里摸出个护身符,用红布包着,“戴在身上,能避邪。”
他们谢过老婆婆,继续赶路。走了两天,终于看见清水村的炊烟。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守业的爹,正踮着脚张望,头发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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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赵守业喊了一声,跑过去抱住他。赵老爹看见他们,眼泪掉了下来:“你们可回来了!我梦见你们坐船,心里一直不安。”
回家才知道,村里有户人家也去城里走亲戚,坐的正是老周的船,至今没回来。赵守业把事情一说,村里人都吓得不轻,再也没人敢坐那艘乌篷船。
寿宴那天,春杏突然干呕起来。请郎中来看,说是有了身孕。赵守业高兴得合不拢嘴,赵老爹更是对着江面的方向烧香:“多谢江神保佑。”
过了几年,赵守业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生意不错。他总让去江边的人小心,还在码头立了块碑,刻着 “江神护佑” 四个字。
每年春天,他都会带着春杏和儿子去江边,放些大鲵苗。儿子指着水里的大鲵,奶声奶气地问:“爹,它们会说话吗?”
赵守业笑着摸摸他的头:“会啊,它们说,好人有好报。” 春杏靠在他肩上,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被磨得发亮。
有年江水泛滥,冲毁了不少庄稼,却绕过了清水村。村里人都说,是江神在保佑,因为村里有赵守业这样的善人。
瘸腿汉子后来也来了,跪在赵守业面前,说自己是被黑鱼精逼的,以后再也不敢了。赵守业没怪他,让他在杂货铺帮忙,也算给了他条活路。
又是暮春,江面上开满了芦苇花,像片白色的海。赵守业带着家人坐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大鲵游来游去,心里平静得像江水。他知道,有些善意,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关键时刻,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就像那条被放生的大鲵,用它的方式,守护着这份跨越物种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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