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人，做一个好的故事猎手

本文转自： smallrig在场

“在过去的25到30年里我一直在制作非虚构电影讲述那些未被忽视的现实问题希望通过我的工作能够为世界带来一些积极的改变。”

Antonio Tibaldi（安东尼奥·蒂巴尔迪）

安东尼奥，一位生于悉尼、成长于欧洲、扎根于纽约的电影制作人。

从圣丹斯到柏林，从鹿特丹到翠贝卡，他的作品屡次闪耀国际影坛。1993年，一部《独自行动》让他在圣丹斯一鸣惊人，斩获6项澳大利亚电影学院奖提名以及1项加拿大吉尼奖提名。此后的三十余年，他持续以《孤星人》《凸》《Kiss of Fire》等作品惊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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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事件后，他扛起摄像机深入未被报道的世界角落。作为联合国电视台顾问，他致力于记录和传播对全球社会问题的关注和理解。他的镜头记录下南美雨林的呐喊、非洲大地的挣扎、亚洲城市的暗涌。这些纪录片不仅是影像档案，更是对全球化时代边缘群体的深情凝视。

01

面对复杂，我选择沉默

但我在场

在意大利的一座不知名的小岛上，有一对服刑多年的父子即将迎来他们刑满释放的日子。在做了20年职业银行劫匪，又忍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牢狱之灾后，这对父子决定找一份踏实稳定的好工作，认真生活，努力改造，想尽一切办法迎接自己人生最后一次的重启机会。

与此同时，一位名叫安东尼奥的纪录片导演决定登岛，拍摄他们的另类犯罪故事。他想要如实地还原这对父子的生活状况，让记录者保持沉默，只确保摄影机在场，绕过花里胡哨的叙事技巧，只通过捕捉生活细节，直抵人物内心。

表面看起来，这类故事太淡，所以这当然不是Netflix或Max这样的大公司想要拍摄的故事，安东尼奥因此也没办法从这些大公司那里拿到足以支撑他创作的资金。

这些，都是安东尼奥在「ONSITE在场」拍摄现场告诉我们的内容。即使没能够身临其境，但我们甚至能从安东尼奥笃定的眼神和认真且兴奋地描述里清晰地想象出那座岛上发生的种种故事。更重要的是，透过这次采访，我们确认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答案——即使没有资金支持，但这并不能阻碍安东尼奥在这类纪实影像的创作上投入如此惊人的热情。

“实际上，这是我最喜欢纪实电影的地方——拍摄那些尚未发生、正在发生的故事，并且我以一种跟随的方式去记录它们”。

捕捉那些尚未发生的故事，是安东尼奥喜欢纪实电影的关键原因。

在纪实电影领域里，安东尼奥坚持的，甚至还是最具挑战度的那类直接电影——没有采访、没有音乐音效、没有过多的技巧，要求创作者只通过呈现真实的生活素材来表现故事的复杂与微妙。

直接，是指直接地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场域，在一片此身从未踏足的小岛上，去了解一座监狱里正在发生的故事。

直接，是指直接地切入一段预料之外的时空，去体验与自身生命经验完全不同的人生故事，一对20年来都始终把抢银行视为自己主要职业的父子，即将在两年后彻底结束漫长的服刑期，开始新的生活。

这种故事的迷人之处在于，即使现实已经如此真实，但命运之神也不会放过创造偶然与意外的机会，意料之外的戏剧性转折依旧有很大的可能会出现，那个看似在眼前、却尚未发生的两年后的完美结局也许未必能够顺利抵达。

意识到这种魅力，你就会像安东尼奥一样，再也无法拒绝去捕捉和记录这些特殊的故事。

02

用摄影机回响

于是不被遗忘

捕捉故事，等待故事的发生，预想一场持续20年的父子求生故事即将拥有什么样的结局，于无声处听惊雷，是满足纪实影像创作欲的莫大享受。

但很多时候讲述什么样的故事由不得安东尼奥精心挑选，享受之外，挑战或许才是创作更主流的常态。

更何况，从能力角度考虑，安东尼奥也认为自己欠缺处理911议题的经验。他懂得如何创作纪实影像，但并没有学过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记者。

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介入事故现场，该如何通过影像尽可能客观、全面而立体地讲述911的故事，该如何面对那些痛苦万分的幸存者和死难者家属……如果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安东尼奥必须在传统的新闻叙事框架之外，重新找寻到一种恰切的方式介入如此悲痛、如此难以直面的议题。

最终，在得知好朋友拒绝了电视台的邀请，自己成了电视台为数不多可选择的合作对象之后，安东尼奥接下了这个任务，前往纽约。

在纽约，为了说服当地警方，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进入灾难核心，安东尼奥为自己编造的假身份是遇难者家属。

故事内外，那种关于家庭、关于生死、关于命运无常的戏剧冲突已经呼之欲出。一边是家庭美满，刚刚喜得贵子的纪录片导演要假装死难者家属进入现场，一边是在意外和灾难中丧失亲人，希望不惜一切代价让亲人回到自己身边的死难者家属。

在这样微妙的时刻，故事本身的情绪点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去重新寻找，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已经在受访者和采访者之间构建起了最天然的矛盾冲突。

某种意义上，这本就是911作为一场历史事件最本质的矛盾冲突——有些人意外去世，有些人还活着，一部分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注定不能再被另一部分人感同身受，我们仍然需要记录、需要讲述、需要记忆，需要用真实的故事一点点地努力弥合伤疤，这也是纪实影像存在的意义。

所以，面对911，与其刻意地寻找和设计一种精美无比的故事线，不如首先确保摄影机在场，抵达事故发生的起点，坦诚地呈现和记录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如实完整地呈现一段证言。

回忆那段拍摄经历的时候，安东尼奥选择了用“证言”来形容他听到的911幸存者和家属的故事。几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反反复复地进出911现场，在倾听了当事人的一个又一个遭遇后，他觉得关于这场事件，“故事”的形容力度已经远远不足了。

“证言”比“故事”更沉重，这意味着有些东西必须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必须被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传播出去，不应该被遗忘、不应该被忽视。

关于这场特殊的经历，安东尼奥的感触是，无论你手头有什么工具，无论创作构思是否成熟，有些时候，你就是要确保你的摄影机时刻在场。

在场，让每一句倾诉都有了归处，让每一个逝者都有了回声。

03

像猎手一样

冷静，然后发力

谈到自己对于纪实影像，对于用摄影机如何创作非虚构故事的理解，安东尼奥认为非虚构故事创作，最重要的就是得保持冷静。平静本身就足以用来讲述非常有力量的故事，或者揭示那些你原本看不到的世界的另一面。过多的悬念、虚构、音乐与技巧只能增加故事的戏剧性，但没办法真正彰显故事的张力。

911事件之后没多久，安东尼奥获得了一份以摄影师身份去非洲，为联合国工作的机会。非洲，给了他足够多的机会来冷静地创作故事。在采访时，安东尼奥把这段经历形容为人生的一次突然转向。

“我认为这份工作依然是用摄像机讲故事，但是我必须自己去发现我要讲述的故事，因为它们没有被报道过，我必须通过人们找到故事。”这是非洲给安东尼奥最深的感触，在这里，一切都是原始而野性的，甚至包括故事在内。所有的故事，都有赖于创作者去开荒、去一点一点挖掘。

纪实影像创作者也许天然就适宜于非洲的广袤草原——就像最出色、最矫健的捕猎者一样，在这里，你必须先认真地观察，时刻尝试挖掘那些与你拍摄时段同时发生的故事，时刻预判故事的走向。

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一切都充满未知，一切新故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创作状态。从911，到非洲，再到意大利小岛上的监狱故事，每次创作对于安东尼奥来说，无非都是带着自己的简易相机和小麦克风去追逐故事的过程。谈及未来的创作趋势，他依旧相信故事的魅力不会被技术轻易取代。

到今天为止，安东尼奥已经坚持创作纪实影像超过30年了。借助采访的契机回头去看，安东尼奥更加笃定对在真实事件重捕捉故事的热情，纪实影像创作给了他足够多自我表达的机会，在一个既定的故事框架里恰如其分地表达自我，是一份能值得坚持的工作。

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议题，选择什么样的器材，追求什么样的画质，本质都是在雕琢故事这块璞玉。最重要的是，你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的创作经验中，锻炼自己的洞察力——在纪实影像创作里寻找故事存在的痕迹，远比虚构一个剧情片更考验创作者的经验与直觉。现实的无序性替代了戏剧起承转合的秩序性、人心的复杂度打乱了故事的常规走向。

关于如何在这种高难度、高挑战的模式中拍出好的作品，曾经电影学院的编剧老师告诉安东尼奥的话是：“无论故事内容是什么，你都得确保你找到了让故事和听众之间完美结合的桥梁。如果大家不爱听你的故事，那就说明你还需要继续打磨你讲故事的技巧。”

如今，面对种种复杂的议题，安东尼奥每次做的事情并不复杂。坚持冷静地观察，选择合适的视角，找到情感上的共鸣，并且始终坚信只要摄影机在场，只要纪录的影响与记录者的态度足够真诚，故事永远能够自己生长出来。

生长出来的故事，比写出来的，终究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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