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六月的风，带着一丝焦灼的暖意，吹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林薇来说，这股风却是自由和希望的味道。
持续了三天的全国高考终于在昨天下午画上了句号。当她放下笔，走出那个承载了她三年青春汗水的考场时，林薇感觉自己仿佛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豁然开朗。她不是学霸，成绩中等，但她拼尽了全力，对于未来，她充满了粉红色的憧憬。
为了庆祝“解放”，林薇和几个闺蜜约好了要去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逛街、吃大餐，再看一场午夜场的电影，把这三年来积攒的疲惫和压力，统通抛到九霄云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商业街上人潮涌动。女孩们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讨论着刚刚估完分的成绩，畅想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林薇手里拿着一杯冰镇奶茶，幸福地眯着眼，感觉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概就是此刻了。
她们走进一家品牌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夏装让女孩们兴奋不已。就在林薇拿起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在镜子前比划时，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声。
“有人晕倒了！” “快看，那个老奶奶怎么了？”
女孩们的好奇心被勾起，纷纷探头望去。只见服装店门口的台阶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微微张开，身体一动不动。她的身旁，散落着一个菜篮子，几颗西红柿和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行人瞬间围成了一个圈，但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拿出手机拍摄。有人喊着“快打120啊！”，有人在议论“这是中暑了还是心脏病？”
“谁家老人啊？” “看着情况不太好，不敢碰啊，万一碰出事来……”
议论声、惊呼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冷漠而嘈杂的旋风。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地上那个毫无声息的老人，脑海里瞬间闪过学校健康课上老师反复强调的“黄金四分钟”。老师说过，当一个人心跳呼吸骤停时，如果能在四分钟内进行有效的心肺复苏，存活率会大大提高。
“怎么办？”一个闺蜜拉了拉林薇的衣袖，小声说，“我们走吧，看着好吓人。”
“是啊，别惹事上身。”另一个也附和道。
林薇的目光却无法从老太太身上移开。那是一条生命，一条和自己奶奶年纪相仿的生命。她看到老太太的胸口，似乎已经没有了起伏。
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同情心，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她把手里的连衣裙和奶茶塞给闺蜜，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大家都让一让，给点空间，我是学过急救的！”林薇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
她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俯下身，先是试探了一下老太太的鼻息，又把耳朵贴近她的胸口。没有呼吸，也听不到心跳！
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林薇回想起在学校健康课上老师用假人模型教过的每一个步骤。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老太太胸骨的中下段，利用上半身的重力，垂直向下，用力地按压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很快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她的手臂开始酸痛，每一次按压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周围的议论声似乎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但执着的女孩身上。
按压了三十下后，她捏住老太太的鼻子，掰开她的嘴，对着嘴吹了两口气。然后，继续新一轮的胸外按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林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动起来，一定要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林薇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时，远方终于传来了“呜呜”的救护车鸣笛声。
急救人员迅速接手，将老太太抬上担架。一位医生拍了拍林薇的肩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谢谢你，你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林薇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臂和后背也因为过度用力而酸软无力。但她的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自豪感填满了。
她救了一个人。在这个刚刚告别高中生涯的夏天，她做了一件如此有意义的事。
闺蜜们围上来，又是递水又是擦汗，满眼都是敬佩。
“薇薇，你太牛了！简直是女侠！” “吓死我了，你胆子也太大了！不过，真的好帅！”
林薇笑了，尽管筋疲力尽，但那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她觉得，这比考上一所好大学，还要让她感到骄傲。
02
回到家，林薇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母。林爸爸和林妈妈听完，先是后怕，然后是满满的自豪。
“我女儿长大了，懂得救死扶伤了！”林爸爸拍着林薇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好事，是积德行善！”
林妈妈则心疼地拿出药箱，给林薇红肿的膝盖涂上碘伏，嘴里念叨着：“下次可得注意安全，但妈妈为你骄傲。”
一家人沉浸在一种温馨而正能量的氛围里。晚饭时，爸爸还特地开了一瓶酒，说要庆祝女儿“高考”和“救人”双喜临门。林薇被父母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她幻想着，那位老奶奶在医院里醒过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或许，她还会和家人一起，来向自己道谢。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美好看法，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这份美好的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两天后的傍晚，当林薇一家人正围着电视看新闻时，门铃突然响了。
林爸爸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请问，是林薇的家吗？”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表情严肃地问道。
林爸爸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是，我是她父亲。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城南派出所的。有点情况想跟林薇同学了解一下。”警察说着，目光已经越过林爸爸，看到了客厅里一脸惊愕的林薇。
林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警察？找我？难道是……
“爸，妈，没事。”她故作镇定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警察叔叔好，是我。前天在商业街救人的事情，是我做的。”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年长的警察开口道：“林薇同学，你先别紧张。我们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两天前你救助的那位老人，陈兰女士，在送到医院后，经过抢救无效，于当天晚上……去世了。”
“轰——”
林薇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雷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去世了？
怎么会……去世了？
她明明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去做的，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还夸了她……怎么会……
“不可能！”林薇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医生不是说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吗？怎么会……”
她的身体晃了晃，幸好被身后的妈妈扶住。林妈妈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林薇同学，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年轻一点的警察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我们只是来例行公事，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你还记得当时老人倒地后的状态，以及你具体采取了哪些急救措施吗？”
林薇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她强迫自己回忆，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将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从判断老人无呼吸心跳，到开始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每一个细节，她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漏掉什么。
警察一边听，一边做着笔录。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年长的警察合上本子，看着脸色苍白的林薇，叹了口气，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逝者的家属情绪比较激动，他们……对你的急救行为，提出了一些质疑。”
“质疑？质疑什么？”林爸爸立刻警觉起来，将女儿护在身后，“我女儿是好心救人，她一个刚考完试的学生，能有多大力气？难道救人还有错了？”
“家属认为，逝者当时只是普通的昏厥，如果不是被我女儿按压，等救护车来了，说不定就没事了。”林妈妈也反应过来，激动地反驳。
“我们理解。但家属坚持认为，你女儿的‘不专业’施救，是导致老人死亡的直接原因。”警察的表情也很无奈，“他们目前只是口头提出，但情绪非常激动，你们……最近出门最好注意一点。”
警察留下几句安慰和提醒的话，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温馨和睦的家，此刻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霜笼罩。
林薇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冰冷。
“不专业”……“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明明是想救人，她明明是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情。怎么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见义勇为的小英雄”，变成了一个可能害死人的“凶手”？
巨大的委屈、恐惧和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看着自己那双曾被夸赞“拯救生命”的手，此刻却觉得它们沾满了无法洗刷的罪孽。
眼泪，终于决堤。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03
警察的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薇一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原以为会很快平息的风波，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愈演愈烈。
逝者家属，也就是老太太的儿子张建军和儿媳李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林薇家的住址。
那天下午，林薇正关在房间里，对着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发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医学院，此刻在她眼中却变得无比讽刺。一个连人都救不活，甚至可能“害死”了人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学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
“杀人凶手！滚出来！” “还我妈的命来！你个小贱人！”
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和愤怒。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只见小区楼下的空地上，一男一女正指着她家的窗户破口大骂。男的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通红，情绪激动。女的则一边哭天抢地，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他们身旁，还零星站着几个看似是亲戚的人，也都一脸愤慨。
小区的邻居们纷纷从楼里探出头，或者聚在不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这家的女儿，前几天在商业街乱救人，把人给救死了。” “哎哟，真的假的？看着挺文静一小姑娘啊。” “现在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就敢上手，这下好了，惹上大麻烦了。”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好心……”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林薇的耳朵里。
林爸爸和林妈妈脸色铁青地冲下楼去，试图跟对方理论。
“你们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凭什么在我家楼下骂人！”林爸爸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说？”那个叫张建军的男人一把推开林爸爸，眼睛血红地瞪着他，“我妈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好好说！要不是你家这个扫把星女儿多管闲事，我妈能死吗？！她就是有点低血糖，以前也晕过，坐一会儿喝点糖水就好了！她倒好，冲上去对着我妈的胸口一顿猛按！我问过医生了，心肺复苏是能把肋骨按断的！我妈肯定就是被她按断了肋骨，戳破了内脏才死的！”
这个说法，显然是张建军自己想象和“合理化”之后的结果，充满了情绪化的臆断，却在此刻显得极具煽动性。
“你胡说！”林妈妈气得眼圈都红了，“我女儿是按学校教的急救方法做的！当时你妈已经没呼吸了！不救，才是等死！”
“放屁！”张建军的妻子李娟尖叫起来，“谁看到没呼吸了？你们看到了？周围人都说我婆婆就是晕倒了！是你女儿自己冲上去的！她就是想出风头，想上电视，想搏个好名声！结果呢？把我婆婆的命给搏没了！还不如不救！不救还能活！你们必须负责！必须赔偿！”
一场激烈的争吵在小区里爆发。张建军夫妇的哭闹和控诉，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在他们声泪俱下的表演中，林薇“好心办坏事”甚至“为了出名而胡乱施救”的形象，被迅速地勾勒出来。
林薇站在窗后，浑身冰冷。她看着楼下被人群围在中间，百口莫辩的父母，看着张建军夫妇那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嘴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颗善良的心，会换来如此恶毒的指控？为什么一个救人的举动，会被扭曲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天晚上，张建军夫妇在小区里闹了足足两个小时，直到警察再次赶来，才将他们劝离。但他们临走前，还指着林薇家的窗户撂下狠话：“这事没完！我们法庭上见！一定要让你这个杀人凶手坐牢！”
“法庭上见”，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林薇一家的心头。
04
张建军夫妇的威胁，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一周后，一封来自法院的传票，被邮递员送到了林薇的手中。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逝者家属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以“过失致人死亡”为由，将林薇告上法庭，并提出了高达八十万元人民币的巨额民事赔偿。
这个消息，对于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林爸爸和林妈妈一辈子的积蓄，也远远不够这个数字的零头。他们不得不开始四处奔波，咨询律师，准备应诉。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而比官司更让林薇痛苦的，是来自外界的舆论压力。
当初那个路人拍摄的，林薇跪地救人的视频，被人配上了“高三女孩好心施救，却致老人死亡，家属索赔八十万”的标题，发布到了网上。
视频迅速在各大社交平台发酵，引发了轩然大波。
网络，成了一个巨大的审判庭。而林薇，就是那个站在被告席上，接受着亿万网民审判的犯人。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一部分网友坚定地支持林薇： “这家人疯了吧？人家小姑娘好心救你妈，不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以后谁还敢救人？这个案子要是判女孩输，绝对是社会道德的一次大倒退！” “支持女孩！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典型的‘我弱我有理’，想讹钱想疯了。”
但同时，也有大量的质疑和指责声，像潮水般涌来：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懂急救就别瞎救，这不是添乱吗？” “高中健康课教的哪点东西能管用？太想当然了。” “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人是没了。女孩确实有责任，哪怕是出于好心。” “视频里看她按得那么用力，一个老太太哪受得了？肯定是把肋骨按断了，我看八成是。” “又是一个想当网红想疯了的，拿人命作秀。”
这些评论，林薇一条也不敢看，但她的同学、朋友会截图发给她，劝她别往心里去。可那些恶毒的揣测和冰冷的文字，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她成了学校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不敢出门，不敢见同学，甚至不敢上网。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发呆。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但她却感觉自己被关在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高考结束后的自由和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自我怀疑和绝望。她反复地问自己：我真的做错了吗？
如果那天下午，她和闺蜜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者转身离开，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切的烦恼？老奶奶是不是就真的能等到救护车来，然后活下去？
张建军那句“不救能活”，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日夜缠绕着她，让她寝食难安。
林薇的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一边要应对官司的压力，一边还要想办法开导女儿。他们聘请的律师王律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人。他告诉林薇，从法律上讲，紧急情况下为抢救生命而实施的救助行为，受到《民法典》“好人法”条款的保护，只要她没有重大过失，就不需要承担民事责任，更谈不上刑事犯罪。
“关键的关键，就在于老人的确切死因。”王律师严肃地说，“只要能证明老人的死亡，不是由你的心肺复苏直接导致的，我们就赢定了。”
于是，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份即将出炉的、最权威的证据上——法医对陈兰老太太的尸检报告。
这份报告，将最终判定，林薇的双手，究竟是拯救生命的天使之手，还是导致死亡的罪恶之手。
05
等待尸检报告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对于林薇一家来说，这是洗刷冤屈的唯一希望。而对于张建军一家来说，他们同样坚信，这份报告会成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铁证。他们不止一次地对媒体宣称，尸检结果一定会证明，母亲就是死于“暴力按压”导致的内脏损伤。
在双方律师的共同申请和见证下，法医对陈兰老太太的遗体进行了详细的检验和解剖。
又是漫长的一周过去。
这天上午，张建军和妻子李娟，在他们律师的陪同下，来到了法医鉴定中心，领取那份决定了这起官司走向的尸检报告。
张建军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复仇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胸骨骨折、肋骨骨折、肺部挫伤、心脏破裂”等字样。他已经想好了，拿到报告后，第一时间就要找那些之前在网上帮林薇说话的媒体，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相！他要让那个叫林薇的女孩，身败名裂，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工作人员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递给了张建军的律师。
律师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快速地翻阅着前面的程序性内容，直接跳到了最后的“法医学鉴定结论”部分。
律师的眉头，却在看到结论的那一刻，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
张建军看律师半天不说话，一把抢过报告，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段结论上。
随后顿时傻眼了，
“这....这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