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不让带?!我自个儿花钱买的酒,藏得好好的,就想路上有个不舒坦的时候润润喉咙,碍着哪个的眼了?你们这叫什么规矩!”
火车上,李秀兰的嗓子都喊哑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穿制服的列车员。她那揣在怀里、当宝贝似的旧布包,此刻却成了人家嘴里的“违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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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丈夫张诚急得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想劝,却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这一趟远门,本是为着给李秀兰瞧那磨了她快半年的咳嗽病,一家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就指望着大地方的医院能给个准话。
谁承想,病还没瞧上,人先在火车上憋了一肚子气。
01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反复擦过,怎么也擦不亮堂。
张诚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从窗外那几根光秃秃的树杈上挪开,落回屋内。
屋子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盖着,努力维持着一点整洁的假象。
妻子李秀兰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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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有些干枯,发黄,像是秋天田埂上被霜打过的草。
镜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的地方已经发黑,映出的人影也带着几分失真。
李秀兰却看得很仔细,仿佛那镜子里藏着什么秘密。
“时候不早了。”张诚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块磨砂石。
李秀兰像是没听见,依旧一下一下地梳着,直到把每一根头发都理顺了,才放下那把用了多年的旧木梳。
木梳的齿已经断了几根,剩下的也磨秃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布包。
布包不大,被她捏在手里,显得有些分量。
张诚的眼神跟着那个布包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像往平静的湖面里扔石头,只会激起一圈圈不舒坦的涟漪。
他懂,所以他不说。
李秀兰把布包小心地塞进自己随身的挎包夹层里,又拍了拍,好像那里装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锅里有粥,你记得喝。”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也谈不上温柔,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句交代。
张诚“嗯”了一声。
粥是昨晚剩下的,早上热了热,就着咸菜,也能对付一顿。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快二十年。
像是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河,静静地流淌,看不到什么波澜,也激不起什么浪花。
只是偶尔,河底的暗流会翻涌一下,提醒着人们,这水面之下,也并非总是死寂。
李秀兰开始收拾出门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张诚就那么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像是有怜悯,又像是有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他们要去县城,坐最早一班的火车,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李秀兰没去过,张诚也只是很多年前,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过一次,印象早已模糊。
只记得,那是个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不像他们这个小村子,抬头就能看见山,低头就能闻到泥土的腥味。
这次去,是为了李秀兰的病。
她的咳嗽断断续续快半年了,时好时坏,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几次,开了些草药,总不见彻底好转。
前阵子,咳得厉害了,晚上都睡不着觉,张诚才下了狠心,说去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的医生建议他们去大城市,说那边的医疗条件好,或许能查出到底是什么毛病。
李秀兰起初不愿意,说浪费那个钱做什么,自己几斤几两,还能是什么金贵的身子。
但张诚坚持,他从箱子底翻出那本存折,上面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千块钱。
他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秀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是从那天起,她的话更少了,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张诚知道,她在心疼钱,也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就像此刻,她收拾东西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虽然她极力想掩饰。
“东西都带齐了?”张诚又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这屋里的沉闷。
李秀兰点点头,把挎包的拉链拉上。
“那……走吧。”张诚站起身,拎起床边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人的被褥和一些干粮。
李秀兰没应声,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的风,更冷了。
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02
清晨的火车站,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喧嚣和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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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劣质烟草的辛辣,方便面的油腻,还有若有若无的汗味和铁锈味。
张诚和李秀兰混在涌动的人群里,像两片不起眼的落叶。
李秀兰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眼神有些不安地四下打量着。
高亢的喇叭声,尖锐的汽笛声,人们的谈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这种声音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
张诚提着蛇皮袋,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秀兰,确保她没有跟丢。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也在努力适应这种环境。
排队买票的过程漫长而磨人。
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贪食蛇,缓慢地向前蠕动。
不时有人因为插队而发生争吵,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引来周围人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
李秀兰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拥挤和无序。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张诚紧绷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轮到他们,张诚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零钱和身份证。
“两张到省城的硬座。”他的声音尽量平和。
售票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然后甩出两张淡蓝色的车票。
“下一位!”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拿到车票,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候车大厅里的人更多,几乎没有空余的座位。
张诚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找到一个空位,让李秀兰坐下,他自己则靠墙站着,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李秀兰坐下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水壶,拧开盖子,小口地喝着水。
水是出门前刚灌的温开水,现在已经有些凉了。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晃动的人影。
张诚注意到,她的手又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
很多情绪,很多想法,都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无从表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们所乘车次即将检票的消息。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骚动起来,纷纷朝着检票口涌去。
“该走了。”张诚拍了拍李秀兰的肩膀,但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的突兀,手指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李秀兰点点头,扶着座位慢慢站起身。
她的腿似乎有些麻木。
检票口又是一阵拥挤。
人们推搡着,争抢着,仿佛晚一秒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秀兰被挤得晃了晃,脸色更加难看。
张诚尽力护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一些涌来的人。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终于挤上了站台,找到了他们车票对应的车厢。
绿皮火车的车厢,空气有些浑浊。
座位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人造革,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是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李秀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她似乎想通过窗外的景物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张诚把蛇皮袋费力地塞到座位底下,然后直起身,轻轻呼了口气。
火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起初是站台和送行的人群,然后是城市的边缘,最后是连绵不绝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
李秀兰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她的挎包就放在腿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包带。
张诚知道,那个红色的布包就在里面。
也知道,布包里装着的,是她偷偷带来的东西。
那是一小瓶白酒。
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喝的那种,价格便宜,但度数很高。
她父亲去世后,她偶尔会偷偷喝上一点,尤其是在心情烦闷或者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张诚劝过她几次,说那东西伤身,但李秀兰不听。
她说,只有喝了那个,心里才踏实一点,身上那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也能缓解一些。
张诚知道她这次也带了,从她收拾东西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他没阻止。
他觉得,或许,那东西真能让她好受一点。
只要她能舒服点,比什么都强。
火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这种单调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少数人在低声交谈。
李秀兰依旧看着窗外,但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03
火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
是列车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售卖零食和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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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瓜子矿泉水了啊,啤酒饮料方便面了啊……”
单调的吆喝声在车厢里回荡。
李秀兰像是被这声音惊扰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甚至比上车时更差了一些,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将挎包往怀里揽了揽,动作有些僵硬。
张诚看在眼里,心里那份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他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从蛇皮袋里摸索出另一个水壶,这个是他的。
李秀兰摇了摇头,嘴唇紧闭。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列车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目光锐利,停在了他们的座位旁。
她的视线在李秀兰的挎包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同志,麻烦把你的包打开检查一下。”列车员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李秀兰的身体明显一僵,抓着包的手更紧了。
“检查……检查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张诚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检查他们的行李。
“例行检查,看看有没有携带违禁品。”列车员的表情很严肃,“特别是易燃易爆物品,还有散装白酒,也是不允许超量携带的。”
张诚的心往下一沉。
他看了一眼李秀兰,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我们……我们没带什么违禁品。”张诚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列车员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盯着李秀兰:“同志,请你配合一下,打开包。”
李秀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丝绝望:“凭什么检查我的包!我带我自己的东西,碍着谁了!”
她的声音有些尖利,引来了周围乘客的目光。
车厢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同志,我们是按规定办事。”列车员的语气依旧强硬,“如果您不配合,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规定规定!什么都按规定!你们的规定就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吗!”李秀兰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越来越大。
张诚急忙想去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记得不能有肢体接触。
他只能焦急地在一旁说:“秀兰,你别激动,好好说,好好说。”
然后又转向列车员,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同志,我们真是良民,不会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的。她……她身体不太好,情绪容易激动,您多担待。”
列车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李秀兰的态度很不满。
“身体不好不是理由。开包检查,这是规定。”她斩钉截铁地说,不给丝毫回旋的余地。
周围的乘客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有的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
李秀兰的眼睛红了,里面闪烁着屈辱和愤怒的泪光。
她死死地瞪着列车员,仿佛要用目光把对方吞噬掉。
僵持了几秒钟,李秀兰突然低下头,一把拉开自己的挎包拉链。
她从夹层里猛地掏出那个红色的布包,然后像是示威一样,将布包高高举起,又重重地摔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嘭”的一声闷响,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布包散开了,露出一瓶用透明玻璃瓶装着的液体,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白酒。
不是很大的一瓶,大概也就半斤的量。
“看吧!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李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列车员看了一眼那瓶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散装白酒,按规定,是不允许带上车的。”她冷冷地说。
“为什么不让带!我自己花钱买的酒,我自己喝,犯了哪条王法!”李秀兰的情绪更加激动,她猛地抓起那瓶酒。
张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预感要出事。
“秀兰,别……”他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秀兰拧开瓶盖,仰起头,将那瓶白酒咕咚咕咚地灌进了嘴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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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的酒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那个一直表情严肃的列车员,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错愕。
张诚更是目瞪口呆,他想上前,却又被那无形的屏障阻隔。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李秀兰一口气将大半瓶酒灌了下去,直到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才放下了酒瓶。
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彩。
“现在……现在满意了吧?”她喘着粗气,挑衅地看着列车员,“酒我喝了,没带上车,也没碍着你们的规定!”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座位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04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秀兰身上,带着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同情。
列车员的脸色很难看,她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去。
那“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吆喝声,在此时听来,显得格外刺耳和不合时宜。
周围的乘客也渐渐收回了目光,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和沉闷。
张诚看着瘫坐在座位上的李秀兰,心如刀绞。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那瓶剩下的白酒,还歪倒在小桌板上,透明的液体洒了一些出来,散发出浓烈的酒精味。
张诚想去扶她,想给她擦擦汗,想把那瓶刺鼻的酒挪开。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难受,看着她痛苦,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像无数只小虫子,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坐立不安。
“秀兰……你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担忧。
李秀兰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呻吟。
她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张诚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知道李秀兰的酒量并不好,平时只是偶尔抿一小口。
像刚才那样,一口气灌下大半瓶高度白酒,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他后悔,后悔没有早点阻止她带酒。
他更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李秀兰的脸色渐渐从涨红变成了青白,嘴唇也开始发紫。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僵直。
张诚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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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秀兰!你醒醒!你别吓我!”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想去摇晃她,想去拍打她的脸。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道无形的墙依旧存在。
他的喊声惊动了周围的乘客,也引来了刚刚走远的那名女列车员,以及另一名闻讯赶来的男列车员。
“怎么回事?”男列车员急忙问道。
“她……她好像不对劲!”张诚语无伦次地指着李秀兰。
女列车员也看到了李秀兰的异常,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查看。
她试探了一下李秀兰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快!快通知列车长!联系前方车站,请求医疗援助!”女列车员急促地对男列车员说道。
男列车员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对讲机向上汇报。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
有经验的乘客帮忙疏散人群,保持空气流通。
列车员们在紧张地进行着急救措施,虽然看起来并不熟练。
张诚被挤在一旁,他想靠近,却被人群隔开。
他只能透过人缝,看到李秀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她紧闭的双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秀兰不能有事!她千万不能有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十几分钟。
火车紧急停靠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上了车。
经过一番简单的检查和急救,其中一名年长的医生摇了摇头,对列车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列车长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张诚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随后,李秀兰被抬下了火车。
张诚也失魂落魄地跟着下去,他想陪在她身边,但他被一名乘警拦住了。
“同志,请您先冷静一下,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乘警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张诚木然地看着李秀兰被抬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呼啸而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被带到了车站的一个临时医务室。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除了他,还有两名警察,一名是刚才拦住他的乘警,另一名看起来级别更高一些。
刚才那名女列车员也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躲闪。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说话。
张诚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过了许久,那名级别高一些的警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张诚同志,对于您妻子李秀兰同志在列车上发生的不幸,我们深感遗憾。”
他的声音很官方,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根据医院方面刚刚传来的消息……”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李秀兰同志……因急性酒精中毒,引发突发性心力衰竭,经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当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张诚还是感觉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死了?
秀兰……就这么死了?
因为那瓶酒?
因为那该死的规定?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那个早上还在镜子前梳头,还在为带不带酒而犹豫,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检查而担心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那个陪了他近二十年,和他一起吃糠咽菜,一起熬过无数艰难日子的女人,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他?
一种无法言喻的悲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积聚,翻滚,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那名女列车员更是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张诚慢慢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名女列车员身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都彻底傻眼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