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俭 1963年生,1978年考入上海化工学院(现华东理工大学),曾在中国石油化学总公司宁夏化工厂工作11年,1993年调入上海某中外合作企业,辗转就职于电池、建材、化工物流等行业。有国家注册一级建造师、一级造价工程师资格。现已退休。
原题
不要升职当“县太爷”的母亲
——回忆母亲几个小片段
作者:徐宁俭
一转眼,母亲大人永远离开我们已经七年了。
母亲是浙江嘉兴人。母亲三岁失去她的父亲,是外婆一手拉扯她长大的,她是外婆亲生的两儿一女中,唯一长大成人的孩子。外婆给母亲起的小名是阿宝,可见有多疼爱她。
不知为何,母亲幼时非常想读书,那个年代,女孩子很少有进学堂的,十里八村就没有一家女孩子读书的。但母亲的读书愿望非常强烈。为读书的事情,没少跟外婆闹腾。至于闹到什么地步,外婆也许为了給她的阿宝留面子,没有全给我们说,只听外婆和老家的亲友都说,出门摇船去亲戚家,只要提到外婆不让她读书的事情,母亲就坐在船沿,两条腿伸在水中,不让船好好行驶。终于,外婆答应让她去读书了。
村上的乡亲,大都是本家本姓的,都说外婆宠爱女儿过头了,女孩子要上什么学?读什么书,有什么用?每次路上遇到母亲背着书包上学,都要调侃几句。“阿宝,读书去啦?读好书了,是不是可以去乘飞机呀?”多少年后,母亲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曾在人民大会堂参加招待会,回家后告诉外婆。外婆听后时不时说:“阿宝,你现在可以回他们,是的,阿宝在人民大会堂吃过饭了,阿宝乘过飞机了。”
母亲读书用功,成绩很好。1955年高小毕业,准备上初中。乡里的领导到家来做工作,现在有文化的女干部太少了,尤其是本乡本土的,希望她尽快参加工作,母亲就此告别心爱的学习生活,在本乡参加了工作。
母亲工作很勤奋,性格很开朗。那个时候,正是农村大变革的时代,初级社变高级社,高级社变人民公社,各种新的政策,新的要求,都需要农村的基层干部去动员,去推动。开大会,开小会,开各种各样的会。开会要活跃气氛,要歌颂领袖、歌颂党、歌颂那个时代。社员乡亲知道母亲歌好、嗓子好,就一个劲撺掇她,“阿宝,唱一个”,“阿宝,再唱一个”,三唱两唱,母亲的嗓子就唱坏了。
1959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动员浙江省选派人员支援。嘉兴是杭嘉湖平原膏腴之地,农民重土恋乡,哪怕几十年后的今天,在外省,也很少遇到出外打工的嘉兴人。可支边工作宣传得非常到位,塞上江南,有水田,吃大米饭,人均十几亩地,那个年月老百姓还是非常信任政府的这些演说。最终,在嘉兴县动员了几十名稍有文化的青年农民。新婚不久的母亲,接到领队任务,带领这这些满怀美好期望的支边青年前往五千里外的大西北。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出差任务,没成想,闷罐列车在京包线上一过内蒙古包头,支边青年从小窗往外一望,遍地黄沙,少见人烟,好不荒凉,车内哭声一片。
到了宁夏,吃着馒头、面条,三天不吃大米饭就难过的嘉兴支边青年们,非常失落,大都觉得被骗了,闹着要回家。他们也知道母亲刚刚新婚不久,是不大会留下来的,就要挟她,如果你回去,我们也要逃回去。接收地的领导就做母亲的工作,希望她也能留下工作。母亲就答应了,是工作责任感使然,还是无奈,几十年后,我们也无从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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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在嘉兴检察院工作了,温馨小家刚刚建立,母亲也刚查出有血吸虫感染,需要尽快治疗。听母亲回家说了在宁夏这样的经过,父亲爱妻心切,也只好答应一起去宁夏了。外婆不放心独养女儿,打点行装,也跟着女儿女婿,迁往她老人家做梦都想不到的大西北了。从内心讲,母亲还是希望有朝一天,能够回到生她养她的故土工作的。“文革”伊始,我们回老家和外婆舅舅生活在一起。父母亲在不多的收入中省吃俭用攒钱,乘火车硬座辗转回来,多次托原来的领导帮忙,想着我们姐弟的户口可以转回老家,都没有结果。
到了宁夏,风云变幻,60年代初的低标准时期、四清、文革,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在那个年代是母亲是怎么度过的,吃了多少苦,我们姐弟三人很少听她提起过,留着我们记忆中的,都是她说的公社社员们的好,同事们的好。母亲经常下乡劳动,在怀我的临产期,还在乡下参加劳动,是县委书记看到她,下命令给她,才回家的。母亲从乡下回家当天晚上就生下了我。
宁夏平原的引黄灌溉历史相当悠久,秦、汉时期开掘的秦渠、汉渠遗存至今,但大规模种植水稻还是要到1959年浙江支宁青年来宁夏并引进南方的插秧方式以后了。宁夏水稻插秧时水温很低,甚至早上水田有薄冰,在这样的水田里插秧,当地的农民,特别是妇女,都不肯下田。母亲当时在人民公社工作,为了动员妇女下田插秧,带头下田,不是做做样子,而总是和农民一起出工收工。母亲就此落下的老寒腿毛病,可能也是母亲最终没有像外婆一样高寿而早逝的一个原因。
文革中,作为公社副社长的母亲,是当然的“走资派”,受批斗是免不了的。好在母亲经常下乡劳动,工作兢兢业业,说话实实在在,干农活不惜力气,待人处事诚心诚意,社员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批斗会上,造反派让母亲挂在“我是走资派”的牌子弯腰站着台上,时间久了,母亲身体差,时间久了,就站不住了。底下参加批斗会的老乡就叫道“老俞,老俞,坐下来”,母亲就坐在高台边上受批斗。其实,老俞那个时候也才不到三十岁。
造反派在我家墙上打上大大的红叉,附近的地上写了母亲的名字,外婆不识字,有时候会踏过去,邻里有懂事的孩子告诉了她,外婆知道了,非常难过。为避开这些动荡不安的环境,为安慰外婆,母亲把外婆和我姐弟三人送回老家舅舅处。
1978年9月上旬,第四届中国妇女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这届会议距1957年召开的第三届,已经过去了21年了。在这次大会上,母亲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母亲见到了她崇拜已久的周恩来总理夫人邓颖超大姐。回家后,家里陆续收到我和下乡一年的大姐通过“文革”后第二届高考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真是喜上加喜。那段时间,母亲的开心、自豪,几十年后,她的同事、亲友、我们的邻里都还记得。
1978年底,母亲工作的县,作为自治区基层选举的试点,民主推选和差额选举县长,需要一位女性候选人,县里本来的安排是一位县常委,也是女知青模范任副县长,大概也是有当无地把母亲放在候选人名单中吧。没成想,选举结果出人意料,母亲竟然高票当选。后来我们想,差额选举落选的那位,人品和工作也很出色,和我家多年后仍有交往,但文革结束不久,老百姓对年轻干部有一点抵触吧。而母亲不论作为公社副社长,还是商业局副局长、妇联主任,经常下乡劳动,结下的缘分和民望吧。
人大开会和选举的时候,母亲正在外地出差,那个时候也不像现在,手机、微信非常方便,选举和当选的事情,母亲是一点都不知道。火车到站,接站的县委办公室车队司机,一口一个“俞县长”,一听司机这么一说,母亲受惊不小,这可如何是好。母亲自己觉得身体差,能力差,既比不上那位和母亲个人关系很好的落选者,又打乱了县委的工作安排,还是去找县委王书记,请他和县委决定,不要让自己干这个副县长了吧。
说起那位县委王书记,清廉守正,可以说是个焦裕禄式的好干部,但我家里的老老少少还是有些意见的。每次省城单位、地区单位要求上调我父亲或母亲工作,他都要阻拦,工作需要啦,过几年这边工作有点起色再说啦,反正就是二个字,不放。
母亲到家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直接去找到县委王书记,要求他和县委研究决定,不要让身体不好,能力又差的自己当这个副县长。那位平时就非常严肃的王书记,听罢母亲一番哭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批评母亲,你当差额选举是儿戏吗?出去出去,尽快去交接工作。话没有说多长时间,书记办公室又来了一位县办磷肥厂的厂长,因体检查出肝病,要求离职休养,王书记劝解那位厂长,你们厂刚刚在你的领导下,有点起色,有病治病,暂时还不能离开。母亲在旁边看到这种情形,想想自己的身体,怎么也比那位厂长要好得多了,再也不好意思强烈推辞了。
老家的亲友得知母亲升任“县太爷”,都很为她高兴,觉得总算有位“大官”,可以在联系生意和工作安排等事情上出把力了。对家乡远道来的亲友乡亲,母亲总是竭尽全力在经济上给予帮衬,但涉及到原则的事情,就免谈了。母亲有个堂哥,是母亲两位亲哥哥早夭后,从小过继给外婆的。我们从小也一直和舅舅一家生活在一起,舅舅一家是我们姐弟小时候最亲的亲人。
舅舅的小女儿,希望靠姑妈能够在宁夏农转非,并安排一个工作,千里迢迢赶到塞上。可是,母亲按照她的不能违反政策的做事准则,只能帮着给外甥女联系一个临时的裁缝工作,既没有调动户口农转非,也更谈不上安排正式工作。这样过了几个月,母亲的小外甥女就十分失望地回乡了。
母亲在副县长任上连选连任,到第三届中途,因为到宁夏前已经得了血吸虫病,没来得及治,以至于后来变成血吸虫肝硬化,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觉得不能耽误政府工作,辞去政府职务后被安排到县人大上班了。90年代初,因我们姐弟三人都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上班,父亲也调入自治区纪委工作,母亲放弃所有的职务,调入银川市人大工作。
母亲没有什么职务要求,心态平和地在办公室做信访接待工作,总是不厌其烦地用她那一口几十年没有太大长劲的的江南普通话,跟来访的百姓解释政策啦,了解情况啦,再帮着向上反映啦。工作中,母亲可能也解决不了多少百姓反映的问题,但秉着一腔热情,真诚对待每一位来访者,总能使来访者的情绪有所平缓,事情有所缓解。
人大信访工作室就安排在办公楼的一楼走廊最外侧,正对着大门。担心到人大信访的百姓找人找地方不便,母亲就把办公室门一直开着。银川的冬天非常冷,冷风呼呼地吹,母亲本来就老寒腿,很怕冷,就裹个军大衣,坐在门口。
一次,有一位县里的老部属到市里来办事,很出乎意料地看到母亲这副模样,惊呼道“俞县长,你怎么坐在这里?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话没有说完,那位老部属就眼泪直流。
母亲回家后,把这个阿姨因看到她穿大棉衣坐在风口而难过流泪的事情,当笑话给我们讲。母亲真的是不在乎这些,她当时劝解那位老部属道:“这没有什么,工作需要,单位也没有欺负我,这边的同事都很好的,你放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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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我调入上海浦东的一家中外合作企业工作,从此就和父母亲天各一方,只能利用假期回宁夏探望。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要“批评”我太瘦了,要多吃、吃好,要胖一点才好。从小,母亲工作忙,离得远,很少给我们姐弟缝补衣服、打毛线衣。年老退休后,给我常念的一首唐诗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母亲念这首诗的画面,是我永不忘怀的。
写于2025年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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