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的川地,空气里头到处都飘着一股子辛辣又潮湿的味道。街边的茶馆里,搓麻将的声音从早到晚都不得停。
人们嘴里头谈的是家长里短,心里头想的却是兜里头的票子要咋个才能多起来。这是一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年头。
好多人的命运,就像那锅里头翻滚的红油,是浮上去还是沉下去,就看这一两年的光景了。
01
一九九八年,秋天,成都。
汉龙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头,安静得很,地上的羊毛地毯厚得能陷进脚杆。刘汉就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花梨木班台后头,手里头没拿文件,也没看报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墙上挂到的一幅巨大的四川省地图。他的手指头在空中虚点,最后落到了“绵阳”那两个字上头,停了好一阵。
![]()
绵阳要扩建机场,这个消息在圈子里头早就传遍了。好多人都晓得这是一块肥肉,特别是前头的土石方工程,那活路简单,就是挖挖填填,可里头的利润就像夏天河里头的沙金,随便一淘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刘汉看重的还不止是这个。他的生意盘子铺得大,木材、矿产、运输,哪一样都离不开通路。他觉得,要是能在川北这个地方没得一个扎实的落-脚点,就好像一个巨人少了一条腿,走不稳当。绵阳机场,就是他要找的那条腿,一个能让他站得更稳、看得更远的支点。
办公桌上摆的东西不多,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大哥大”,像块厚实的黑砖头一样,很有分量,摆在那就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旁边是一只景德镇出的白瓷盖碗,里头的竹叶青茶叶在滚水里头根根立起,飘着一股子清幽的香气。刘汉身上穿的是一件熨帖的真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了枚硕大的和田玉扳指,玉色温润得很。他这个人,身上看不出半点土老板的张扬和匪气,倒像个旧社会里头读过书的账房先生,只是他眼神里头那股子掌控一切的沉静,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敢小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瑾走了进来,步子又轻又快,皮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得。他是刘汉最信得过的人,脑子活络,手脚麻利,集团里头好多见不得光又必须办成的事,都经他的手去办,办得妥妥帖帖。陈瑾把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轻轻放到桌上,然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等老板发话。
刘汉的目光这才从地图上收回来,他没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端起茶碗,用盖子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头的茶叶沫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绵阳这个项目,不只是为了赚钱。”他的声音不高,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道,“拿下来,我们汉龙集团在川北就算真正站稳了脚跟。这事,你亲自去办。钱不是问题,方方面面的关系要疏通好,场面上的事情要做得足,要让所有人都晓得,我们汉龙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抢饭碗的。”
陈瑾微微躬身,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明白,汉哥。标书和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弄好了,我们志在必得。就是我听到点风声,说绵阳本地有些势力不太安分,尤其是搞砂石料和土方的那几拨人,抱团得很紧,外人不好插手。”
刘汉喝了一小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他舒服地眯了下眼睛。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头,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皮,看着陈瑾,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先礼后兵嘛。我们是正经商人,到哪里都要按人家的规矩来。如果有人不讲规矩,”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们就教他们懂规矩。”
几天后,绵阳。项目招标会设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头,气氛严肃又紧张。汉龙集团的代表陈瑾坐在最前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会场里头那些穿着夹克、敞着领口的本地小建筑老板们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过程没得半点悬念。汉龙集团拿出的资金实力、技术方案和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计划书,把所有竞争对手都压得死死的。当主持人宣布,绵阳机场扩建土石方总承包合同的得主是“成都汉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瑾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在他身上,充满了不甘、嫉妒和审视。他站起身,满面春风地走上台,和项目方的领导握手、签约。仪式搞完后,他很有礼貌地走下台,从包里头摸出几条“中华”烟,挨个给那些本地老板递过去,嘴里头说着“以后还要各位大哥多多关照”的客气话。
大部分人都讪讪地接了烟,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有少数几个人,看都没看陈瑾递过来的手,只是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空气里头的气氛,微妙得很。陈瑾心里头跟明镜一样,他晓得,这块肥肉虽然吃到了嘴里,但要咽下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02
汉龙集团的动作很快,合同签下来的第三天,第一批工程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绵阳。崭新的东风大卡车、威风凛凛的推土机和挖掘机,排着长队,像一条钢铁巨龙,直接开往机场旁边的施工场地。
车队刚到工地大门口,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晒得黢黑,脖子上戴了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晃眼得很。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丝质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他嘴里头叼着根烟,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蛮横劲。这人就是廖三,在绵阳这片地界上靠着一群小混混和沾亲带故的宗族势力盘踞的一方地头蛇。
廖三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无所事事的本地青年,一个个流里流气,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他们也没拿什么正经的武器,就是人多,把工地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几台破旧的“昌河”面包车和一台锈迹斑斑的铲车,直接就横在了路中间,摆明了是不想让汉龙集团的车进去。
汉龙集团的施工队长是个退伍军人,姓王,叫王建国,是个直性子。他从车上跳下来,想跟对方讲道理。
“各位兄弟,我们是来修机场的,有正式合同的。你们这是做啥子嘛?有话好好说。”
廖三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了碾,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到王队长面前,伸出手指头,在他胸口上戳了几下,嘴里头不干不净地骂道:“说你妈个锤子!外地来的啊?懂不懂绵阳的规矩?我告诉你,这绵阳机场的土方,沙子、石子、水泥,都得从我廖三这里过!不然的话,你们一车土也别想从这里运出去,一铲子也别想给老子挖下去!”
他身后的那群小混混也跟着起哄,有的人开始对车队指指点点,还有两个胆子大的,直接就往施工队的司机脸上吐口水,态度嚣张到了极点。王队长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可他晓得自己这边人少,真要动起手来肯定吃亏,只能强忍着火气,掏出手机给陈瑾打电话。
这是汉龙集团进场的第一天,就被人家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工程,就这么被迫停摆了。
陈瑾接到消息,心里头一沉。他晓得麻烦来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他不敢耽搁,马上就从市区租住的酒店里头赶到了现场。
工地上,两拨人还在对峙,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陈瑾分开人群,走到了最前头。他打量了一下廖三,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这位想必就是三哥吧?我是汉龙集团的陈瑾,陈总。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廖三压根就没看他伸出来的手,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哦?你就是管事的?那好说。让你的车滚蛋,我们来谈谈。”
![]()
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里头,陈瑾耐着性子,想跟廖三好好谈。他泡了茶,递了烟,姿态放得很低。
“三哥,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结怨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工地上需要的小工,我们优先雇佣你们的人。你们要是有车队,我们也可以按市场价租用。至于砂石料,只要质量过关,价格公道,我们也可以从你这里采购一部分。”
陈瑾的方案,可以说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和里子。
廖三听完,却直接把脚翘到了桌子上,那双满是泥污的皮鞋,就搁在陈瑾带来的文件旁边。他用手指头挖了挖鼻孔,然后对着陈瑾的鼻子,把挖出来的东西弹了出去。
“陈总是吧?我不管你们在成都是龙是虎,到了绵阳这块地盘,就得给老子盘起!”他把桌子拍得“嘭”一声响,“你那点小恩小惠,打发叫花子嗦?老子给你说句实话,这个工程的土方转运,我们承包一半!所有的砂石料,必须从我这里买,价格嘛,市场价翻一倍!答应,你们明天就开工。不答应,你们的人和车,现在就给老子滚出绵阳!”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敲诈。陈瑾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慢慢地收回了手,脸色变得铁青。他晓得,跟这种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三哥,你这个要求,我做不了主。我需要向我们刘总汇报。”
“那就去汇报嘛!”廖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看不到钱,也看不到合同,那你们就等着给你们这些铁疙瘩收废铁吧!”
谈判彻底破裂。陈瑾一走出办公室,就听到外头传来“哐当”一声。廖三的手下,已经开始对设备进行小规模的破坏了。有人拔掉了推土机的电线,有人偷偷往挖掘机的发动机里头掺沙子。手段虽然下作,但很有效。
第一天的工程,就这么在憋屈和愤怒中结束了。陈瑾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心里头的火气一阵阵往上涌。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刘汉的电话,把这边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刘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是那么平静。
“他要谈,那就找个地方。我亲自过来,跟他谈。”
03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绵阳市区。这辆车在当时,就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工地,而是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高档茶楼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刘汉从后座上走了下来。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来绵阳走亲戚的普通生意人。他只带了陈瑾和一名兼任保镖的司机,再没多带一个人。
会面的地点是廖三选的。他把地方约在这里,就是想在自己的地盘上,给刘汉这个成都来的大老板一个下马威。这家茶楼,据说背后有他的干股。
刘汉走进茶楼,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立马就迎了上来,恭敬地把他们引向二楼最里头的一个包间。包间的门推开,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廖三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站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个都把手揣在怀里,眼神不善地盯着门口。
看到刘汉进来,廖三并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位,态度傲慢。
“刘总,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哦。”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语气里头却全是嘲讽。
刘汉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很自然地在廖三对面坐了下来。陈瑾和司机则像两尊铁塔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刘汉的身后。
![]()
服务员端上茶具,开始冲泡功夫茶。一时间,包间里头只剩下水注入紫砂壶的“咕嘟”声。刘汉平静地看着茶艺表演,仿佛对周围紧张的气氛毫无察觉。
廖三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本来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可刘汉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刘总,你也是个爽快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廖三清了清嗓子,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自己在绵阳有多大的势力,从街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到某些部门里头管事的小职员,都得卖他几分面子。他说得天花乱坠,好像整个绵阳城都是他家开的一样。
刘汉一直微笑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端起茶杯品一口,点点头,好像真的在欣赏廖三的“英雄事迹”。
等廖三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刘汉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三哥在绵阳确实是个人物,我刘汉佩服。”
廖三以为他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刘总,我敬你是条汉子,才愿意跟你坐下来谈。一口价,这个项目刨去成本,里头的利润,我四,你六。我廖三保你从今天起,在绵阳的地面上施工顺顺利利,连个偷你钉子的人都不得有。咋样?”
四六分,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想把整头狮子都吞下去。
陈瑾站在刘汉身后,气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刘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放下茶杯,看着廖三,那眼神温和得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三哥,出门在外,都是为了求财,和气生财嘛。”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我给你个方案。你手底下的砂石料,我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保证让你有钱赚。另外,我再私人拿出二十万,算是给三哥和兄弟们的茶水钱、辛苦费,就当交个朋友。但是,这个工程,技术要求高,工期紧,必须由我们汉龙自己的人来做,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包间里头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