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
本文根据731部队幸存者口述史料及历史档案改编,涉及的人体实验、细菌战等情节均有史料佐证。为尊重受害者隐私,文中人物姓名、具体细节已做艺术化处理,但核心事件与历史背景严格遵循史实。731部队的反人类罪行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记录这段历史,是为了铭记苦难,警惕战争,珍惜和平。
1943年正月十五,哈尔滨平房区的雪下得正紧。十六岁的王满仓被刺刀逼着,踉踉跄跄闯进挂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木牌的铁门时,棉裤早已被冻成硬壳,脚后跟的冻疮裂开,在雪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穿黄呢子大衣的军官用皮靴踢他的膝盖:“编号307,老实点!”
他的胳膊被按在铁桌上,烧红的铜烙铁“滋啦”一声烫在肩胛骨上。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时,他想起娘塞给他的那袋炒黄豆——三天前,他们村被“讨伐队”围住,男人全被捆上卡车,娘往他怀里塞布袋时,指节捏得发白:“仓子,活着回来给我上坟。”
牢房是半地下的水泥窖,二十多个“原木”(731部队对受害者的称呼)挤在发霉的草堆上。墙角的铁桶结着冰,有人咳嗽着吐出带血的痰,很快被穿白大褂的人拖出去,拖痕在地上冻成暗红的冰。王满仓数着墙上的划痕,那是前几批人留下的,像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
“新来的?”隔壁草堆传来沙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瘸腿的中年人,左脸有块月牙形的疤,“我是289,住你上铺。”
王满仓点点头,把冻僵的手插进腋下。289挪过来,用破布裹住他的脚:“别让他们看出你怕,越怕死得越快。”
夜里,他被一阵哭喊惊醒。透过铁窗的栅栏,看见院子里的探照灯亮得刺眼,几个白大褂正把一个孕妇按在手术台上,她怀里的婴儿在哭,哭声突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289捂住他的眼睛:“别看,看了更熬不住。”
开春后,王满仓被分到“消毒班”,每天的活是清洗用过的玻璃针管。白大褂们说话像鸟叫,他听不懂,只知道动作慢了就会挨鞭子。289在“培养室”干活,回来时袖口总沾着淡黄色的粉末,说那是“能让老鼠发疯的药”。
一天下午,他蹲在水龙头前搓针管,瞥见窗外有个穿和服的姑娘在浇花。她戴着白色的手套,给一排天竺葵换土,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像落了层金粉。突然,她往这边看了一眼,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森川医生的女儿,叫幸子。”289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别乱看,日本人的女人碰不得。”
但王满仓还是记住了那双眼睛,像他老家河边的水,清得能看见底。第二天,他清洗针管时故意慢了些,果然又看见幸子。她抱着一盆雏菊经过,往窗缝里塞了个纸团,然后快步走开。
纸团里包着半块米糕,还有张用铅笔写的汉字:“活着”。
他把米糕掰成小块,偷偷分给289一半。老头嚼着米糕,眼泪掉在地上:“我儿子要是活着,该跟这姑娘一般大了。”
从那以后,幸子总会趁没人时往窗缝里塞东西——有时是颗水果糖,有时是片退烧药。有次她塞进来一张画,上面画着开满花的山坡,旁边写着:“我爹说这里在做‘伟大的实验’,可我听见你们在哭。”
王满仓用烧焦的木棍在纸上画了个村子,有炊烟,有耕牛,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在挥锄头。幸子下次塞进来的纸上,那个小人旁边多了个扎辫子的姑娘,手里捧着花。
七月的一天,牢房里突然弥漫着甜腥的气味。有人开始发烧,皮肤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发红。白大褂们戴着防毒面具进来,把发烧的人拖出去,其中就有289。
老头被拖走前,塞给王满仓一块碎布,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实验室东墙,有松动的砖。”
王满仓把碎布藏在鞋底。那天晚上,幸子往窗缝里塞了个玻璃瓶,里面是半瓶清水,还有张纸条:“他们在空气里放了‘疫菌’,快用布捂住嘴。”
他把水分给没发烧的人,自己喝了最后一口。水带着淡淡的樱花味,他想起那张画里的山坡,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三天后,牢房里只剩下五个人。白大褂们打开牢门,说要“转移到新地方”。王满仓跟着队伍走,路过实验室时,听见里面传来289的嘶吼,接着是铁桶沸腾的声音。他猛地想起老头说过,他们用活人做“蒸气实验”,看皮肤在高温下多久会脱落。
走到东墙下,他假装绊倒,手摸到墙角的砖——果然是松的。趁看守转身的瞬间,他用力一抠,砖掉了下来,后面是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
“快跑!”他对另外四个人喊。可他们刚要动,枪声就响了。王满仓钻进洞时,听见身后传来幸子的尖叫,还有看守用日语骂着什么。
洞外是片玉米地。他拼命往前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跑到河边时,他回头望,那片挂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木牌的建筑在夕阳下像头怪兽,烟囱里冒着灰黑色的烟。
他在玉米地里躲了三天,靠啃生玉米活命。第四天清晨,他被一个放马的老乡发现,那人把他藏在马车上的干草堆里,送回了百公里外的村子。
村子早已没了人烟,断墙上还留着弹孔。他在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坟头的草长得比人高。他掏出幸子塞给他的那张画,埋在坟头的土里,像是给娘带了束花。
后来,他参了军,跟着队伍打回东北。1945年秋天,他再次来到平房区,实验室已成废墟,地上散落着带编号的铁牌,其中一块刻着“289”。他把那块铁牌揣在怀里,像揣着老头最后一点温度。
1956年,王满仓在哈尔滨的医院里当护工。有天他值夜班,看见走廊里站着个穿和服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个褪色的纸包。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王满仓的人吗?”老太太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左胸别着枚樱花胸针,跟当年幸子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我就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太太打开纸包,里面是那张画着山坡的纸,还有半块已经发硬的米糕。“我是幸子。”她的眼泪掉在纸上,“那天你跑后,他们打死了我爹,说他养了‘叛国的女儿’。我被送回日本,去年才敢回来。”
她告诉王满仓,289是她爹偷偷安排在牢房的,想收集实验证据,可没等成功就被发现了。老头在实验室里用碎玻璃割破了手腕,血溅进了培养皿,毁掉了他们准备用于实战的“鼠疫菌”。
“他最后喊的是‘中国人,不怕死’。”幸子抹着眼泪,“我爹说,那些实验记录被烧成了灰,可你们的惨叫声,我记了一辈子。”
王满仓带她去了平房区。当年的实验室已成废墟,野花开满了断墙。他在东墙根下挖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幸子塞给他的所有纸条,还有那半块米糕的包装纸。
“我每年都来这里种樱花。”幸子蹲在地上,把带来的花籽撒进土里,“我知道它们长不活,可我总想着,要是能开出花来,你们就不会那么疼了。”
王满仓看着她的白发,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窗缝里塞进来的米糕,还有那张画。原来有些春天,需要用一辈子的等待去浇灌。
1981年,王满仓去世前,把那块刻着“289”的铁牌交给儿子,说:“别让你娃忘了,有群人在这里,被当成‘原木’烧过。”
如今,731部队遗址纪念馆里,陈列着一张泛黄的画,画着开满花的山坡。讲解员会告诉参观者,这是当年一个日本女孩偷偷送给中国受害者的,画的背面,有行模糊的字迹:“樱花会谢,但罪证不会。”
每年春天,总有老人带着孩子来这里,在遗址旁种下樱花树。风吹过树梢,像在说:“记住,是为了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