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那口井……邪性得很,全村人都不敢靠近!”
村里最年长的王天生老人声音发颤,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攥着烟杆,指着村口那口被巨大青石板封住的古井。
陈一鸣道长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风尘仆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夏末的晚风带着一股土腥味,吹过他身边,却吹不散那口井周围凝滞不散的阴冷。
三年前,这口井吞掉了一家四口人。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能清楚地感觉到,井下的东西……醒了。它正透过厚重的石板,贪婪地窥伺着井外的每一个活物。
![]()
01.
陈一鸣是三天前傍晚到的王家村。
他本要去访友,抄了条小路,没想到在山里迷了向。眼看天色渐暗,正愁没个落脚处,远远望见了山坳里透出的几点昏黄灯火。
可当他走进这个村子,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就涌了上来。
太安静了。
一个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在傍晚时分,竟然听不到一丝人声,没有孩童的吵闹,甚至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纸上透出的灯影也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村路两旁的杂草长得半人高,许多人家的墙皮都已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土坯,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衰败和死寂的气氛里。
他走了半天,口干舌燥,想找口水喝,一眼就看到了村子中央那口显眼的老井。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这口井被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石板上用黑狗血画着几道早已干涸发黑的符咒,井口四周还撒着一圈厚厚的香灰。
一个活人村,把赖以生存的水井给封了,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陈一鸣正端详着那石板,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后生,你是干什么的?”
陈一鸣回头,看到了王天生老人。老人驼着背,满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眼神浑浊,却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排斥。
“老人家,贫道陈一鸣,是个云游道士,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陈一鸣客气地稽首。
“道士?”王天生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当看到他背后的桃木剑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村里没水给你喝,你赶紧走吧,天黑前还能翻过前面那道梁。”
说完,老人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转身就要走。
“老人家,”陈一鸣叫住他,“我看村里并非没有水,而是这口井,不能用吧?”
王天生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一鸣看着他,缓缓说道:“井口阴气凝而不散,封井的石板是墓碑石,上面的符咒画得不对,镇不住里面的东西。这口井,出过大事吧?”
听到这话,王天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粗重地喘着气。他看着陈一鸣,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懂行的人。”陈一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人家,行个方便,让我借宿一晚。或许,我能帮你解决村里的麻烦。”
当晚,陈一鸣被安排在了村子废弃的祠堂里。祠堂里积了厚厚的灰,但出奇的是,连一只蜘蛛,一只老鼠都没有。空气冰冷,仿佛不是夏末,而是寒冬腊月。
陈一鸣盘腿坐在蒲团上,静静听着外面的风声。他知道,这个村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王天生老人提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粗粮馒头,走进了祠堂。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道长,你昨天说的话,可是真的?”他把东西放下,声音沙哑地问。
陈一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才慢慢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你要先告诉我,三年前,这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天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点上烟杆,狠狠吸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烟雾缭绕中,他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唉,那都是林家的事啊……”
三年前的王家村,还不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村里虽然不富裕,但家家户户都还算和睦。林家,就是村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
男人叫林大海,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力气大,但性子有点软。媳妇叫李娟,手巧能干,就是护儿子护得厉害。
他们的儿子,叫小宝,出事那年才七岁。
“小宝那孩子,以前……其实挺乖的。”王天生眯着眼,回忆道,“见人就笑,嘴也甜,就是胆子小了点。”
变故发生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村里人先是发现,小宝不爱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后来,李娟偶尔带他出来,大家发现那孩子的眼神不对劲。他不再看人,总是盯着一些空无一人的角落,或者对着墙壁咯咯地笑。
林大海夫妇以为孩子是中了邪,偷偷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看。神婆神神叨叨地搞了一通,收了钱,说没事了。
可情况却越来越糟。
出事那天,是林家祭祖的日子。
按照规矩,林大海在堂屋摆好了祖宗牌位,点上香烛,准备磕头。
“那天我也在,”王天生弹了弹烟灰,“我看着小宝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牌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大海喊他:“小宝,快过来给祖宗磕头!”
小宝没反应。
李娟过去拉他,柔声说:“小宝乖,磕个头就好了。”
就在李娟的手碰到小宝胳膊的那一瞬间,小宝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小兽,尖叫一声,猛地挣脱了她。
他冲向了祭台。
“‘砰’的一声!”王天生的声音都在抖,“他抱起那个最重的铜香炉,狠狠地砸在了祖宗牌位上!木头的牌位当场就碎成了好几块!”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农村,砸了祖宗牌位,这是天理不容的大事!
林大海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给了小宝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重,小宝的脸立刻就肿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的眼睛里,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用一种根本不像七岁孩子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都该死。”
那一刻,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和声音。
![]()
03.
砸了祭台之后,林家就彻底成了村里的禁忌。
没有人敢再登他们家的门,连路过都要绕着走。大家都说,林大海的儿子不是疯了,是鬼上身了,他们家这是要遭大报应。
林大海夫妇俩把自己和孩子锁在家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有胆大的邻居在夜里凑到他家墙根下听,里面死寂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奇怪的是,林家那条养了五六年的大黑狗,却在院子里狂吠了一整夜。
那叫声,不是平常的看家护院,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早,有人看到林大海双眼通红地出了门,他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捆粗麻绳,还有一大包黄纸和香烛。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林大海这是没办法了,准备把疯儿子捆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他买这些东西,是用来给全家“上路”的。
又过了一天,林家的邻居张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王天生说,“张婶说,林家那条狗,不叫了。她壮着胆子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一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没锁。”
张婶探头往里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那条大黑狗躺在墙角,身体已经僵硬,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身上却看不到任何伤口。
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出远门一样。
唯一奇怪的,是堂屋的门槛上,摆着一碗没煮过的生米。
张婶心里发毛,一路小跑地就来找王天生。王天生是村里的长辈,他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一起去了林家。
他们在屋里没找到人,却在通往村口古井的泥路上,发现了一些线索。
那条路上,稀稀拉拉地撒着黄色的纸钱,一直延伸到井边。
王天生心里“咯噔”一下,他跑到井边一看,魂都差点吓飞了。
原本盖在井口的木头井盖被人扔到了一边,黑洞洞的井口就那样敞着,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嘴。井边的青苔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双鞋。
一双男人的黑布鞋,一双女人的红绣鞋,一双半大的童鞋。
还有一双……小得可怜的,虎头鞋。
“是一家四口……”王天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娟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
后来,村里人合力想把尸首捞上来,可那口井邪门得很,绳子放下去好几次,都莫名其妙地断掉。最后还是报了官,官府派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泡得发白的三具尸体打捞上来。
从那天起,王家村就变了。
村里人凑钱,从山上采了一块最重的青石,死死压住了井口,请了道士画符,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石头和符咒镇不住的。
![]()
04.
听完王天生的讲述,陈一鸣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对这个悲惨的故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平静地问:“林家的老宅子,还在吗?”
王天生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道长,你……你该不会是想去那里吧?不行,绝对不行!那里自从出事后就没人敢靠近,邪得很!”
陈一鸣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根源在哪。”
他不顾王天生的再三劝阻,径直走出了祠堂。
林家的老宅在村子最西边的角落,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无人居住的院子彻底荒败下来。院墙塌了半边,杂草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檐下,把整个院子都变成了绿色。
那扇木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陈一鸣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腐烂草木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里的草长得异常茂盛,但唯独通往堂屋的那条小路,以及堂屋门口的空地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那片空地,就像是皮肤上的一块癞子,显得异常突兀。
陈一鸣走进院子,踏上那片光秃的土地。
一股阴冷的寒意立刻从脚底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走进堂屋,屋里很暗,光线被结满蛛网的窗格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正对着门的,就是那面墙。墙上还留着当年祭台的痕跡,只是牌位和香炉早已不见。
陈一鸣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当年摆放祭台的那个墙角。
他走过去,蹲下身。
墙角的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开灰尘。
灰尘之下,是青砖铺就的地面。但在几块砖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颜料。
他用指甲抠了抠,那痕迹已经渗进了砖缝里,根本抠不掉。
他的目光顺着砖缝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块略微有些松动的青砖上。他伸出手指,在那块砖上敲了敲,发出的声音比旁边的砖要空洞一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砖上,然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青砖撬了起来。
青砖之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洞。
洞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团用女人的长发缠绕的……稻草人。
那稻草人扎得很粗糙,身上穿着一件用红布条缝成的小衣服。最诡异的是,稻草人的头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生了锈的缝衣针。
针尖,正对着稻草人的眉心。
陈一鸣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鬼上身,这是有人在背后用恶毒的法子,害了林家一整家!
![]()
05.
夜,深了。
月亮像一把弯镰,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王家村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一鸣一个人,站在了那口被封印的古井前。
他从背后的布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法器。
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金钱幡,只有三根通体漆黑的线香,一个装着半碗清水的白瓷碗,还有一只被关在竹笼里的大红公鸡。
他将竹笼放在井边,那只平日里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此刻却蔫了下来,把头死死埋在翅膀底下,全身的羽毛都在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充满恐惧的悲鸣。
陈一鸣没有理会它,而是将三根黑香插在井口的香灰里,用火折子点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线香点燃后,冒出的烟不是向上飘,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笔直地向下,沉入那块巨大的青石板里,瞬间消失不见。
井边的温度,骤然下降。
陈一鸣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了一团白雾。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他端起那碗清水,咬破自己的中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殷红的血在水中散开,又迅速凝结成三颗滚圆的血珠,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孽畜,我知道你在下面。”
陈一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空地。
“借体杀人,祸及无辜,今天,该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他说完,将碗里的水,对着青石板猛地泼了下去!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热油浇在冰块上的声音响起,青石板上冒起了一阵浓烈的白烟,那烟雾中,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井下,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让人心胆俱裂。
陈一鸣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盯着石板。
这时,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天真和顽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道长……你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