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要把黄牙拴起来吗?”妻子林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昏黄的灯下,陈峰拉了拉手中冰冷的铁链,链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村里最近不太平,丢了好几条狗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被拴在院子角落里的老黄狗“黄牙”,不安地刨了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黑亮的眼睛穿过暮色,死死地盯着村口通往学校的那条小路,眼神里满是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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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件事,还得从五年多前说起。
那是一个湿冷的冬日,陈峰去镇上办事,路过一家新开的狗肉馆。
门口狭小的铁笼里,挤着七八条瑟瑟发抖的土狗。
它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
只有一条通体土黄的狗不一样,它将一只瘦小的幼犬护在身下,冲着每一个靠近笼子的人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尽管它自己也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刚满两岁的儿子乐乐,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甚至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才把那条黄狗买了下来。
因为呲着牙,牙根泛黄,就给它取名叫“黄牙”。
黄牙来到家里后,一开始戒备心很重,但陈峰和妻子的耐心,尤其是儿子乐乐的天真,很快就融化了它。
它似乎知道这个家是它的避风港,尤其是对小主人乐乐,它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忠诚与耐心。
在乐乐四岁那年。
孩子那阵子身体不好,总是小病不断。
陈峰的母亲,一个信奉着各种乡土说法的农村老人,从老家赶来看孙子。
她看着整天守护在乐乐床边的黄牙,突然一拍大腿,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点上三炷香,拉着乐乐,非常严肃地让他对着黄牙磕了个头。
“乐乐,快,给黄牙干爹磕头。”奶奶的表情不容置疑,“狗是忠义的生灵,有灵性。黄牙通人性,让它给你当干爹,保你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陈峰和妻子本想阻止,觉得这太荒唐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把话都咽了回去。
黄牙仿佛听懂了奶奶的话,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坐在那里,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一脸懵懂的小乐乐。
当乐乐被奶奶按着头磕下去时,黄牙的眼神里竟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坚毅与庄重,仿佛接受了一场神圣的契约。
从那天起,黄牙对乐乐的守护变得更加寸步不离。
02.
村里的生活很平淡,黄牙的存在是其中最温暖的一笔。
每天清晨,当乐乐背着书包出门时,黄牙总会陪他走上一段路,直到陈峰喊他回来。
而每天下午放学前十几分钟,黄牙就像有个无形的闹钟,总会准时地跑到院门口,摇着尾巴,望着村口的方向,等待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
这个习惯,风雨无阻,持续了好几年。
黄牙成了乐乐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也是陈峰心中最安心的寄托。
但最近,村里的风气变了。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偷狗贼,专挑乡下的土狗下手,手段极其残忍。
邻村的王大爷家养了十年的老黑狗,半夜被毒镖射中,第二天连尸体都没找到。
这让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
陈峰开始变得焦虑不安。
黄牙太忠诚,也太有规律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村口等乐乐,这简直是给偷狗贼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他不敢想象,如果黄牙出了事,乐乐会多伤心,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他买回了村里最粗的铁链,第一次将黄牙锁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铁链锁住的不仅仅是黄牙的身体,更是它的天性。
它不再欢快地摇尾巴,整日趴在地上,眼神黯淡,只有在临近放学时分,才会焦躁地站起来,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铁链被拖得哗哗作响。
陈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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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天气格外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四点刚过,本该趴着休息的黄牙突然变得异常狂躁。
它猛地站起来,冲着院门的方向疯狂地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完全不是平时的叫声。
它拼命地往前冲,粗壮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黄牙!安静点!”陈峰在屋里喊了一声,但毫无作用。
黄牙的眼睛变得通红,它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远方的、刻骨的危机。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铁链的极限,脖子上的皮肉很快就被磨破,渗出了血丝。
陈峰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跑出屋子。
他从未见过黄牙这个样子,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决绝的疯狂。
“黄牙,你怎么了?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嘣”的一声巨响,那根号称全村最结实的铁链,竟然硬生生被黄牙挣断了!
“不好!”陈峰心头一沉。
黄牙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那个方向,陈峰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乐乐小学的方向!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陈峰的心。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乡村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跑得踉踉跄跄,只能眼睁睁看着黄牙土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暮色中越拉越远。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声音都在发颤。
他追过田埂,穿过树林,终于在离学校不远的一片废弃空地上,看到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他的儿子乐乐,正抱着满身是血的黄牙,撕心裂肺地痛哭。
黄牙躺在地上,腹部有一个恐怖的伤口,鲜血汩汩地向外冒,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但它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乐乐身边那几个高年级的男孩。
那几个男孩手里还拿着带血的木棍和砖头,脸上交织着惊慌和一丝未褪的凶狠。
“爸……黄牙……黄牙为了救我……”乐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抢我的钱……黄牙冲过来咬他们……他们就打它……”
陈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冲过去,颤抖着抱起黄牙温热而瘫软的身体,疯了一样地向镇上的兽医站跑去。
04.
兽医站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老兽医检查完黄牙的伤势,摘下眼镜,疲惫地摇了摇头。
“陈峰啊,准备后事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陈峰的心上,“肋骨断了七八根,有一根直接插进了肺里,内脏多处破裂,失血过多……没救了。说实话,他能撑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你儿子身边,已经是个奇迹了。”
奇迹……
陈峰抱着黄牙渐渐冰冷的身体,走出了兽医站。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寒风。
回到家,他把黄牙安顿好,然后找到了那几个男孩的家里。
对方的家长起初还想抵赖,但在浑身是土、满眼血丝的陈峰面前,在几个孩子前后矛盾的谎言中,他们最终还是承认了。
然而,他们的态度,比那致命的木棍更伤人。
“不就是一条土狗吗?死了就死了,多大点事?”其中一个男孩的父亲,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再说,是你家的狗先咬人的,我儿子手上还有牙印呢!我们没找你赔医药费就不错了。”
“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没个轻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另一个家长附和道,“这样吧,那条狗我们赔你五百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五百块钱。
在他们眼里,那个舍命救主的、被他儿子叫了几年“干爹”的家人,就值五百块钱。
陈峰没有跟他们争吵,也没有借那笔钱。
他只是用一种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的眼神,死死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亲手在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将黄牙埋了进去。
没有立碑,他怕乐乐看到了伤心。
那之后的七天,家里死气沉沉。
乐乐不说话,也不吃饭,整晚整晚地做噩梦,哭喊着“黄牙”。
陈峰和妻子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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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天是黄牙的“头七”。
按照老家的说法,这是逝者魂归的日子。
陈峰一大早,就买了黄牙最爱吃的烧鸡和一些纸钱,独自一人往后山走去。
他想去陪陪她。
山路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来到那棵老槐树下,陈峰把烧鸡摆在坟前,点燃了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他憔悴的脸。
“黄牙,哥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乐乐很想你,我们……我们都想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了。”
他蹲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七天的思念都说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灌木丛里,站着一条狗。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流浪狗。
它通体漆黑,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不像其他流浪狗那样胆怯或充满渴望,而是闪着一种……幽绿色的、冷冰冰的光。
它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陈峰的心莫名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没有理会,烧完纸钱,准备离开。
可他刚站起身,那条黑狗就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它不叫,也不靠近,只是用那双幽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他转过身,朝黄牙坟包的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示意他跟过去。
陈日志来一阵头皮发麻。
这太诡异了。
但他鬼使神差地,还是跟了上去。
他绕过小小的坟包,来到了槐树的背面,一个被树荫完全遮蔽的死角。
黑狗停在一片空地上,冲着地面低吼了一声,然后便迅速退到了一旁,消失在了密林里。
陈峰顺着他刚才的位置看去,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