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军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在一条拥挤的赛道上奔跑,周围的人都在加速,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年过三十,他在这个一线城市里已经奋斗了将近十年。十年,一个听起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时间单位,但对李军而言,除了银行卡里多了一些数字,眼角的皱纹多了一些痕迹,最大的收获,似乎就是对“家”这个字的渴望,变得愈发灼热。
他不是没有想过买房,但每当他鼓足勇气点开那些房产中介的APP,看到那一串串令人炫目的零时,心中燃起的火焰便会被现实的冷水无情浇灭。新房的价格高不可攀,二手的房源也同样令人望而却步。他和女友小雅的感情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房子”这座大山,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让那句“我们结婚吧”变得异常沉重。
“要不,我们看看法拍房?”有一天,小雅在浏览网页时,偶然提了一句。
“法拍房?”李军皱了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又隐约带着一丝希望的曙光。他听说过,法拍房的价格通常会远低于市场价,是“捡漏”的好机会。但同时,他也听说过法拍房背后隐藏的各种风险,比如产权纠纷、户口问题,甚至是一些无法预料的“麻烦”。
“风险是肯定有的,但价格也确实诱人啊。”小雅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 listings,“你看这个,市中心的老小区,三室一厅,九十多平,起拍价才80万!周边的房子,一平米都快五万了!”
李军凑过去一看,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起来。80万,这个数字虽然依旧不小,但相比于动辄三四百万的市场价,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仔细研究了房源信息,法院的公告写得清清楚楚,产权清晰,无租赁合同。原房主因为债务问题,房产被强制执行拍卖。
在巨大的价格诱惑面前,李军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他和女友商量了几天,又咨询了几个懂行的朋友。朋友们的意见大多是劝他谨慎,说这里面的水很深,一不小心就可能房财两空。但李军被那个“家”的梦想冲昏了头脑,他觉得,只要把所有手续都研究透彻,把所有能预见的风险都考虑到,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在三十岁出头就拥有自己房子的机会。
他开始疯狂地研究法拍房的相关法律法规,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案例都看了一遍。他发现,最大的风险通常来自于“清场交付”这个环节。很多法拍房里都住着原房主或者他们的家人,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搬离。法院虽然在法律上有强制执行的权力,但实际操作起来,往往困难重重,耗时耗力。
“怕什么,我们是合法买受人,有法院的判决和房产证,他们凭什么不搬?”李军的自信心在一次次的自我说服中膨胀起来。他觉得,只要自己占着理,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终于,在拍卖日当天,李军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举起了牌子。经过几轮并不算激烈的角逐,他成功地以80万的“低价”,将这套位于市中心的房子收入囊中。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李军感觉自己听到了人生中最美妙的音乐。他紧紧握住身边小雅的手,感觉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阳光。
他很快就办妥了所有的手续,银行的贷款也顺利批了下来。当那个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拿到手上的那一刻,李军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扎下了一根坚实的根。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哪个房间做卧室,哪个房间做书房,阳台上要种满小雅喜欢的花花草草。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场关于房子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那个红本本,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考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残酷。
02
拿到房产证的第一个周末,李军就兴冲冲地带着小雅,准备去看看他们的新家。他还特意买了一束鲜花和一瓶红酒,打算在未来的家里,提前庆祝一下。
房子位于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虽然楼体略显陈旧,但周围绿化很好,生活气息浓厚。李军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的401室。防盗门是老式的,暗红色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
李军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他预想过几种可能性,或许是原房主愁眉苦脸地开门,或许是家里已经人去楼空。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后。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李军年纪相仿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耐烦。
“你找谁?”男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我是这套房子的新房主,我叫李军。”李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一些,“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搬家的事。”
听到“新房主”三个字,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李军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新房主?什么新房主?你搞错了吧,这是我家。”
李军愣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您好,这套房子因为原房主的债务问题,已经被法院依法拍卖了。这是法院的裁定书和我的不动产权证书。”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文件复印件,想递给对方看。
男人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什么法院,什么拍卖。我只知道我住在这里,这是我的家。你们找错地方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就要把门关上。
“哎,等等!”李军急忙用手抵住门,“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白纸黑字都在这里,这房子在法律上已经是我的了。你们住在这里,是不合法的。”
“合法?什么叫合法?”男人隔着门缝,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爸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这就叫合法!你们拿着几张破纸就想把人赶走,你们才不合法!”
站在一旁的小雅有些害怕,拉了拉李军的衣角。李军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继续说道:“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理解你们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时间找房子,甚至可以给你们一些搬家费作为补偿。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总有解决的办法。”
“没什么好谈的!”门内的男人态度强硬,“我告诉你,别来烦我!想让我搬走,没门!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啊!”
“砰!”
这一次,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李军差点被夹到手。他和女友面面相觑地站在门口,手里的鲜花和红酒显得格外讽刺。周围有邻居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窃窃私语。
李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就吃了这样一个闭门羹。对方的蛮不讲理,让他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他原本以为,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事情总会有转机。但现在看来,对方根本就不打算讲道理。
“怎么办啊?”小雅担忧地问。
李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法盲’加无赖。他以为占着房子就是他的了。没事,我们有法律武器。下次再来。”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李军的心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他隐约感觉到,要拿回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03
第一次的失败并没有让李军气馁。他认为,那天的年轻人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根本不是能做主的人。他决定再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些时间。
接下来的两周,李军又去了三次。
第二次去,开门的依然是那个年轻男子。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加恶劣。李军刚说了一句“我们谈谈”,对方就直接爆了粗口,骂他是趁火打劫的无耻小人,然后再次把门甩上。李军甚至听到了门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第三次,李军学聪明了,他特地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想着年轻人可能不在家,或许能碰到他的父母。这一次,门铃按了很久都没人应。就在他以为家里没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还是那个年轻人,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看着李军,脸上写满了愤怒。
“你他妈有完没完?说了别来烦我!”男人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军脸上了。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李军努力保持冷静。
“解决问题?我告诉你怎么解决!”男人指着李军的鼻子,“你把80万给我,我立马搬走!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就算拍卖,钱也应该是我们的!法院凭什么不给我们钱?”
李军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大哥,你搞搞清楚,是原房主欠了别人的钱不还,法院才拍卖房子用来抵债的。这钱是用来还给债权人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我只知道房子是我的!没拿到钱,谁也别想住进来!”男人说完,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李军是真的有些绝望了。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根本无法沟通。他的逻辑完全是混乱且自私的,他只认一个死理:房子是他的,谁拿走了他的房子,就得给他钱。
第四次上门,李军没有再按门铃。他在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希望能等到年轻人出门,在外面找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谈一次。然而,他从中午等到天黑,那扇窗户里的灯亮了,却始终没见人出来。他甚至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出门。
小区的邻居们似乎也对401室的情况有所耳闻。李军在楼下等待的时候,一个正在遛狗的大妈凑了过来。
“小伙子,你就是买了这套房子的人吧?”大妈问道。
李军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哎,你这房子,买得可真是……麻烦啊。”大妈叹了口气,“这家人啊,在我们小区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老的那个还好点,就是这个小的,从小就不学好,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他爸妈的房子,就是被他给败光的。”
“这么说,里面住的年轻人,就是原房主的儿子?”李军急忙问。
“可不是嘛!”大妈说,“他爸妈前年就气得回老家了,说是再也不管他了。就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你别看他年轻,那无赖的劲儿,一般人可对付不了。之前法院的人也来过好几次,贴封条,他转头就给撕了。后来还闹过一次,拿着菜刀,说谁敢进来就跟谁拼命,把执行法官都给吓回去了。”
听到这些,李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占房纠纷,现在看来,他面对的,是一个有暴力倾向,并且毫无顾忌的“滚刀肉”。
他和小雅的婚期越来越近,新房的装修计划却迟迟无法启动。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小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李军能感觉到她的焦虑和失望。他自己更是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每个月的房贷要按时还,但房子却住不进去,这种感觉让他夜不能寐。
他开始意识到,单靠他自己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他需要更专业,更强硬的手段。
04
下定决心后,李军开始四处打听,寻找一位擅长处理房产纠纷,尤其是法拍房清场问题的律师。通过朋友的介绍,他找到了在业界小有名气的张律师。
张律师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疾不徐,给人一种沉稳而专业的感觉。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奖牌和锦旗,其中好几面都写着“维护正义”、“法律卫士”之类的字样。
李军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向张律师讲述了一遍,并将所有的材料,包括法院的裁定书、不动产权证书以及他自己几次上门的录音都交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仔细地翻阅了所有文件,又听完了录音,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对李军说:“李先生,你这个案子,从法律关系上来看,非常清晰。你是合法的产权人,对方属于非法侵占。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向法院申请强制清场。”
听到律师如此笃定的话,李军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急切地问:“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有几成把握能把房子要回来?”
张律师笑了笑,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李先生,请放心。处理这种‘房闹’,我们有丰富的经验。对方无非就是想耍无赖,多占一天便宜是一天。我们首先会向他发送律师函,正式告知他侵权的法律后果。如果他置之不理,我们就立刻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现在法院对这类案件的执行力度是很大的。顺利的话,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帮你把房子清出来。”
“一两个月?”李军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张律师自信地说道,“我们代理这类案件,胜率是百分之百的。无非是时间问题。当然,对方如果采取一些极端手段,比如暴力抗法,可能会稍微耽误一点时间,但最终的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法律的尊严,不容挑衅。”
张律师的一番话,像一剂强心针,打入了李军的心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被法警带出房子,自己和小雅拿着钥匙,走进梦想中的家的场景。
“那……律师费……”李军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张律师报出了一个数字。虽然价格不菲,但李军咬了咬牙,还是当场就签了委托协议,并支付了费用。他觉得,这笔钱花得值。用钱来买时间和安心,摆平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周后,张律师通知李军,发出的律师函被对方拒收。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决定,在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之前,按照流程,亲自上门进行最后的沟通与取证。
05
第二天下午,张律师带着他年轻的助理,来到了李军购买的那个老小区。张律师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领带,看了一眼斑驳的楼道,嘴角微微一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专业人士对混乱环境的本能排斥。
“小王,”他对身后的助理说,“待会儿我敲门后,你就打开录音笔和手机录像,对准门口,记录下我们沟通的全过程。记住,只拍门口,不要随意拍对方的脸部特写,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好的,张律。”助理小王连忙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设备。
两人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来到了四楼。401的暗红色防盗门紧闭着,门上似乎还有之前被撕毁的法院封条留下的胶带痕迹。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金丝眼镜,脸上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表情。他伸出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李军所描述的那个年轻人的咆哮,而是静悄悄的。张律师耐心地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微弱的、似乎是挪动什么东西的声音。过了十几秒,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谁呀?”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
张律师和小王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根据李军的情报,里面应该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无赖青年。
但张律师毕竟经验丰富,他立刻调整了策略,用一种平和但又不失威严的语气说道:“您好,我是李军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张。关于这套房子的产权和交付事宜,想和您谈一下。”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屋里的人能听清楚他的身份和来意。他认为,无论对方是谁,搬出“律师”和“产权”这两个词,都足以形成足够的法律威慑。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助理小王立刻举起了手机,将镜头对准了门口。张律师挺直了胸膛,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准备用法律的利剑,刺破对方顽抗的盾牌。
然而,当门完全打开,看清楚门内站着的人时,张律师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整个楼道死一般地寂静,只有老式窗户透进来的微风,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不好意思……走错了。”
当天晚上,在张律师的办公室里,李军见到了这位他寄予厚望的法律专家。
此刻的张律师,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自信与从容。他面色凝重,眼神复杂,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张律师,怎么样了?您今天……”李军急切地开口。
张律师抬起手,打断了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军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最后,他将那支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疲惫的眼神看着李军。
“李先生,这个案子,我不接了。律师费我会全额退给你。”
李军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所有的希望瞬间崩塌。“为什么?!张律师,您得给我个理由啊!您不是说很有把握的吗?您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开门的是谁?他威胁您了?”
张律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先生,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为什么?”李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张律师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原房主,很聪明,也很无赖……这房子,我要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