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黑暗中，她身侧的丈夫张伟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落地的尘埃。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床头柜第一层抽屉被拉开的细微摩擦。
然后是拧开瓶盖的声音，倒出药片的声音，最后是压抑的、快速的吞咽声，伴随着一杯水被喝光的咕咚声。
这一切，张伟做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熟练而隐秘。
他以为林晴睡熟了。
但林晴没有。她背对着他，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
又是这样。
自从半年前那次“小感冒”后，张伟几乎每晚都会进行这套仪式。他从不当着她的面吃药，总是趁她“睡着”后偷偷摸摸。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知这秘密早已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林晴的心里。
他放回水杯，重新躺下，动作依旧轻柔。
林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在吃什么药？为什么瞒着她？
01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张伟已经起床，正在客厅里逗弄着三岁的儿子玩。听到林晴出来的动静，他回头，露齿一笑，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醒啦？早餐我做好了，小米粥和昨天买的包子。”
林晴“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
儿子摇摇晃晃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
林晴弯腰抱起儿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张伟。他正在厨房里忙碌，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自从那次“感冒”后，他瘦了不少。起初，他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后来又说是肠胃不好，胃口差。
林晴劝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他总是嘴上答应，却迟迟没有行动。
直到三个月前，他终于“扛不住”，去了一趟医院。回来后，他告诉林晴，是慢性胃炎，医生开了药，需要长期调理。
他还把药盒给她看，是一种常见的胃药。
但林晴知道，他昨晚吃的，绝不是那个。那个药瓶的声音，她偷偷对比过，不一样。
而且，慢性胃炎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吃药吗？
“爸爸，喂饭饭！”儿子在林晴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张伟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过来，接过儿子，熟练地拿起小勺子：“来，宝宝，啊——”
父子俩其乐融融。
林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家看起来很美满，丈夫体贴，儿子可爱。但那深夜的秘密，像一层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张伟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一边喂孩子一边抬头看她：“怎么了？没睡好？”
“没有，”林晴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累。”
“是不是带孩子太辛苦了？要不周末我们把孩子送妈那儿一天，我陪你出去逛逛，看场电影？”张伟提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这种关切，让林晴心里的怀疑动摇了一下。
或许，是她想多了？
但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她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张伟开始坚持和她分床睡，理由是怕自己打呼噜吵到她和孩子。再比如，家里的消毒水用得特别快，张伟总是强调要勤洗手，碗筷要顿顿消毒。
这些，真的是慢性胃炎该有的表现吗？
吃完早饭，张伟去上班。林晴收拾碗筷，看着水池里丈夫用过的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单独拿出来，用了更多的洗洁精和热水，反复冲洗。
她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在滋生。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伟依旧每晚偷偷吃药。
林晴依旧假装熟睡。
表面的平静下，是暗流涌动。
林晴开始更加留意张伟的举动。她发现他总是避免和她有过于亲密的接触，连拥抱都变得有些刻意和短暂。
他解释说，怕把“胃病”的“病菌”传染给她和孩子。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体贴，但林晴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家里的开销也悄然增加了。除了日常花销，每个月似乎都有一笔固定的“医药费”。林晴问起时，张伟总是含糊其辞，说是买一些进口的营养品调理身体。
“什么营养品这么贵？”林晴忍不住追问。
“哎呀，就是些维生素、蛋白粉什么的，进口的嘛，效果好点。”张伟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喝水。
林晴看着丈夫躲闪的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他在撒谎。
有一次，她帮他整理书房，无意间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几乎空了的药瓶，不是他给她看的胃药牌子，瓶身上的字迹很小，而且是外文，她看不太懂。
她偷偷拍了照片，想找机会查一下。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张伟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更容易疲惫了，脸色也时常蜡黄，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低烧。
他却总是强撑着，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脸色好差。”林晴试探着问。
“没有啊，挺好的。就是最近项目忙，有点累。”张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我壮得像头牛。”
他的笑容，在林晴看来，充满了疲惫和勉强。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想，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瞒着她？那偷偷吃的药，到底是什么？
恐惧和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03
一天晚上，儿子突发高烧，哭闹不止。
林晴抱着滚烫的儿子，心急如焚。张伟也慌了神，一边翻找退烧药，一边联系医院。
“别急别急，先物理降温。”张伟拿来温水毛巾，小心地给儿子擦拭身体。
看着丈夫笨拙却充满爱意的动作，林晴的心软了一下。但当她看到张伟下意识地擦了擦手，才去碰触儿子额头时，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
他似乎……很怕把什么东西传染给孩子。
送儿子去医院急诊，一番折腾下来，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儿子吃了药睡熟了，夫妻俩都累瘫在沙发上。
“吓死我了。”张伟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林晴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张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伟身体一僵，随即转过头，强笑道：“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每晚吃的药，到底是什么？你得的，根本不是胃炎吧？”林晴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他。
张伟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慌乱，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
看着他这副样子，林晴的心彻底凉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她追问，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是……一种传染病。”
“传染病？”林晴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什么……传染病？”
“医生说……主要是通过体液传播，日常接触风险不大，但……但还是要注意。”张伟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林晴的眼睛，“对不起，晴晴，我怕你担心，怕你……嫌弃我。”
林晴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难怪他要分床睡，难怪他那么注意消毒，难怪他避免亲密接触……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到年幼的儿子，想到这个家……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充满了无助和愧疚。
过了很久，林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药……你吃的药，是医生开的吗？”
“是，是医生开的特效药，需要长期吃。”张伟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医生说按时吃药，控制得好，就跟正常人一样。”
“那……为什么偷偷吃？”
“我……我不想让你看见……不想让你每天面对这些……”张伟的声音带着哽咽，“晴晴，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和这个家。”
林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很晚了，睡吧。”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张伟有些不安。
“晴晴……”
“从明天开始，你的药，我来准备。”林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张伟愣住了，随即眼里充满了感激和难以置信：“晴晴，你……你不怪我？”
林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卧室。
看着妻子的背影，张伟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嫌弃他，她还愿意照顾他！巨大的感激和愧疚冲击着他，让他觉得，林晴简直是世界上最好、最宽容的妻子。
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为了这个家，为了这样好的妻子。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晴在转过身后，那平静表情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和决绝。
04
林晴说到做到。
第二天开始，她接管了张伟的“药物管理”。她不再让他碰那些瓶瓶罐罐，每天定时定点，把“药”和温水准备好，亲自看着他吃下去。
她的“关怀”无微不至，甚至比以前更加体贴。她会炖各种有营养的汤，会提醒他注意休息，会把家里消毒的次数增加到一天三次。
张伟完全沉浸在妻子“无私”的爱与包容中，对她言听计从，感激涕零。他觉得自己的病似乎都好了大半，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他甚至觉得，妻子之前可能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现在她完全接受了现实，并且选择和他一起面对。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但林晴的心里，却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她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张伟的“证据”——他换下来的衣物上偶尔残留的皮屑，他用过的牙刷，甚至是他偷偷藏起来的那个外文药瓶的照片。
她需要确认。确认他到底得了什么病，确认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一个周三的下午，趁着张伟上班，孩子送去了幼儿园，林晴拿着她收集到的东西，以及张伟的身份证复印件（她偷偷复印的），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传染病医院。
她没有挂号，而是直接找到了张伟之前提到的那位主治医师的诊室。
她深吸一口气，编造了一个理由，说自己是张伟的姐姐，来帮弟弟咨询一下病情和后续的治疗方案，因为张伟最近“情绪不太好”，不肯和家人沟通。
医生起初有些犹豫，但在林晴“声泪俱下”的表演和再三恳求下，又核对了她提供的部分信息（比如发病时间、初步诊断等，这些是她从张伟之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最终还是松了口。
“张先生的病情……确实需要长期规范治疗。”医生看着电脑上的记录，斟酌着用词，“他患的是XX病（此处故意模糊，为后续反转留空间），具有传染性，但只要坚持服用特效药 ‘特效宁’（编造药名），按时复查，是完全可以控制的，生活质量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林晴点点头，心脏却在狂跳：“那他现在吃的药，就是‘特效宁’对吧？”
“对，就是这个。”医生肯定地回答，“这个药效果很好，副作用也相对较小。他一直在按时服用的吧？这个千万不能断。”
“嗯，一直在吃。”林晴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偷拍的外文药瓶照片：“医生，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他之前好像也吃过这个，这是什么药？”
医生凑近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个？这不是‘特效宁’。这是一种……嗯，强效的免疫抑制剂，通常用于器官移植或者某些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副作用很大，对肝肾功能损伤很明显。他为什么要吃这个？”
林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免疫抑制剂？副作用很大？损伤肝肾？
张伟吃的，根本不是医生开的特效药！他在用一种危险的药物，偷偷替换了医生开的药！为什么？！
是为了更快地“好起来”？还是……有别的原因？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这个病……会不会和他不忠有关？他是不是在外面染上的？他是不是怕她知道真相，怕她追究传染源，所以才用这种药，想尽快消除症状，或者……毁掉证据？
所有的疑点、恐惧、被欺骗的愤怒，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惊涛骇浪。
她走出诊室，脚步虚浮，阳光刺眼。
她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疑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疯狂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闺蜜小梅的电话。
“喂，小梅……帮我个忙……”
05
傍晚，林晴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儿子在客厅搭着积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温馨。
张伟下班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老婆，我回来了！今天感觉特别好，一点都不累！”他走过去，想给林晴一个拥抱。
林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将一盘菜递给他：“刚出锅的，小心烫。快去洗手吃饭。”
张伟没有多想，笑着去洗手。
饭桌上，气氛有些异样。林晴异常地沉默，只是低头给儿子夹菜。
张伟感觉到了，但他以为是妻子还在为他的病操心。
“晴晴，别担心，我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指标都正常了！”他试图安慰她，语气轻松，但这话是他编的，他今天根本没去医院。
林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柔，很灿烂，但不知为何，看得张伟心里有些发毛。
“是吗？那太好了。”林晴笑着说，“看来我给你准备的‘营养’很有效。”
她特意加重了“营养”两个字。
吃完饭，林晴像往常一样去准备“药”。
她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从一个隐蔽的橱柜深处，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那是她今天下午，从小梅那里拿到的。
她熟练地倒出几片药，放进平时给张伟吃药用的那个小碟子里。
然后，她端着碟子和一杯温水，走到张伟面前。
张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过来，习惯性地准备接过药。
林晴却把碟子端到他嘴边，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柔得有些诡异的笑容。
“大郎，”她柔声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该喝药了。”
“大郎？”张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他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快吃吧，吃完了，病就好了。”林晴催促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光芒。
张伟没有多想，或许是妻子今天心情好，在开玩笑吧。他张开嘴，林晴将那几片药送入他口中，又递上水杯。
他仰头，把药和水一起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张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林晴的闺蜜，小梅打来的。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电话：“喂，小梅？”
电话那头，传来小梅焦急又带着困惑的声音：“张伟哥！你快别吃晴晴给你的那个什么‘强身健体’的维生素了！我下午帮她去拿药，顺便查了一下，那根本不是维生素，说明书上写着是……（此处省略具体药名，但暗示是危险的），副作用特别大！晴晴她到底在干什么啊？她是不是搞错了？你听到了吗？那药有问题！你……”
后面的话，张伟已经听不清了。
“你说什么？！”
他只觉得一股寒流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维生素？不是维生素？副作用很大？有问题？
林晴……她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他浑身颤抖，手一松，“啪”的一声，手机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