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你不能抱!”
尖利的声音划破了产房外的宁静,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李峰的耳膜。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母亲。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孙子出生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惊恐的笃定。
“你说什么?”李峰的声音里压着火。
妻子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刚刚出生的儿子像一只小猫,被护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是他的儿子,他李峰的血脉。
“我说,你不能是第一个抱他的人!”母亲的语气没有半点退让,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李峰不敢深究的恐惧。“特别是你,绝对不行!”
“踩生”这个词,李峰不是第一次听说。
在他的老家,那个闭塞的村落里,流传着无数稀奇古怪的规矩。所谓“踩生”,也叫“踩生人”,指的是婴儿出生后,除了母亲之外,第一个抱他的人。
老一辈人相信,新生儿阳气微弱,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侵扰。因此,“踩生人”必须是福气深厚、阳气旺盛的“贵人”,先抱一抱,就像给嫩苗踩实了第一捧土,能镇住邪祟,保孩子一生安康。
妻子陈静怀孕后,从老家赶来的母亲就不止一次地念叨此事。
“我已经托人问好了,你三叔公家的远房孙子,叫石头,福气好得很。等孩子一落地,就让他过来。”
当时李峰就觉得荒谬至极。
“妈,都什么年代了?我儿子出生,第一个抱他的,当然是我这个当爹的!找外人算怎么回事?”
“这是规矩!”李峰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的儿子,我来守护,不需要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母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筷子“啪”地一声撂在桌上。
“混账东西!你懂什么!”她死死地盯着李峰,“别人家的爹能抱,你不能!”
“我怎么就不能了?”
“你命硬!”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颤抖,“有三种爹,是绝对不能给新生儿‘踩生’的,否则就是害了孩子!”
见李峰一脸不屑,母亲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
“第一种,生辰八字与孩子相冲的爹。第二种,是近期出入过医院、葬礼这种‘阴地’的爹,身上会沾染不干净的东西。”
李峰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是个项目经理,天天跑工地,去医院是家常便饭。
“那第三种呢?”他挑衅地问道。
母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儿子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有担忧,又有深深的恐惧。她凑近了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第三种……就是你这样的。身上……有‘记号’的爹。”
“记号?”李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的胎记。母亲总说,那是“招阴之印”。
02.
李峰从来不信这些。
他是在城市里打拼出来的现代人,信奉科学,信奉努力。那块胎记,医生早就说过,就是普通的色素沉淀。
可在母亲和老家那些人的嘴里,却成了“不祥之兆”。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孩子半夜惊厥,神婆就指着他家大门,说他身上的“记号”引来了邪祟。是父亲用扁担赶走了神婆,才平息了风波。
父亲是他童年里最坚实的山,可惜,那座山在他上大学那年,因为一场工地事故,塌了。
从那之后,母亲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就更加深信不疑。
这次陈静怀孕,母亲更是变本加厉。她从老家带来了各种黄纸符,神神秘秘地贴在卧室的门窗、床头,上面的朱砂图案歪歪扭扭,在灯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李峰为此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动手把那些符纸全都撕了。
“您要是想住在这儿,就别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
母亲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第二天,那些符纸又被一张张地抚平,重新贴了回去。
她还每天熬一些气味古怪的“安胎水”,逼着陈静喝。李峰偷偷倒掉过一次,结果母亲立刻发现,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捶打着胸口,念叨着“对不起你爸,连孙子都保不住”。
妻子陈静心软,只能妥协。
李峰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试图和陈静沟通,劝她相信科学,但妻子的回答永远是那句:“万一呢,万一真有用呢?为了宝宝……”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尤其是关于“踩生”的事,母亲更是提防他到了极点,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预产期临近,家里的气氛也越发压抑。李峰发誓,等孩子出生,他要亲手把这些陈规陋习,全都砸个粉碎。
他的儿子,必须由他这个父亲,第一个来抱。
03.
陈静的预产期在初秋,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下着绵绵不绝的细雨。
母亲变得更加神经质。她不知从哪弄来一把桃木梳,每天都要在陈静的肚子上轻轻地梳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还在客厅角落点艾草“净化”,搞得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李峰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
“妈!您有完没完!您看看这家里,都快成道观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孙子。”母亲在烟雾中回过头,眼神幽深,“你什么都不懂,就别添乱。”
“我不懂?我只知道医院的空气净化器比您这艾草管用!”
那晚闹得很不愉快,虽然李峰最后道了歉,但家里的气氛却更加冰冷。母亲不再当着他的面搞那些仪式,行动也更加隐秘。
这让李峰更加不安。
有天半夜,他起床喝水,看到母亲正跪在客厅中央。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窗户的方向,无声地、快速地蠕动着嘴唇。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怪异的囚徒。
李峰的心脏猛地一缩,悄悄退回了房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开始失眠,总觉得家里有奇怪的声音。
有时候是厨房传来一声极轻的碗碟碰撞声,有时候是阳台的窗户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嘶啦”声。
他把这些都归结于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听。
直到有一次,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恍惚间看到自己身后的黑暗中,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比黑夜更深邃的影子。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白瓷砖,反射着惨白的光。
04.
陈静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发动的。
凌晨三点,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陈静在睡梦中惊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来。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赶到医院。
医院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陈静被推进了产房,李峰和母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母亲显得异常烦躁,她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步,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红布包。
“小峰,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等会儿孩子出来,你千万别上手!”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已经给石头打过电话了,他天亮就赶过来。”
又是“石头”!
李峰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的事不用您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妈!”母亲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再这样,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这是在拿我孙子的命开玩笑!”
“我看是您在无理取闹!”
两人的争吵被产房里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打断。李峰的心瞬间被揪紧,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李峰猛地冲了过去,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就要去接那个孩子。
“别动!”
母亲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扎了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李峰面前,张开双臂,将李峰和护士隔开。
“护士同志,麻烦您先抱着,这孩子……他爸不能第一个抱!”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李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愤怒、荒谬……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脸上顽固不化的惊恐,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属于他的、却不让他触碰的儿子。
他胸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都给我滚开!”
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母亲。
05.
母亲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峰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双眼通红,从错愕的护士手中,近乎粗暴地“抢”过了那个襁褓。
“我的儿子,我想什么时候抱,就什么时候抱!”
他低吼着,像是在对母亲宣告,也像是在对那些无形的鬼神之说宣战。
孩子落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很轻,很软。婴儿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吓到了,小小的嘴巴一撇,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李峰紧紧地抱着孩子,心中那股无名的怒火和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他赢了。
当晚,他们留院观察。
夜很深,医院里格外安静。陈静和母亲都累坏了,很早就睡了。李峰却毫无睡意,他守在小小的婴儿床边,借着昏暗的床头灯,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的儿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
他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僵在床边,一动也不能动。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惊恐地转动着眼球,看到房间里的光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暗、扭曲。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气味的腥气。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渗透了出来。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团流动的、浓稠的墨汁,缓缓地,无声地,朝着婴儿床的方向“流”了过来。
李峰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那个黑影离婴儿床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你本不应该将孩子抢走,这是害了孩子。”
是谁?!李峰疯狂地用眼神寻找,可除了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用尽全部的意念,在脑海中嘶吼。
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再次响起。
“只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