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畜生!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认了!”
愤怒的咆哮穿透了灵堂里沉闷的空气,伴随着瓷碗摔碎的清脆声响。
李轩站在一片狼藉中,冷冷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空气里弥漫着悲伤、香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屋外,夜色如浓墨,正一点点吞噬着这个被死亡和禁忌笼罩的院落。
01.
李轩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当村里同龄的孩子还因为大人们讲的鬼故事而不敢走夜路时,他已经敢一个人跑到村西头的乱葬岗,偷吃别人刚摆上的贡品苹果,还对着墓碑做鬼脸,事后安然无恙,这更让他坚信,所有关于鬼神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
他的父母,李大山和王秀娥,却是村里最老实本分的人。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对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看得比天还大。
在他们眼里,对神明和逝者的敬畏,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因此,这个家里的争吵,几乎都围绕着“规矩”二字。
父亲李大山总是在逢年过节时,一丝不苟地准备祭品,要求李轩三跪九叩。
李轩要么不情不愿地敷衍了事,要么干脆当面嘲讽:“爹,你拜了一辈子,咱家发财了吗?太爷的太爷都化成灰了,他还能吃着你摆的这盘饺子?”
每到这时,李大山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个没孝心的东西!这是不忘本!”
母亲王秀娥则总是在父子俩剑拔弩张时,默默地把李轩拉到一边,叹着气说:“轩啊,听你爹的吧,图个心安,啊?这些老规矩,传了多少年了,总有它的道理。”
李轩嘴上不服,但看着母亲疲惫的眼神,多数时候也就作罢了。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太奶奶以九十八岁高龄寿终正寝后,被彻底打破了。
太奶奶的丧事,让家里那种对“规矩”的执念达到了顶峰。
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而这一切,在李轩看来,滑稽得像一场蹩脚的舞台剧。
02.
按照村里的老话,老人去世后,家里人必须牢记“丧事七不”的规矩,这是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讲究,谁要是犯了忌讳,不光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更可能会给活人招来不好的事。
家里的远房三叔公被请来主持丧仪,他当着所有小辈的面,扳着手指,严肃地重申了其中六条:
第一,不穿鲜艳衣物。
办丧事时,所有亲属和前来吊唁的人,都必须穿黑、白、灰、蓝这样的素色衣服。
绝对不能穿红戴绿,更不能佩戴金银首饰。
三叔公说,红黄是喜庆色,穿了就是对太奶奶的“大不敬”,会让老人家走得不安生。
第二,不哭诉不止、不喧哗打闹。
灵堂是庄重的地方,亲人心里再悲痛,也得适度,不能没完没了地嚎啕大哭。
三叔公解释道,哭得太凶,会让逝者的魂魄“挂心”,舍不得走。
外人更不许在灵堂附近大声说笑,那是在“亵渎亡灵”。
第三,孕妇、产妇不参与主丧。
家里有个堂嫂刚怀上孩子,三叔公特意嘱咐她,千万不要靠近灵堂,更不能参与守灵、抬棺这些核心仪式。
他说,丧事属“阴”,孕妇和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气血两虚”,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第四,不夜间披发、赤脚。
守灵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后半夜,不管男女,都不能披头散发,也不能光着脚在地上走。
老话说,披发赤脚是“鬼相”,夜里阴气最重,这样会分不清人和鬼,容易把“邪祟”引到自己身上。
第五,不随意触碰逝者物品。
太奶奶生前盖过的被子、穿过的衣服,都由母亲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三叔公说,这些东西带着老人家的“气息”,不能让外人随便碰,更不能乱扔。
要么洗干净了留个念想,要么就得按照特定的时辰,在十字路口烧掉,送老人家去哪边用。
第六,丧事期间不婚嫁、不庆生。
家里有丧事,直系亲属在“服丧期”内,绝对不能办婚礼、过寿。
三叔公说,这叫“悲喜不能同时”,是对逝者的不孝,而且喜气会和丧气“相冲”,,对两头都不吉利。
三叔公讲得口干舌燥,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只有李轩抱臂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至于第七条规矩,三叔公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一条,是万万不能犯的底线,犯了,谁也救不了。”
03.
李轩的胆子,是村里公认的大。
他十二岁那年夏天,村里几个半大小子聚在一起吹牛,不知道谁提起了村西头的乱葬岗,说那里一到晚上就有鬼火,还能听见哭声。
孩子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只有李轩不屑一顾。
“都是骗人的,”他拍着胸脯说,“有本事现在就跟我去看看!”
几个伙伴嘴上逞强,但没一个敢动弹。
李轩为了证明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一人朝着乱葬岗走去。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风吹过高高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一座座孤坟歪歪斜斜地立着,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李轩毫无惧色,他甚至在一个新坟前停下,看到供桌上摆着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他拿起来擦了擦,当着远处伙伴们的面,“咔嚓”就是一大口。
伙伴们吓得一哄而散,以为他冲撞了亡魂,肯定要大病一场。
结果李轩吃完苹果,还在乱葬岗里溜达了一圈,回来后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在村里的孩子里就成了“传奇”,也让他更加坚信,那些所谓的灵异鬼怪,不过是胆小的人自己吓自己罢了。
长大后,他外出读了大学,接触了科学,思想更加坚定。
可每次过年回家,都免不了和父亲李大山爆发一场“信仰之战”。
有一年大年三十,李大山非要他跟着去祖坟烧纸,还让他对着冰冷的墓碑磕头,说这样祖宗才能保佑全家平安。
李轩拗不过,去了,却只是站着不动。
“跪下!”李大山压着火气命令道。
“爹,你让我给一堆黄土磕头?”李轩皱着眉,“这都什么年代了?有这功夫,我们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好。指望这些,有什么用?”
“你……你这是忘了本!”李大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扬手就要打他。
母亲王秀娥赶紧冲过来拦在中间,一边推着李轩说“快给你爹认个错”,一边劝着丈夫“孩子还小,不懂事”。
这样的争执,年复一年,成了家里的保留节目。
04.
太奶奶的去世,将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矛盾彻底激化。
在李轩眼里,整个丧礼都充斥着一种压抑而荒诞的表演。
亲戚们聚在一起,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可他分明看到,两个婶婶在抹眼泪的间隙,还在用眼神交流着谁家份子钱出得多。
父亲李大山更是前所未有地投入,他严格遵循着三叔公定下的每一条规矩,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审视,生怕有人犯了忌讳。
他给太奶奶的灵位上香,一天三次,一次不少,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得像是在朝圣。
李轩觉得这一切都假得可笑。
他承认太奶奶在世时,自己也很尊敬她。
可人死如灯灭,何必再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来装腔作势?
他认为,真正的孝顺,在于老人生前的一饭一蔬,而不是死后这一场给活人看的盛大表演。
他拒绝参与那些繁琐的仪式,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在房间里,用手机看着外面的世界,这让他在一片哭声和哀乐中,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看他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冰冷。
05.
按照规矩,所有直系子孙都必须换上粗麻制成的孝服,为太奶奶守最后一夜。
母亲王秀娥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孝服走进李轩的房间,轻声说:“轩啊,换上吧,就一晚上。”
李轩正戴着耳机听歌,看到那身衣服,烦躁地一把扯下耳机,将孝服推开。
“我不穿这玩意儿!”他的声音很大,“又扎人又难看,跟演戏似的,有意思吗?”
“你说什么?”
父亲李大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冲进来,一把夺过妻子手中的孝服,狠狠地摔在李轩面前。
“你今天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这是规矩!”
“我就不穿!什么狗屁规矩!”李轩也站了起来,积压已久的不满和逆反心理全面爆发,“人都死了,你们做这些给谁看?不就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吗?全是虚伪的封建迷信!”
“你……你这个畜生!”李大山气得嘴唇发紫,扬手就给了李轩一巴掌。
李轩被打得一个踉跄,向后退去,正好撞在了摆放祭品的矮桌上。
“哗啦”一声,桌上的苹果、糕点、香炉滚落一地。
也许是那一巴掌彻底点燃了他,李轩看着满地的狼藉,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一块摔烂的点心上,用脚底碾了碾。
“迷信!我今天就踩了,怎么样?让太奶奶来找我啊!”他双眼赤红地吼道。
“啊!”母亲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父亲李大山则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那一晚,李轩在争吵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伴着灵堂隐约传来的哀乐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又站在了灵堂里。
四周静得出奇,没有父亲的怒吼,没有母亲的哭泣,也没有任何一个亲戚的身影。
他独自一人站在灵堂中央,脚下,是被他亲手打翻并踩踏的祭品。
一切都和他白天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不对劲。
空气中有一种冰窖般的寒冷,那不是冬夜的冷,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忽然,一阵没有来由的风从紧闭的堂屋大门穿堂而过,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
“呼——”
供桌上那两根燃烧着的白色蜡烛,火苗猛地向一边倾斜,挣扎了几下,最终被齐齐吹灭。
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太奶奶遗像前那三炷香的红点,像三只不祥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
李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干涩、仿佛用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地响起。
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立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