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王建军！你现在出息了，年入百万，连妈的最后一面都不让见了是吗？！”
我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在舅舅家这间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撕裂开来，带着尖锐的回响。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即将与仇敌同归于尽的母狮，死死盯着挡在她面前的男人。
那口被钉死的棺材，像一头蛰伏的沉默巨兽，趴在客厅中央，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不祥与诡异。
01.
在我老家，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黑龙山的传说，尤其是关于“蛇母”的禁忌。
那不是正道神佛，而是山林间最阴邪的一种东西。
老人们口口相传，“蛇母”是万蛇之祖，修行千年，盘踞在黑龙山地脉最阴寒的龙口穴。
它不懂人间的香火，却能满足人最贪婪的欲望——泼天的富贵。
但它的赏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供奉“蛇母”的人，代价是献上自己的至亲，作为它吸食阳气的“活祭”。祭拜的方式阴毒至极，不需要三跪九叩，而是要将选中的亲人接到身边，像圈养上等的牲口一样，用金钱和美食“催肥”，让其精气神达到最旺盛的状态。
当时机成熟，传说“蛇母”便会隔空摄取这个亲人身上的阳气，一日浓过一日，直到将此人吸成一具空壳。被吸干阳气的亲人，死状会极为恐怖，身体干瘪，体重轻如鸿毛。
作为交换，“蛇母”会赐予供奉者源源不断的财运。
小时候，我总缠着姥姥给我讲这个故事。姥姥会一边给我扇着扇子，一边说起邻村那个“老李头”的故事。老李头也是一夜暴富，开的皮货店生意好得邪门。可他那原本健朗的妻子，却在一年之内迅速衰败，最后瘦得不成人形，据说下葬时，四个壮汉抬着棺材，却感觉轻飘飘的，像抬着一口空棺。
那时我听得哈哈大笑，说姥姥净讲些封建迷信。
可现在，我想起舅舅那家日进斗金、正对着黑龙山的蛇肉馆，想起他这一年来的飞黄腾达，姥姥口中那遥远的传说，竟像一张冰冷的网，将我牢牢罩住，让我不寒而栗。
02.
我舅舅王建军，在我妈的字典里，约等于“不争气”和“孽障”。
他从小就是被我姥姥捧在手心里惯坏的。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年后更是眼高手低，总想着一步登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上初中那年，他学人去南方倒卖电子产品，被所谓的“生意伙伴”骗了个精光，不仅赔光了姥姥的养老钱，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催债的人找上门，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舅舅躲在外面不敢回来。是我妈，一个刚下岗的女工，咬着牙，挨家挨户地求亲戚借钱，又没日没夜地去市场给人卖菜，才把这个窟窿堵上。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把凑齐的钱给了前来拿钱的姥姥，姥姥转身就去找舅舅了。深夜，我起夜，看到我妈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对着窗外的月亮，无声地掉眼泪。
那一幕，让我深刻地理解了“恨铁不成钢”这五个字的重量。
所以，我能理解我妈对我舅舅的怨恨。姥姥的偏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几十年。
而我，因为舅舅总能变着法子哄我开心，带我玩些我妈绝不允许的“野路子”，心里总觉得他没那么坏。我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没遇到好机会。
直到一年前，这个“好机会”真的来了。
舅舅开着一辆能亮瞎人眼的奔驰，带着他那位画着精致妆容、浑身名牌的媳妇，像天神下凡一样，降临在我们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他意气风发地宣布，他遇到了高人指点，在城郊开了家高端野味馆，专做蛇肉，如今已是年入百万的大老板。
他把一沓厚厚的、用银行纸条封好的钞票塞给姥姥，姥姥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那沓钱，翻来覆去地跟邻居炫耀，说自己的儿子终于出人头地了。
只有我妈，看着那沓钱，眼神冰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舅舅和舅妈走后，把那沓钱原封不动地放回舅舅车里，只留下一句：“这钱，我们花得不安心。”
03.
拗不过舅舅的热情，我还是被他拉去店里“参观”过一次。
那家名为“龙凤蛇羹”的饭店，坐落在偏僻的城郊，背靠着黑龙山，门脸却修得异常气派。大厅里红木桌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药材香。
可我一踏进去，就感觉不对劲。
明明是盛夏，大厅的冷气也开得十足，可我总感觉有一股阴风顺着我的裤管往上钻。店里的服务员，个个面无表情，行动间悄无声息，像提线的木偶。而那些食客，也个个脸色蜡黄，只顾埋头猛吃，整间餐厅安静得诡异。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空气中那股独特的“香料”味。它像是寺庙里的檀香，但更甜，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闻久了，让人头昏脑涨。
我借口上厕所，悄悄溜到饭店的后院。
后院很大，靠墙角搭着一排蛇笼。笼里的蛇，无论大小品种，都懒洋洋地盘着，毫无生气，看到人走近也毫无反应。
院子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小黑屋，门口挂着厚重的黑布帘，那股甜腥的香气，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我看到小黑屋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碗沿上，似乎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像是血渍的东西。
我心中好奇，正想再走近些，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舅妈。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毫无笑意。“小阳，找厕所吗？后院是仓库重地，蛇也多，危险，可别乱跑。来，舅妈带你去前面。”
她的手很凉，像蛇的皮肤，力气却大得惊人，半推半拽地将我带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家店，远不止是卖蛇肉那么简单。
04.
舅舅的“孝心”，是在半年前集中爆发的。
他高调地来到我们家，说新买的别墅空着也是空着，要接姥姥过去享清福。
我妈当然是一百个不同意。“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你那个连鬼都看不见一个的郊区别墅，不是享福，是坐牢！”
“姐！我才是妈的亲儿子！你照顾了她半辈子，现在我发达了，轮也该轮到我了！”舅舅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道德绑架的意味。
姥姥最终还是被说动了。她对儿子的“浪子回头”感动得一塌糊涂，对别墅生活充满了向往。她不顾我妈的眼泪和劝阻，欢天喜地地跟着舅舅走了。
从此，舅舅的朋友圈，就成了一场场精心策划的“孝子表演秀”。
照片里的姥姥，穿着她一辈子没穿过的名牌衣服，戴着粗大的金手镯，出入着各种高级场所。舅舅总是在照片下配文：“愿妈妈健康长寿，儿子带你吃遍玩遍全世界。”
可我妈每次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的姥姥，声音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妈，你今天吃了什么？”
“吃了……吃了好多……你舅舅……买的……”姥姥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回答上来。
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清晰地听到了我舅妈尖锐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老东西，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院子里那些蛇草不要理了？那么金贵的东西，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我妈坐不住了，第二天就杀了过去。舅舅和舅妈恰好不在。开门的是个保姆，我妈直接冲了进去，结果在别墅后院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工具房里，找到了正在分拣草药的姥姥。
曾经还有些富态的姥姥，在短短几个月里，瘦得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神都有些涣散。看到我妈，她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丝光彩。
这时，舅妈回来了，看到我妈，脸立刻拉了下来。“哟，大姑子来了？妈，活儿干完了？别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偷懒，我告诉你，住在我家，就不能吃白饭！”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拉着姥姥就要走。舅舅恰好也回来了，看到这一幕，只是象征性地说了舅妈一句：“哎呀，怎么让妈干这个呢，快让她去休息。”
然后，他便急着把我妈往外推，嘴里不断重复着：“姐你放心，我肯定会对妈好的，你别多想。”
那是我妈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姥姥。
05.
噩耗，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深夜传来的。
我被我妈压抑的哭声惊醒，冲到客厅，看到她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在一旁，里面传来舅舅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
“……姐，你也别太难过了，人老了，总有这一天。妈走得很安详，是突发心梗，今天晚上刚走的，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后事我都安排好了，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定了最贵的楠木棺材，保证让妈走得风风光光。你们后天直接过来吊唁就行。”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悲伤，反而像是在汇报一个圆满完成的项目。
我妈像是疯了一样，抓起电话吼道：“王建军！妈身体好好的，怎么会说走就走？！她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是太突然了，来不及。”舅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随即就挂断了电话，任凭我妈如何回拨，都再也无人接听。
那个雨夜，我开着车，载着已经哭到失声、几近虚脱的母亲，一路狂奔，赶往舅舅的别墅。
等我们浑身湿透地冲进那栋黑漆漆的别墅时，眼前的一幕，让我通体冰凉。
别墅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灵堂，正中央，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已经严丝合缝地盖上了棺盖，上面甚至已经钉上了几颗硕大的、像眼睛一样的棺材钉。
我妈看到那口棺材，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随即又爆发出无尽的愤怒。
“王建军！开棺！我要看我妈！”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舅舅和舅妈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死死地拦住她。“姐！不能开！大师说了，妈的八字特殊，惊扰了对后代不好！”舅舅大声说。
“我不好！我现在就不好！”我妈撕心裂肺地吼着，用指甲去抓舅舅的脸，“你这个畜生！你对妈做了什么？！”
看着被舅舅一把推得踉跄后退、几近崩溃的母亲，看着他那张麻木不仁的脸，我再也无法忍受。童年那点微薄的亲情，此刻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舅妈。
“舅舅，让开！”我红着眼低吼。
不等他反应，我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双手扣住那沉重的棺材盖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别动！”舅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迟了。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腥的恶臭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熏得人几乎要当场晕厥。棺材盖，被我硬生生掀开了一条缝隙，然后，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它带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缓缓地滑落到一旁。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棺材里看去。
包括我那刚刚挣脱开舅舅扑到棺材边的母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下一秒，我妈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尖利嘶吼：
“快！快把棺材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