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问你个事儿……你可别多想啊。”
对门的邻居张大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你家客厅那贵妃榻上,是不是一直有个人影啊?”
周信的心,猛地一沉。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大妈,您眼花了吧?我一个人在家,哪来的人影。”
“可能是吧……”
张大妈嘀咕着,把饺子塞给他,像躲什么似的匆匆走了。
老周关上门,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中央。
精雕细琢的酸枝木,泛着一种幽深暗红的光泽,仿佛饱饮了岁月。
榻上空无一人。
可老周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那张榻上,无声地、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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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信和许翠兰是胡同里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是个闷葫芦,除了木工活,嘴笨得不会说话。
她是个爱俏的,喜欢听戏,爱吃零嘴。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像两棵互相依偎着长了六十年的老树,谁也离不开谁。
周信疼老婆,是街坊邻里出了名的。
翠兰晚年牙口不好,就爱吃城南“老字号”那一口软糯的驴打滚。
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翠兰半夜里念叨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能吃上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周信就顶着刺骨的寒风,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穿越了大半个京城。
等他把还温热的驴打滚捧到翠兰面前时,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白霜,像个圣诞老人。
翠兰一边骂他“老东西不要命了”,一边用手帕心疼地给他擦着脸上的雪水,眼圈红红的。
周信只是嘿嘿地笑。
他是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退休后也不闲着。
家里的桌椅板凳,翠兰的发簪首饰盒,全是他亲手做的。
他的一辈子,仿佛就是为了给翠兰打造一个舒适安逸的窝。
他看着她笑,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02.
再恩爱的夫妻,也免不了磕磕碰碰。
他们的争吵,大多源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翠兰总觉得暖气费太贵,天儿不冷就想关了,省点钱。
周信却怕她那老寒腿受不了,非要开着。
“你这个老太婆,就是要钱不要命!”
周信急了会吼。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俩的将来着想吗!万一生个病,手里没点钱怎么行!”
翠兰也不甘示弱。
两人会为此冷战半天,谁也不理谁。
他坐在东屋闷头抽烟,她坐在西屋看电视,把声音开得老大。
但到了晚上,周信总会默默地把灌好的热水袋,塞进翠兰的被窝里。
翠兰呢,也会把给他下酒的花生米,悄悄地放在他床头。
没有道歉,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这辈子唯一的骄傲,就是儿子周伟。
夫妻俩勒紧裤腰带,把儿子送出了国。
周伟也争气,拿了奖学金,毕了业,在大洋彼岸成家立业,还当了大学教授。
只是,这骄傲的代价,就是孤独。
儿子一年最多也就回来一次,大多数时候,只有越洋电话里那听着有些失真的声音,证明着他的存在。
这栋老旧的四合院里,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周信和翠兰,两个人,守着彼此,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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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上了年纪,病痛就找上了门。
翠兰的腰,是老毛病了。
年轻时劳累过度,落下了病根。
这些年,愈发严重。
疼起来的时候,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看着老伴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脸色蜡黄,周信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
他带着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大医院,专家号挂了不少,CT、核磁也做了个遍,诊断都是“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养着。
他学了推拿按摩,每天雷打不动地给翠兰揉腰。
从药店买回来的膏药,把屋子熏得满是药味。
他还听信偏方,熬制苦得让人咋舌的中药,哄着骗着让翠兰喝下去。
可这一切,都收效甚微。
那恼人的疼痛,像一个看不见的恶魔,盘踞在翠兰的身体里,也盘踞在这个家里,一点点吸食着他们晚年的快乐和安宁。
翠兰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常常无端地发火。
周信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心疼和无力,都化作一声声长叹。
直到有一天,周信去参加一个老工友的寿宴,听人聊起了一件奇闻。
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太,也是腰疼得快死了,后来她儿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清朝的贵妃榻,老太太躺上去之后,腰竟然奇迹般地不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贵妃榻”三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周信那颗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心。
04.
周信决定,要亲手为妻子打造一张贵妃榻。
他是全城最好的木匠之一,他要用最好的木头,最好的手艺,给老伴打造一张能让她摆脱痛苦的“神仙榻”。
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托了无数关系,才从一个木材商人手里,买到了一块上好的、据说存放了上百年的老酸枝木。
那木头,颜色深得发紫,带着一种奇异的、幽冷的香气。
木材商人说,这木头是从一座被拆掉的王府里收来的,邪性得很,劝他慎用。
周信却觉得,这正是他想要的。
有灵性的木头,才能做出有奇效的家具。
他把自己关进了后院那间小小的木工房。
从此,院子里日夜都响彻着锯子、刨子和凿子的声音。
翠兰心疼他,劝他别太劳累。
他却只是笑笑,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打造的过程中,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有时候,他深夜赶工,会听到木工房外有女人的叹息声,可推门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
有时候,他明明放得好好的凿子,一转眼就找不到了,最后却在房梁上发现了它。
还有一次,他累得在工坊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和翠兰的、绣着凤穿牡丹的陈旧旗袍。
旗袍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棺材里才会有的霉味。
他把这些都归结于自己年纪大了,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
一个月后,贵妃榻终于完工了。
那是一件近乎完美的艺术品。
榻身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女性身体般的柔美曲线。
木头上精雕细琢着繁复的缠枝莲和双凤朝阳的图案,每一个细节都巧夺天工。
整张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邃、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不是一件家具,而是一个沉睡着的美人。
当翠兰看到这张贵妃榻时,眼睛都直了。
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抚摸情人的脸一样,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榻身。
然后,她在周信的搀扶下,缓缓地躺了上去。
就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她那张因为常年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如痴如醉的、极度舒适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梦呓:
“老周……不疼了……”
“我的腰,一点儿也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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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那天起,许翠兰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张贵妃榻。
她真正做到了“不下榻”。
吃饭,要周信端到榻边喂她。
看电视,要把电视机搬到能正对着榻的角度。
甚至连晚上睡觉,她都拒绝回卧室,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又冷又硬的木榻上。
周信劝过她好几次,可只要他一提议让她回床上睡,翠兰就会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猫一样,露出一种警惕而凶狠的表情。
“这是我的榻!谁也别想让我离开它!”
她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转,腰再也没喊过疼,甚至能下地走动了。
可她的精神,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她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就是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周信会看到她对着空气窃窃私语,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她的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皮肤变得像纸一样苍白透明,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整个家,也变得越来越阴冷。
明明是盛夏,周信待在屋里,却总觉得有穿堂风,后脖颈子冒凉气。
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妻子。
不是失去给病魔,而是失去给那张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贵妃榻。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周信端着早饭走进客厅,发现翠兰静静地躺在榻上,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而安详的微笑,走得异常平静。
法医说,是心力衰竭,自然死亡。
周信注意到一个细节,翠兰的身体早已冰冷,可她身下的那张酸枝木贵妃榻,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仿佛人体般的温热。
他浑浑噩噩地办完了丧事。
第七天,是翠兰的头七。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逝者的魂魄会回到生前最留恋的地方,看上最后一眼。
傍晚,周信提着一篮子纸钱元宝,去了离家最近的十字路口。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烧着纸,嘴里念叨着:“翠兰啊,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就吃,该花就花……”
晚风吹过,卷起灰烬,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夜空,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烧完纸,周信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他掏出钥匙,手有些抖。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如遭雷击,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