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楼道里头,最近是不是有点邪乎?”
“可不是嘛,自从三楼王老太当着那金毛的面,摔死了人家的小狗崽子,这两天就怪怪的……”
邻居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七旬的王素芬,独居在老旧的筒子楼,日子本是枯井般平静,邻里关系也淡漠如水。
然而,这份死寂却被她亲手打破——她毫无征兆地摔死了一只邻居金毛犬的幼崽。
事后两天,她如常出门买菜,只因一时疏忽没有关窗。
等她提着鱼肉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的景象却让她当场傻了眼,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01
王素芬今年七十岁了。
她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天刚蒙蒙亮,她屋里那座老掉牙的座钟就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不是报时,是上了年岁的零件偶尔的抽搐。
王素芬总能在那一声之前睁开眼。
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警觉。
她躺在床上,不动,先听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
隔壁是不是又在半夜吵架。
窗外的树上,那几只麻雀今天叫唤得早不早。
这些声音,像尺子一样,量着她一天的开始。
没什么特别的,她就慢慢吞吞地坐起来。
骨头“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抱怨。
她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房子是单位分的,住了快四十年。
墙皮是黄的,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
屋里的摆设,也和这房子一样,带着股陈旧的味道。
一张老木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个吱呀作响的大衣柜。
还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方桌,常年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
王素芬的男人死得早。
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家,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
多数时候,这屋里就她一个人。
还有她养的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蔫蔫地垂着叶子。
她不喜欢热闹。
或者说,是热闹不喜欢她。
左邻右舍换了几茬,她跟谁都不怎么亲近。
碰见了,最多点个头,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有人在背后叫她“老寡妇”,或者“怪婆子”。
她听见了,也不理论。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她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早起,烧水,煮一碗寡淡的白粥。
有时候会卧个鸡蛋,多数时候连鸡蛋也省了。
吃完了,就端个小马扎,坐在楼道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她就挪到楼道的阴影里。
她不喜欢跟人扎堆聊天。
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她听着烦。
谁家媳妇不孝顺了,谁家孩子又考砸了,谁家老头子在外面有相好了。
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耳朵,只对一些特定的声音敏感。
比如,谁家水管漏水了,滴答滴答的,吵得她心烦。
比如,楼下的小孩子哭闹,尖锐的声音能刺穿她的耳膜。
再比如,不知道谁家养的猫,半夜在楼顶上叫春,那声音,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细听。
然后,低低地咒骂几句。
但她从不出面去理论。
她觉得没用。
这些人,这些事,就像她窗台上的灰尘,擦干净了,过几天又落满了。
她只是个过客,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唯一坚持的,就是每天下午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一圈。
不是为了买多少东西。
有时候,她就买一根葱,或者两头蒜。
她喜欢菜市场的喧嚣。
那种充满活力的,讨价还价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但她也讨厌菜市场的某些味道。
鱼腥味,肉臊味,还有烂菜叶子发酵的酸臭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觉得恶心。
所以她总是来去匆匆。
买完东西,立刻就走,一刻也不多待。
回到家,把门一关,又回到了她那个安静的,几乎凝固的世界。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很多年。
像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直到那条金毛犬的出现。
02
那条金毛犬是三楼新搬来那户人家养的。
那家人姓李,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男孩。
男的在外面跑运输,女的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
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见了王素芬,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王奶奶”。
王素芬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算是回应。
她对这对年轻夫妻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不好不坏。
但她不喜欢那条狗。
那条金毛犬长得油光水滑,个头也大,站起来差不多有半人高。
看见陌生人,它也不叫,只是摇着尾巴,呼哧呼哧地喘气。
看上去挺温顺。
但王素芬就是不喜欢。
她觉得畜生就是畜生,再温顺也带着一股子野性。
尤其是那双眼睛,黄澄澄的,像两团鬼火。
她每次在楼道里碰到那条狗,都会下意识地往墙边靠靠,离它远一点。
那狗也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排斥,总是低着头,从她身边快快走过。
李家的小男孩很喜欢那条狗。
常常在楼道里跟狗一起玩。
把球扔出去,狗就颠颠地跑去捡回来。
小男孩咯咯地笑,狗也汪汪地叫。
那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吵得王素芬头疼。
她会把窗户关得更紧一些。
或者干脆把耳朵用棉花堵上。
过了没多久,那条金毛犬生了一窝小狗。
一共四只,毛茸茸的,像几个小肉球。
李家人很高兴。
女主人特意给王素芬送来几个自家煮的红鸡蛋,说是给小狗崽们讨个吉利。
王素芬没要。
她说她不吃鸡蛋。
女主人有些尴尬,但还是笑着把鸡蛋收了回去。
从那以后,楼道里就更热闹了。
小狗崽们还不会走路,只会哼哼唧唧地叫。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春一样,挠得王素芬心里发慌。
等小狗崽们稍微大一点,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李家的小男孩就更兴奋了。
他常常把小狗崽抱到楼道里玩。
小狗崽们好奇心重,到处乱爬。
有时候会爬到王素芬的门口。
在她那块磨得发亮的门垫上撒一泡尿。
或者啃咬她放在门口的旧报纸。
王素芬发现了,脸就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门垫拿去洗了,把报纸扔掉。
但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觉得这些小畜生,比它们那个妈还讨厌。
尤其是其中一只,特别淘气。
别的狗崽都怕她,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
只有那一只,不怕。
它长得比别的狗崽都小一些,毛色也浅一些。
但胆子却最大。
它常常趁王素芬不注意,偷偷溜到她脚边。
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她的裤脚。
或者用牙齿轻轻地咬她的鞋带。
王素芬会猛地一跺脚。
那小狗崽就吓得一激灵,然后歪着小脑袋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那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泉水。
但王素芬看了,却觉得更加烦躁。
她觉得这小畜生是在挑衅她。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一个阴暗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楼道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压抑起来。
那条金毛母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开始看得更紧了。
只要小狗崽们出来玩,它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尤其是王素芬的房门。
它每次经过王素芬的门口,都会停下来,朝里面嗅一嗅,然后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乞求。
王素芬听见了,只是冷笑一声。
她觉得这条老狗,真是多管闲事。
03
那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
风刮得很大,呜呜地响,像是鬼哭。
王素芬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小捆蔫巴巴的青菜。
她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狗叫声。
是那条金毛母犬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还有小狗崽们细弱的哼唧声。
王素芬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楼道里,李家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逗弄着那几只小狗崽。
金毛母犬卧在一旁,警惕地看着。
王素芬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上走。
她的心跳,不知为什么,开始有些加速。
走到三楼,她看见那只最小的,也是最淘气的小狗崽,正摇摇晃晃地朝她的方向爬过来。
李家的小男孩正专注于跟另外几只小狗玩,没有注意到。
金毛母犬似乎想站起来,但又犹豫了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唤回那只小狗崽。
小狗崽没理会。
它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王素芬的脚边。
它仰起小脑袋,看着王素芬,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嘴里发出细细的“嘤嘤”声,似乎是在讨好。
王素芬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黑曜石。
里面映出王素芬苍老而冷漠的脸。
那一刻,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在呼啸。
金毛母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冲过来。
但已经晚了。
王素芬弯下腰,动作快得出奇,一把抓住了那只小狗崽的后颈。
小狗崽吓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王素芬没有丝毫犹豫。
她举起小狗崽,就在那条金毛母犬的注视下,狠狠地朝着坚硬的水泥地摔了下去。
“啪嗒”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小狗崽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股鲜红的血,从它的口鼻里慢慢渗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地面。
金毛母犬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号。
它疯了一样地冲过来,扑到小狗崽的尸体旁。
用鼻子拱着,用舌头舔着,试图唤醒它。
但小狗崽已经冰冷了。
李家的小男孩也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王素芬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狗,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金毛母犬和吓傻了的小男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残忍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愧疚。
仿佛她刚才摔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她甚至没有理会金毛母犬投向她的那种,充满了仇恨和哀伤的目光。
她只是转过身,打开自己家的房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
房门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楼道里,只剩下金毛母犬凄厉的哀嚎,和小男孩压抑的哭声。
还有那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王素芬回到屋里,把菜往桌上一扔。
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一遍,两遍,三遍。
仿佛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晚饭。
淘米,洗菜,切肉。
动作有条不紊,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
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刚才那件事的影响。
或者说,她刻意地不去想。
她只是觉得,耳边清净了不少。
那些烦人的狗叫声,终于少了一个。
至于其他的,她不在乎。
一条小畜生的命而已,值什么。
她这么想着,嘴角似乎还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但很快,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就消失了。
她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麻木和冷漠。
04
事情发生后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李家人没有来找王素芬的麻烦。
楼道里也异常的安静。
听不见狗叫,也听不见小孩子的哭闹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王素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碰见了李家的女主人。
那个女人以前见了她,总是会笑着打招呼。
但那天,她只是冷冷地瞥了王素芬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然后,她就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王素芬不在意。
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白眼和非议。
她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早起,煮粥,晒太阳,去菜市场。
只是,她晒太阳的时候,不再坐在楼道里了。
她把小马扎搬到了自家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
而且阳光也不如楼道里好。
但她宁愿这样。
她不想再看见李家的人,也不想再看见那条金毛母犬。
她总觉得,那条狗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这让她有些莫名的不安。
第二天,依旧如此。
李家紧闭着房门,一天到晚都静悄悄的。
王素芬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搬走了。
但这不可能。
她没听见任何搬家的动静。
也许,他们只是在用沉默来表达他们的愤怒。
王素芬冷笑。
愤怒又怎么样。
难道他们还敢把她这个老婆子怎么样不成。
这天下午,王素芬照例要去菜市场。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天气。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屋里有些闷热。
她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想着通通风,回来的时候屋里能凉快点。
她以前很少在没人的时候开窗。
她总觉得不安全。
但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打开了。
也许是天气太闷了,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也许是这两天太平静了,让她有些松懈。
她锁好门,慢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到了三楼李家的门口,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门依旧紧闭着。
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撇了撇嘴,继续往下走。
菜市场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素芬挤在人群里,挑挑拣拣。
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买了一块五花肉,还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想着晚上可以给自己做顿好吃的。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更加阴暗了。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
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而粘稠。
王素芬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被雨淋湿。
回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那条推开的缝隙,在灰暗的楼体上,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她的心,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甩了甩头,想把这种荒唐的感觉赶走。
一定是天气太差了,影响了心情。
她安慰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楼道里比刚才更加昏暗,也更加安静。
静得有些诡异。
王素芬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见了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很轻,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
王素芬的动作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她定了定神,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锁开了。
她推开房门,朝里面望去。
屋里比外面还要暗。
窗户开着的那条缝,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有限。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气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臭味。
是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气味。
王素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伸长脖子,使劲往里瞅。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隐约看见,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片。
还在微微地蠕动。
王素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
当她终于看清屋里的情景时,整个人都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