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了两下。
“快回来!”
就这三个字,来自嫂子王琴,后面跟着一串让人心里发毛的省略号。
李建国正坐在海鲜大排档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
周围是划拳的吼声,骰子砸进胶碗的脆响,还有女人被逗乐后的尖笑,乱糟糟的,全是烟火气。
他喜欢这种乱,这种吵,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得挺热闹。
但这条短信像一根冰锥子,噗嗤一下就扎进了这片热闹里,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立刻把肉串拍在桌子上,抓起手机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再打给哥哥李建军。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股说不出的燥热从他脚底板窜上天灵盖,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扔下几张红票子,连找零都顾不上,冲着桌上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朋友喊了一句:“我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挤出烟雾缭绕的人群,一头扎进微凉的夜色里。
那辆跟了他快五年的黑色奥迪A6,头一次被他开出了赛车的感觉,发动机发出不甘的嘶吼。
去郊区别墅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开。
那栋别墅,是他李建国前半辈子所有奋斗的浓缩。
他李建国,今年四十二,没啥大文化,初中毕业。
他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木匠,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儿:“建国,咱家没根基,你就学门手艺,手艺是铁饭碗,饿不死人。”
所以他从小就跟木头、刨子、墨斗打交道。
他哥李建军就不一样,读书好,听话,是父母眼里的骄傲。
可惜,他哥运气不好,高考那年发高烧,差了几分,最后进了老家一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厂,当了一辈子工人。
李建国总觉得,是自己抢了哥哥的好运气。
二十岁那年,他不顾家里反对,揣着三百块钱南下闯世界。
工地上,别人嫌太阳毒,他光着膀子晒脱三层皮。
别人嫌活儿累,他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
就因为这股实在劲儿,工头喜欢他,老乡服他。
后来,时代好了,搞装修赚钱。
他拉起一支队伍,就叫“建国装修队”。
他不懂什么叫管理,就知道一件事:活儿要干得漂亮,钱要给得痛快。
别人拿假货糊弄业主,他宁可自己少赚,也得用货真价实的材料。
一个钉子都不能马虎,一条线都不能乱接,这是他爹教他的规矩。
口碑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立起来了。
三十多岁,他成立了公司,买了车,娶了媳妇,生了闺女。
一切都像是做梦。
他发达了,没忘了本,尤其没忘了那个老实巴交的哥哥。
每次回老家,后备箱都塞得满满的,给哥的钱,比给爹妈的都多。
他觉得,这就叫亲情,血浓于水,理所应当。
车子驶上通往郊区的高速,路灯一排排向后飞驰,像时光倒流。
李建国想起了这栋别墅的来历。
那是他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盖的,欧式风格,上下三层,带个能种菜的小花园。
他幻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电视里那种有钱人的生活。
可真住进去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婆嫌买菜不方便,没地方打麻将。
女儿嫌同学都不在这边,上学太远。
住了不到半年,一家人又灰溜溜地搬回了市里那套一百多平的公寓。
别墅就这么空了下来。
成了他朋友圈里炫耀的资本,也成了他一个人时无法面对的孤独。
生意上了正轨,他这个当老板的,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每天除了喝酒应酬,就是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老婆有自己的牌局和美容院,女儿上了寄宿学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家越来越大,心却越来越空。
他开始大把掉头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没精神。
他问自己,李建国,你拼死拼活,到底图个啥?
就在他觉得这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的时候,哥哥李建军的电话来了。
电话里,哥哥的声音又沙又哑,充满了中年男人的颓丧。
“建国……厂子……厂子黄了,让我们下岗了。”
“一个月就给几百块钱,这……这往后可咋活啊。”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了解他哥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求过人。
要不是天塌下来了,他绝对不会张这个嘴。
“哥!你急啥!”
李建国对着电话吼,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多大点事儿!厂子黄了,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弟弟吗!”
“你带着嫂子和侄子,都来我这儿!我这儿有你一口饭吃!”
挂了电话,他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瞬间活了。
他觉得自己又被需要了。
他马上开车去了那栋空了快两年的别墅。
他请了最好的家政,把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
家具家电全换了新的,冰箱里塞满了肉和菜,连牙刷毛巾都分颜色摆得整整齐齐。
他就像一个即将迎接检阅的士兵,把自己的阵地打扫得闪闪发亮。
一个星期后,哥哥一家三口,拎着几个破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了别墅门口。
李建军的背更驼了,看着眼前的洋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嫂子王琴的眼角全是细密的皱纹,眼神里混杂着惊叹、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十七岁的侄子李浩,染着一头黄毛,戴着耳机,对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酷,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震撼。
“建国……这……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跟电视里一样。”
李建军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这太好了,我们……我们随便找个小房子租就行,不能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建国一把搂住哥哥的肩膀,把他往里推。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嫂子王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抓着李建国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建国,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嫂子给你磕头了。”
说着就要往下跪。
李建国赶紧把她扶住。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觉得,这栋冰冷的别墅,终于要有烟火气了。
最开始的一个月,一切都像童话一样美好。
他每天下班,不回市区的家,而是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别墅。
嫂子王琴总会算好时间,做好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家乡菜等着他。
哥哥李建军话不多,但会默默地给他递上一支烟,再给他泡上一杯浓茶,眼神里全是感激。
侄子李浩嘴甜,一口一个“二叔”,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李建国大手一挥,给侄子换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和顶配的游戏电脑。
又带着嫂子去商场,买了几千块的护肤品和一件貂皮马甲,王琴抱着那件马甲,笑得合不拢嘴。
他还硬塞给哥哥几万块钱,让他揣着零花,别委屈了自己。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像个救世主,挽救了陷入困境的亲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开始变味了。
饭桌上,嫂子王琴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
“建国啊,你这公司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你那车得一百多万吧?”
“弟妹手上那个翡翠镯子,得不少钱吧?”
李建国含含糊糊地应付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侄子李浩开始抱怨了。
“二叔,你买这电脑不行啊,打游戏卡死了,我同学用的都是外星人。”
哥哥李建军也开始唉声叹气。
“哎,我这年纪,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工作不好找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李建国在公司里给他安排个清闲的职位。
更让他膈应的事还在后头。
有一次他没打招呼,提前下班回别墅,一推开门,被客厅里的景象惊呆了。
七八个陌生人,男男女女,挤在客厅里打牌,瓜子皮、烟头扔了一地。
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被烟头烫出了一个洞。
王琴从厨房里端着果盘出来,看到他,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解释。
“哎呀建国回来了!这都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听说我来城里享福了,过来看看,住两天就走。”
“都是自家人,别见外啊。”
李建国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他想发作,但看到那些亲戚投来的、混杂着羡慕和审视的目光,又看到哥哥李建军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都是亲戚,忍忍吧。
他安慰自己。
可忍耐,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他酒柜里有一瓶珍藏了快十年的茅台,一直没舍得喝。
那天他再去看,瓶子不见了。
他叫来王琴问了一句。
王琴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理直气壮地说:“哦,前两天你姐夫的表弟来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就拿给他尝尝鲜了。”
“不就一瓶酒嘛,你这么大个老板,还能在乎这个?”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那不是一瓶酒的事!
那是他对自己过去奋斗的一种纪念!
他看着王琴那张毫无愧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假装看报纸、一声不吭的哥哥,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第一次发现,这栋别墅,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它成了一个被“亲人”占领的、吵闹的、让他感到窒息的旅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他有个习惯,在别墅书房的抽屉里放几万块现金,方便有时候急用。
那天他正好有个饭局需要现金,就开车过去取。
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王琴和李浩的脸。
这段时间,只有他们一家人住在这里,也只有王琴帮他“打扫”过书房。
他把王琴叫到一边,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嫂子,我书房抽屉里的钱,你看见了吗?”
王琴的脸“唰”地就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建国你什么意思啊你!”
“你这是怀疑我偷你钱?”
“我们是走投无路了来投靠你,不是来当贼的!”
“我们家再穷,也是有骨气的!干不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她这么一嗓子,把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李浩也给喊了出来。
李浩冲到他妈面前,像个护雏的母鸡一样,指着李建国的鼻子就喊:“二叔,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把你当亲人,你把我们当贼防着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
母子俩一唱一和,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建国看着他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凉得像块冰。
他没有证据。
任何争吵都只会显得他这个“恩人”更加刻薄、更加不近人情。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坐进车里,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他想不通,人心怎么能贪婪到这个地步?
他的一片好心,换来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没有再去别墅,也没有再打一个电话。
他在等。
等他们冷静下来,等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等他们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他等来的,不是道歉,而是那条让他心胆俱裂的短信。
“快回来!”
当李建国用备用钥匙打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客厅里狼藉一片,地上全是吃剩的泡面桶和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文身的大汉正躺在他的沙发上剔牙。
一个穿着邋遢睡衣的女人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两个鼻涕拉碴的小孩在地板上打滚,把可乐洒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你们是谁?”
李建国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光膀子的大汉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谁啊?一惊一乍的。”
“我们是租客,这房子我们租了。”